得茶試了試,那些老葉子,哪裡是可以用指甲掐下來的,生在枝上,金枝鐵葉一般的呢。得茶就叫道:「爺爺,你那些古人的指甲,怕不是老鷹爪子變的吧,我怎麼就掐不下來呢?」
嘉和看了看孫子,想跟他說,這哪裡還是茶葉!這哪裡還是採茶葉的時候!吃茶葉飯的人,沒有一個不曉得,茶樹是個「時辰寶「,早採三天是個寶,遲採三天變成草。雖說中國地大,茶葉採摘時期各各不同。海南島可採十個月,江南亦可採七八個月,即使長江以北茶區,也可採五六個月的。但也從未聽說過可以在冬天裡採茶,且採得片甲不留。
採茶是科學。老祖宗陸羽早就在《茶經·三之造》中有言:~是茶葉擇土而採:長在肥地中的茶,新梢四五寸時便可採摘了;長在草木叢中的細弱之茶,須待其生出那四五枝的,選著那秀長挺拔的,也可採摘。二是茶葉擇無而採:下雨天不採,晴天有云不採,在天氣晴朗有露的早晨才可採摘。這些當然是茶聖的上上之說,一般人也未必能做到的。但弄到茶葉需推著磨盤方能碾碎了,這也是千古未聞之事。
杭嘉和見著那工農兵學商們稀里嘩啦地推著磨,心裡實在難受,別人那裡不便說,就跑到一頭霧水正在修理摘茶機的杭漢面前,說:「漢兒,我有句話要跟你說。」
杭漢已經三天三夜沒有睡覺,倒不是採茶,卻是在單位院子裡煉鋼鐵。此時見著嘉和連平日裡的禮數都記不起來了,只是蹲著,喉嚨啞得發不出聲來,問:「伯父有什麼事?」
嘉和蹲了下來,看著漢兒那發紅的眼睛,發木的眼珠,想說的話嚥了進去,卻換了另一句:「你們打算畝產報多少?」
「起碼幹茶得在五百斤以上吧。」杭漢說。
嘉和聽了,也沒有嚇一跳,反正現在到處都在放衛星,無論報出怎樣一個嚇死人的數字,也不會讓人大驚小怪了。嘉和不解的是杭漢說這番話時的那種麻木不仁的口氣,好像他真的認為一畝茶園能產出五百斤幹茶來一樣。嘉和這麼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嘆了一口氣,還是說了話:「去年組織我們這批人下鄉去考察全國茶園的現狀,說是有二十五萬公頃老茶園得重種、補缺或臺劉。」
杭漢彷彿根本沒有聽清楚他的話,木愣愣地看著伯父,只是說:「要是能修好這臺機器,手工換了機械化,這些茶葉採起來就省力多了。」
嘉和知道他的這番話是白說了——他想說的是不應該採,但杭漢卻說的是怎麼樣才能採得更多更省力。他們在這個問題上發生了尖銳的對立。但嘉和不會像他的弟弟那樣不管不顧地就把話說出來。回到山間,那黑夜裡滿山的吶喊,滿山的火炬,使他突然想起了北宋詩人梅堯臣的一段話,不由感慨萬千地輕吟而出,所幸一旁的工農兵學商沒一個聽得懂,不料這句詩卻讓弟弟嘉平當作意見提上去了。
你當這是一句什麼文言,卻原來是梅堯臣《南有嘉茗賦》中的名句:當此時也,女廢蠶織,男廢農耕,夜不得息,晝不得停……
嘉和念這段話時,並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以為這樣做對茶樹不好罷了。但一經嘉平認可,整理成文字,政協會上放了一炮之後,事情就鬧大了。梅堯臣的這首同情勞動人民的文字,也可以作為對封建朝廷的抗議,古為今用到這裡來,不是把我們新中國的天下當作封建社會來攻擊嗎?嘉平險成右派。只是時光已經過去了兩年,右派已經變成了右傾。
事後嘉平覺得自己的確是幼稚了。他說那些話,提那些意見於什麼,誰不知道大躍進是怎麼一回事兒。全國上下一起說假話,那就不是糾正哪一句假話的問題了。
可是,這種局面還會延續多久呢?妻子黃娜對此已經失去了信心,她現在唸念不忘的就是出國。嘉平卻還是想看一看。他不能想像離開了這個充滿鬥爭的舞臺會怎麼樣。他深陷在中國,不想拔出去。
黃娜也想動員女兒黃蕉風出去。但黃蕉風天性軟弱,嫁雞隨雞嫁雞隨狗,丈夫不走,她也就不走。她也知道媽媽和父親有矛盾,但究竟怎麼回事,她是沒頭腦管的。有一次她還聽到他們對話。她聽到嘉平長嘆一聲,道:「黃娜哪,你什麼時候才能真正懂得我哪。」
然後她就聽到媽媽黃娜說:「我是不想離開你的。可是你看你們這個國家,鬧到要餓死人的地步,接下去誰知還會怎麼樣呢?」
「不管怎麼樣,總還是在我們中國嘛。」
「親愛的,你的話缺乏理智。這個政府的人民正在捱餓,而且許多人已經餓死了了'
「閉嘴!」嘉平跳了起來,環視了一下週圍,又問:「你把大門關上了嗎?」
黃娜苦笑了起來,說:「我連在家裡都不能說話了嗎?親愛的,你剛才那副樣子,叫我怎麼也想不起來,你當年怎麼在重慶碼頭和國民黨打架的了!」
這才叫嘉平真正大吃了一驚。二十年英雄豪傑,如今怎麼落得這般賊頭狗腦的境地,長嘆一聲說:「我這個人,你應該是知道的,做寓公,當快婿,或者南洋鉅商,或者英倫豪富,都非生平所願。文天祥早就有言: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況且我不過是作為右傾思想被批判了幾聲,離死還遠著呢。「
黃娜也就長嘆一聲,說:「我就是不能同意你的這番辯解。你不說給你按上右傾公不公正,你卻只說你不怕當右傾。就像你們不說上山給茶樹脫褲子對不對,只說不怕沒茶葉喝。這是什麼邏輯?大而無當罷了。我雖不是英國人,但英國人的重事實、重邏輯卻是叫我心服的。嘉平,不是我硬要早走一步,這個國家如此折騰下去,怕是要完了。我走了,安頓好那裡的一切,再來接你們。哪怕你死不肯走,還有那幾個小的呢。「
嘉平這些年來還沒聽到過這樣的話,尤其此話竟然是從黃娜口中說出,他真有驚心動魄之感,輕聲地說:「你怎麼能這樣說話,這話是你說的嗎?」
黃娜卻說:「我早就該說這些話了,只是怕說了一人坐牢,全家遭殃。你想想,這些年,不就是應了安徒生的童話了嗎?皇帝明明光著屁股,誰都只能說他的新衣服漂亮。你不過是說那紐扣釘歪了,便是一頓好訓。我卻真實地告訴你了:皇帝的確什麼也沒有穿啊!」
嘉平連忙就把黃娜往屋裡推了,邊推邊說:「我們這就討論你怎麼走的事情吧。」他不想讓黃娜再這麼說下去了。
這些話,黃蕉風全都聽到了,但她似懂非懂。她也捱過餓,但後來吃飽飯,餓的滋味也就忘記掉了。
嘉平雖然送走了黃娜,但黃娜的那一番話,到底還是在他的心裡起了作用。他心裡頭服他的右傾嗎?當然不服。平時說不得,在嘉和這裡還是敢說。故而,這裡一提起愈採愈發,他就這麼來了一句,且說:「要給茶葉脫褲子啊,你看,我們現在連茶葉都喝不上了,還要憑票。每人還不能超過半斤。那日我給黃娜寄茶,郵局說超過半斤了,不能寄。我真想大喊一聲:這不是社會主義!」
「你喊了?」杭漢嚇了一跳。
「我能喊嗎?我已經是右傾了,害得你這次出國還七審八審的。我要再喊,還不成了反革命!」
杭漢這才鬆了口氣。他總覺得父親雖然叱吒風雲大半生,卻是一個政治上非常幼稚的人。這些年他牢騷多起來了,看問題就意氣用事。杭漢基本上沒走出業務這個圈子。他覺得國家大事都是搞行政的人做的事情,他們有他們的套路,好的壞的,只要不跑到業務裡來插一腳就可以了。當然因為他的這個態度問題,也有人來提醒他,不要走白專道路。對這些話他都笑笑,虛心接受,堅決不改。他心裡明白,找他談話的人,是要他寫人黨申請書。可是自己掂掂分量,以為他的一半日本血統,已經決定了他是不可能人黨的月p麼這種裝腔作勢拿花架子的行動又有什麼意思呢。杭漢不願意欺騙任何人,他認為他們杭家人,還是應該做一點實事。因此,從心底裡說,他以為父親沒有走伯父的道路,實在是吃虧了。他在政協務的那份虛,怎麼可能不犯錯誤呢?
這些話自然也是不能夠和父親講的,便不講也罷。杭漢卻是一向極為重視伯父意見的,便接著剛才的話題說:「伯父,你倒是吃了一輩子的茶葉飯了,還是你說說,茶葉愈採愈發有沒有道理。我就要到馬裡去,總有許多道理要對他們講的。誤人子弟總歸不好啊。「
嘉和想了想,說:「茶葉愈採愈發,這本來就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嘛!又不是莊先生一個人憑空想出來的,千百年茶農積累下來的經驗嘛。你看,這裡不是說得清清楚楚,一是茶樹提供較長的採摘期,第二是提供較多的採摘次數,第三是採摘間隔時間短,第四是單位面積產量高。「
「還有下面,莊先生也提出來了愈採愈發的前提,一是應使茶樹形成新梢的營養芽保持一定水平;二是應使茶樹在發育週期中生長活動時期內能經常保有正常的營養生理機能。你看你看,不是正反兩面都講到了嘛。「杭漢興奮地補充道。
黃蕉風正在翻一本電影雜誌,聽著他們說閒話,就又插嘴:「那不是太好笑了,沒什麼可以爭的,還爭個熱火朝大幹什麼?我們學校老師,也拿這愈採愈發分成兩派呢。」
「有些話,在馬裡說得,在這裡說不得。」嘉和突然說。
杭漢沒有大聽懂他的意思,抬起頭來,看了伯父一眼,突然明白了——伯父是不贊成這時候提出這個理論的,也就是說,他不是一個愈採愈發派。可是他從來也不把話說透,只讓人家去領會。父親比伯父性急,說:「發現了原子能的科學家好不好?可是美國人拿去造原子彈了。愈採愈發本來只是個學術問題,可是人家要用來脫茶葉褲子了,那就不好了嘛。「
「那不是科學的罪過,是利用科學的人的罪過,這是兩個概念,不能接和在一起的。」杭漢激烈地反抗父親的反科學觀念。他希望得到伯父的支援,但這一次他失望了。伯父說:「科學是什麼?就真理本身是不是真理是一個問題,什麼時候講也是一個真理問題。圍棋這個東西好不好?好!符不符合科學?符合!那麼我為什麼對日本人說我不會下圍棋?我為什麼斬了手指頭也不肯下圍棋?是我不科學嗎?「
杭漢聽得瞠目結舌。嘉和從來也不願意在人前提他鬥小掘一事。解放後一開始不少單位學校還叫他去作報告,都讓他給擋了。天長日久,人們記得這故事,倒把故事的主角漸漸淡忘,沒想到伯父今天卻把它提了出來。這說明他們之間所談的並不是一個學術問題,伯父是在和他說做人,也是在以某一種形式向他的兄弟表示他的立場。
黃蕉風聽不懂男人們之間的這一番話。說起來她很小就開始跟著杭漢進人茶界了。但她是茶人們的寵兒,吳覺農先生親自來參加了他們的婚禮呢。她天真、厚道,天資比她的母親要差一截,生就不是一個讀書人。黃娜曾經為此長嘆過一聲道:「到底還是像她那個沒出息的父親。」那是說的蕉風的生身父親。
然而杭漢卻喜歡這個傻乎乎的胖妹妹。他們杭家出的人精兒太多了,尤其是女中人精太多了,這就太費杭漢的心思。杭漢喜歡和這個不用他花腦筋去琢磨的姑娘說話。對他而言,這是一種最好的休息。
從十二歲以後,黃蕉風就在寵愛中成長起來了。寵愛的結果是她變成了一個漂亮的木乎乎的不愛動腦筋的愛吃零食的年輕小媳婦兒。不到二十歲她就和杭漢結了婚,結婚之後她就更不愛動腦筋了。所幸杭漢給她找了一份在實驗室工作的清閒活兒。她不愁吃不愁穿,二十歲剛過,她輕輕鬆鬆地生下了一對兒女。她的下巴因為發胖兜了出來,杭州人看了都說這女人好福氣。實驗室裡放著一些大瓶子,瓶子裡面浸泡著一些茶葉標本。有從雲南來的大葉種,也有本地的小葉種。蕉風一天到晚對著它們,也沒有覺得厭煩。她和丈夫住在婆婆也就是伯父家裡,他們的一雙兒女有上輩扶養,所以她沒有一般女人的辛勞,這就是她之所以有時間養著一頭長髮的原因。
丈夫去非洲後,有一段時間她也覺得寂寞,不過她很快就調整好了。也就是在那一段時間,她開始了茶葉的標本整理。幹這一行她可完全沒有工作的觀念,她是把它作為打發業餘時間來做的。但是這件事情得到了伯父的大力支援。伯父看著她在那個標本簿上貼的茶葉,哺哺自語說:「好!好!「又叫來葉子一起看,說:「葉子,你看我們蕉風,漢兒不在身邊,她倒反而有那麼多想頭了。」
葉子和蕉風,可以說是世界上最好的一對婆媳了。葉子內向勤勞,蕉風憨厚懶散,兩人一對,那才叫和諧。蕉風啊,真正是下巴兜兜的福相啊,她怎麼熬得過眼下這樣的日子,一個這樣的下午就能讓她去死!也就是說,當實驗架嘩啦一聲倒下,那些大葉種小葉種標本和著玻璃碴子一起砸在她的臉上的時候,黃蕉風就已經死定了。
所有的人都不能猜透蕉風為什麼會跳井自殺。那天早晨.幾個紅衛兵還在井邊盯著她,罰她跳忠字舞來著。她胖乎乎的樣子,每一個動作都那麼醜陋,那麼不堪入目,那麼引人發笑。小將們笑得前仰後合的時候,她倒是哭了,眼淚把昨天下午砸的滿頭血又衝了下來。所以她的眼淚是紅色的,掛在臉上,活像一個跳樑小醜。後來她就不見了。再出現時已經是井底的一具更胖更難看的屍體。大家都很驚訝,都說,紅衛兵小將沒把她怎麼著啊。你看,雖然剪了頭髮,但還沒來得及遊街啊!也沒給她掛牌子,也沒給她坐噴氣式,也沒拿皮帶抽她。再說她自身也沒什麼大問題啊。他們只是說了她公公是右傾分子,她丈夫有日本特務的可能-一聽清楚了,是可能;她自己有破壞社會主義建設的嫌疑——是嫌疑啊,這種時候,這種運動,誰不得攤上一個嫌疑?她憑什麼畏罪自殺!憑什麼轉移鬥爭大方向!憑什麼擾亂階級鬥爭的視線!
蕉風的噩耗對杭家人而言,簡直就是平地一聲雷,炸得人魂靈出竅,嘉和、葉子這對老夫妻,當場就被定在原地,說不出一句話來。還是嘉平,他氣得血氣上衝,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右傾,下場如何,拍著桌子,要校方查核黃蕉風的真正死因。「是他殺!一定是他殺!她清清白白的一個人,憑什麼自殺!「
一直抱著蕉風屍體不放、已經麻木了的杭漢,沒有力氣說話了,但他還有力量默默地給那雙熟悉的已經僵硬的腳套上高跟鞋——正是那雙怎麼砍也砍不斷的高跟鞋啊!杭漢的努力是徒勞的,這雙美麗的腳現在已經被水浸泡得腫出了一倍,根本就套不進去。但杭漢卻因執地繼續著,只有他明白,蕉風為什麼會死!像她這樣的心靈,給她一個耳光,都可能讓她去死的!這樣快快樂樂生活在世界上的人們,就是最容易去死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