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2頁,共2頁

布朗笑笑,卻說:「誰是大旗,誰是虎皮?」

這一問,倒把得放給問住了,他張了張嘴,回答不出來。

布朗大拇指蹺蹺,說:「是我造的謠,行嗎?是我偽造的總理指示,行嗎?「

布朗回杭時間不長,和得放這樣的小輩話也不多,得放從來還沒聽到他說過火藥味這麼重的話,可他心裡反感他。他也大不了他幾歲,再說也不是一個階級陣營的。這會兒得放非常生這位表叔的氣,可是他絕不願意承認那是因為剛才布朗載了謝愛光,他才把這事情往階級鬥爭上靠。此刻,他看到謝愛光就站在布朗身邊,頭上還戴著他的帽子,便拿出十二分的熱情來說:「革命是需要狂熱的,革命還需要紅色恐怖,不狂熱,怎麼顯其革命的波瀾壯闊?沒有砸爛舊世界的胸懷,怎麼可能建設一個紅彤彤的新世界?「他突然來了一段虛的,這些日子他們在學校裡,革命來革命去的,用的全是這一套新鮮語系。

布朗搖搖頭,說:「得放,我聽不懂你的話。」

「對你來說,這是很正常的。」得放聳聳肩說。這句話相當無情和刻薄,小布朗一下子就聽明白了,這是一句劃清立場的宣言,也是一種自上而下的鄙視。他不由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我說這很正常啊。」得放有些心慌了。其實他知道這很不正常,可是沒法再把話說回來了。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近來他總是把話說過頭,把事情做過頭。他為什麼要去剪謝愛光的頭髮呢?他瞥了謝愛光一眼,苦惱地想。

布朗終於又笑了,說:「我是你叔,我有的是時間揍你,你好好地把屁股給我撅著。不過現在我沒有時間,我得上那裡去。「他指一指大殿上方那些保衛大廟的人群。

得放就眼看著表叔往上走,一邊對站在旁邊的謝愛光說:「他是我表叔,快結婚了。」

誰知道他為什麼要說這麼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他看見謝愛光驚慌失措地掃了他一眼,就飛快地離開了他。那一瞥他終生也不會忘記。那一瞥照出了他的令人憎惡的一面——但這不是他想成為的那種人。不!他杭得放一點也不想成為這樣的一個人。

陣線此時已經非常分明。大學生們站在殿門內外,黑壓壓的一群。布朗立刻就在那裡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與此同時,得放也準確無誤地找到自己的位置——殿門石階下的平臺上。那裡,黑壓壓的也都是人。市政府已經派了人來,此時一陣掌聲,有人就上去說話。得放旁邊一個小個子說:「聽這個走資派說些什麼,他要攔我們,立刻就把他拉下來開現場批鬥會!」

得放看了一眼,愣了一下,說:「這個人我認識,是我們同學董渡江的爸爸。她今天也來了。「

董渡江的爸爸站在一邊,另一個看上去更像首長的人,就在臺上宣佈市政府的意見。亂鬨鬨的,得放也沒有能夠聽清楚,但總的精神是明白了:

一、靈隱寺是名勝古蹟,又是風景區。馳名中外,由來已久。飛來峰的摩崖石刻、參天古木和寺內的宏偉佛像、經卷珍藏,都是國家的文物,必須保護;

二、我國憲法規定,人民有宗教信仰自由。杭州是佛地,作為供佛教徒從事宗教活動的場所,現在儲存下來的只有靈隱寺和淨寺了,所以不能再減少;

三、東南亞各國信奉佛教的人很多,有些國家領導人也一樣信佛,比如緬甸總理吳努、柬埔寨親王西哈努克,所以我們還要適應國際活動和國際宣傳的需要。

他的這番話剛剛說完,那邊平臺上,得放就看見一層層手掌升起,歡呼鼓掌。他沒有看到布朗的身影,但可以想見他擁戴的樣子。這使他生氣,因為政府站在了對方一邊。至於政府的話到底有沒有道理,他壓根兒就沒有時間去想。他只是在感情上站在了搗毀派一邊了。那種由叛逆帶來的巨大的激情,需要通過破壞來發洩。可是這些人卻不讓他們發洩,因此得放對他們義憤填膺。旁邊那個小個子及時地高舉起小紅書,高喊道:「革命無罪,造反有理!」

這一句口號原本是得放剛剛想喊的,沒想到就被那旁人喊走了。還好這次運動的口號很多,而且還隨時可發明創造。得放頭腦靈光,立刻振臂高呼:「我們不要封建迷信,我們要宣傳毛澤東思想!」

他這一派的紅衛兵舉起手上的小紅本本和他一起喊,他靈機一動,又喊:「不要給西哈努克看佛寺,要發給他們《毛主席語錄》!」

大家一起也喊,喊完就鬨堂大笑,把語錄發到柬埔寨去,讓親王學習,大家都覺得這條口號發明得好。得放注意地看了董渡江一眼,董渡江面色不正常,但連她也勉強笑了。倒是站得更遠一些的謝愛光沒有笑,她的兩隻手揪在胸口,不知道是在為誰擔心。

這一邊的大學生們也覺得不能沉默,要拿口號來以牙還牙,有人也振臂高呼:「堅決遵循周總理的指示!」

得放聽得耳熟,抬頭一看,果然是大哥得茶。他不是跑到湖州去接別人的新娘子嗎,怎麼一下子又卷人運動了?不管怎麼說,他是從旁觀者轉變成參與者了,雖然參與得不對頭,他站到他對立面去了。他不安地想,也許他早就看到他了吧,凡是腐朽的東西,他沒有不喜歡的,你看他那間書房,還叫爺爺手裡的名字「花木深房「,他那個花木深房裡塞滿了什麼封建主義的東西啊,還說是茶事資料呢。這麼喝茶,本身就是四舊,和靈隱寺一樣的性質。不管怎麼說,杭得茶已經不是他從前崇拜的那個大哥了。

得茶這一喊,四周山上的工人農民都接應著,飛來峰上那些石像也好像跟著一起張開了嘴。可見得保護靈隱寺的人,還是要比砸靈隱寺的人多。

又有人高喊:「靈隱寺不能砸!」

這下呼應的人就重多了,布朗也用盡力量吼了起來:「靈隱寺不能砸!」

這麼呼喊的時候,布朗心裡很痛快。他很喜歡那個「不「字。他已經看到了得茶,就用口號和他打招呼。

另一邊又有人喊:「靈隱寺一定要砸!」

得放也聲嘶力竭地跟著喊。他們人少,但人少不但沒有使他們感到氣餒和心虛,相反,他們有一種少數派的幸運感,有一種少數派才有的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優越感。和布朗相反,得放喜歡那個「要「字。這些天來,他每天自言自語的就是要!一定要!一定要!

靈隱寺內外,此時口號此起彼伏,亂作一團。寺中僧人已散去大半,紅衛兵已經在此圍了三天三夜,僧人和尚也無法坐禪,只在各個門房院落把守。董渡江的父親站了出來,只得說:「請大家靜一靜!請大家靜一靜!讓我們回去與市委再作商量。我們馬上就回來,告訴你們處理意見。時間不會長,我們馬上就會回來。紅衛兵小將們,你們千萬不要衝突!千萬不要衝突!「

他說這番話時,眼睛血紅,喉嚨嘶啞,他的口氣裡面,不但帶著懇求,而且還有著明顯的無奈。他的女兒站在對立面,一副可憐相。得放帶著快意看著他的同學的這位從前貌似威嚴的父親以及他們那一夥人,他們終於也落到了如此下場。

一陣狂呼之後,大家都覺得口乾舌燥,天也漸漸地近了中午,市府人還沒有趕到,雙方都不敢鬆懈那劍拔管張的架勢,可端著架勢又實在是有些吃不消了。得放一揮手,就帶著幾個戰友去偵察地形,看看有沒有可以進人的其他邊門。走來走去,卻都是高牆石窗,沒有一個地方是可以翻身跳人的。沒奈何,只得重新回來,等董渡江的父親帶回那個早已焦頭爛額的市委的決定。

喊了這半天,有些人就跑到冷泉旁去喝水。站在上面的人卻不敢走開,唯恐人一散,這些小將們就上來衝廟門。也是我佛慈悲,此時竟還有一個人從寺廟後面出來,挑著一擔茶水,一聲不響地放在兩夥人中間。那人雖不是僧家打扮,但也是皂衣皂褲,剃著光頭。與眾不同的是,他那一身皂,與他皮膚與頭髮的雪白,形成了鮮明的對照。要不是搞運動,誰都會好奇地多看他幾眼。

佛是公正的,一碗水端平的,一桶水拎到平臺下的搗毀派當中——他們要消滅靈隱寺,靈隱寺的和尚還要給他們弄水喝。茶使人冷靜,使人清醒、理智、溫和、善良、謙虛、友好,也許靈隱寺的僧人想用這種飲料來打動他們。另一桶水便留在平臺上了。得茶見了那人,眼睛一亮,那人卻也一邊發著竹筒勺,一邊就走到了得茶身邊,說:「我早就看到你了。」

得茶輕輕地問:「憂叔,你什麼時候到杭州的?」

忘憂並沒有出家,卻在天目山中做了一個在家的居士,他的職業也好,杭家竟出了一個守林人。有時他回杭州,也不住在家中,只在靈隱寺過夜。杭家人對他的行為也都習慣了,可是以往他總要先到羊壩頭報個到,不像這一次,家中人不知,他已先到了靈隱寺。

忘憂說:「走,跟我回廟裡說去。」

他回頭要去取扁擔,卻發現已經在小布朗肩上。小布朗剛回杭州時,忘憂特地來過杭州,所以認得。但得茶對他的出現還是覺得奇怪,在他們眼裡,布朗是個游離於杭州的局外人。布朗卻很自然地說:「你們有沒有看到得放?」

杭家三人邊走邊敘,忘憂說:「你們倆比賽喊口號,一個響過一個,我都看到了。」

布朗笑了,說:「我喜歡靈隱寺,砸了它,我就喝不上靈隱寺的好茶了。」

忘憂說:「我也算是和靈隱寺有緣的。十多年前有一次遊靈隱寺,也是逢著一動,讓我碰上了。還好那次我正在殿外,就聽殿內一聲轟隆,那根大梁突然斷了,將原來的三尊佛像也砸塌了。靈隱寺這一關就是三年,後來還是東陽人來重修的。那時就有人不願意做這件事情,說是不願意搞封建迷信。「

「這事情我知道,那次也是周總理發的話,這次也是。我看靈隱寺砸不了,得放自辛苦。「

得放在石階下,看著抗家三人都在臺階上,輕聲說著,轉過廟的牆角而去。一種失落和氣憤同時向他襲來,那天夜裡嘉和爺爺一盆水向他潑來之後的感覺又冒出來了,他一時就沒了情緒,坐到石階下發愣去了。

忘憂說,現在局勢已經那樣了,急也急不得,乘著等市府通知的空當,不妨學學趙州和尚,吃茶去吧。忘憂的這個提議,使得茶緊張的心情鬆弛了下來。他想,也只有忘憂這樣的山中人才會有此等閒心呢。

忘憂要請二位品他從天目山中帶來的白茶。這茶,往年忘憂也帶來過的,數杯而已,但布朗聽都沒有聽說過。忘憂取出的那套茶具卻叫得茶看得眼熱。但見這套青瓷茶盞呈冰裂紋,鐵口赤足,忘憂用淨水洗衝之時,自己那茂密而又潔白的眼睫毛就緩慢地顫動起來,真有心安茅屋靜,性定菜根香之感。得茶看著忘憂,覺得人家都說他活得可惜,他卻覺得他活得自在,便說:「這套茶具倒是好,像是宋代哥窯的製法。」

「到底在行,一眼就識貨。」忘憂泡上茶來,一邊說,「正是越兒他們試製成功的樣品。你不是也得過一隻杯子?你們再嚐嚐我這茶,今年的白茶另有一番味道,得茶你也沒有喝到過的。「

這兩位就低頭看杯中茶,果然奇特,但見這山中野白茶浮在湯中,條條挺立,看上去像是山洞裡的石鐘乳一般,上下交錯,載沉載浮。這湯色也和龍井不一樣,橙黃清澈,喝一口,淡遠深韻。得茶說,好,果然和往日你送我們喝的感覺不太一樣。布朗是頭一回喝,只說:「太淡太淡,太講究了。」

忘憂點點頭說:「你說太講究了,倒也沒錯。我這次製茶的手法,是專門從福建白毫銀針處學的。白茶是個稀罕物,從前都說只有福建有。《大觀茶論》裡宋徽宗還說過:'白茶自為一種,與常茶不同。'物以稀為貴,自然就講究了。從前製作白茶,要先把春日裡長出的芽頭,待鱗片和魚葉開展時用手掐下,投人水中洗,說是水芽,然後還要再搞去那鱗片魚葉,再經過揀選,蒸焙到幹,這才算是完了。現在簡單一些了,只把那初展的芽葉及時掐了,揀去魚葉鱗片,只取那肥壯毫多的心芽,稱為抽針,再製成茶。我以往的炒制白茶,只是按一般的眉茶手法。今年春上來了一個專到禪源寺拜韋馱的福建雲遊僧,正逢我要製茶,他就把那一手絕活教給我。真正是不比不知道,這才曉得山外有山,那白茶雖只有一株,也不能人鄉隨俗的,該這麼製茶,才不委屈了它呢。」

布朗不知怎麼地就又想到了他們在龍井山中胡公廟前的那番對話,說:「你們這裡的人凡事都喜歡和皇帝扯上關係,不知這個白茶會不會也和皇帝捱上邊?」

忘憂點點布朗說:「這話說起來就長了。著追究也算是四舊,也是要被得放他們打倒的。「

「真是豈有此理!」得茶放下杯子,聲音也高了起來,「什麼東西都要造反,中國名山名剎名茶要多少?名茶多多少少和皇帝有點關係,莫非這樣的茶都不能夠喝了!」

「你以為我們還能夠喝茶嗎?」忘憂突然發問,幾如棒喝,把得茶問得一時怔住。倒是布朗明快,回答說:「我們這不是在喝嗎?」

忘憂回答:「不過是偷著喝罷了。」

布朗一口飲盡,說:「偷著喝也是喝!」

忘憂輕輕一拍桌子:「布朗你的脾氣表哥我喜歡。」

得茶才說:「還是忘憂叔方外之人,六根清淨。外面七運動人運動,你還有心和我們談茶。「

「山裡人做慣了,草木之人嘛,別樣東西也談不來了。」

得茶在忘憂面前是什麼話都肯說的,這才嘆了口氣說:「哎,說起來我本來也是不想那麼快就陷到運動裡去的。我高中畢業的時候,爺爺跟我談過一次,問我日後到底走哪條路,我說我要走又紅又專的道路。爺爺卻說,世界上兩相其美的事情,大約總是沒有的。我那時不能說是太懂爺爺的話,現在運動起來了,才知道,所有想走又紅又專道路的人,其實要麼走在紅上了,要麼走在專上了,這兩條道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忘憂說:「大舅也不過是說了一層的意思。其實世界上不要說兩全其美的事情是沒有的,一全其美的事情怕也沒有。比如我,你們都道我活得清靜,卻不知我此刻也是一個戴罪之人呢。「

原來忘憂所屬的林業局也來外調忘憂,說是他十來歲時就成了美國特務,用飛機聯絡,還在林子裡接待美國鬼子。這說的是當年忘憂弟兄救下盟軍飛行員埃特的事情了。忘憂此次來杭,就是要有關部門出具證明。另外,他還得找到越兒,統一口徑,免得如五七年一樣,人家說什麼他就認什麼,有時還自作聰明,其實上的都是圈套。

布朗本來不想把家裡的事情立刻就告訴他們,他是個大氣的人,自己的事情是很藏得住的,聽到這裡,他才把方越和他們抗家近日的遭遇前前後後地道了一遍。那二位都聽得愣了,得茶一時心亂如麻,站起來說:「我去了一趟湖州,剛回杭州,氣都沒喘一口就到這裡來了,沒想到那裡亂,這裡也亂。我把得放揪進來,這種時候,他還頭腦發昏。「

忘憂連忙說:「這件事情我來辦,我這裡還要請你們幫忙做一件事情呢。」

原來忘憂一到寺裡,就和留守的僧人們商量了,要立刻去買一批偉人像來,從頭到腳貼在佛像上,看誰還敢砸菩薩。

布朗一聽,大笑起來,說:「這主意該是由我出的呀。還是我去!」

「你去買?」忘憂也微微笑了,他喜歡這個小他許多歲的表弟。他要不是天性那麼豁達,這些年來,怕是愁也愁死了。

得茶也起身告辭,他要到門口去組織好守護隊伍,等著偉人像一來就貼上。兩個年輕人站了起來,一盞清茶人口,他們的心情沉著多了。

布朗出得門來,才發現自己口袋裡空空如也。偉人像四毛錢一張,起碼得買他二十張。他一向是那種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之人,這時也不慌,急中生智往四下裡看,就看到了剛才他幫過忙的那個女學生。他擠了過去,揮揮手,讓她出來。女學生不像剛才那麼警覺了,反問他有什麼事,小布朗攤開手問:「你有錢嗎?」

那女學生就問他幹什麼,他說買毛主席像。女學生說:「你可不能亂說,人家要抓你的,得叫請寶像。」

布朗說:「我也記不得那些口訣,你陪我跑一趟吧。」

那女學生真行,果然扔下她的那些戰友,跳上布朗的腳踏車後座,就跟他去了。這一次她自在多了,不再有剛才的那番害怕。布朗開玩笑地問:「你小心,我可是流氓。」

姑娘突然在背後扭了幾下,搖得腳踏車直晃,不好意思地說:「我們不說這個了。」

「誰跟你說這個了,走吧走吧,再去晚一會兒,寶像可能就請不著了。」

他們說的這些話,得放統統不知道。他被忘憂叔拉進廂房喝白茶去了。喝了半天茶,也沒喝出什麼不一樣的地方來,更不要說談出什麼不一樣的地方了。倒是他杭得放滔滔不絕地教導了他表叔一番:要批判主觀唯心主義,宗教是精神鴉片之類等等,最後還勸忘憂改信馬列主義後再成個家。他語重心長地對他的憂叔說:「你想想當個守林人有什麼意思?一個人住在山裡,什麼革命運動也夠不著。肉也吃不來,還不讓結婚,這是什麼道理!這次文化大革命,就有一個內容,讓和尚尼姑都配對結婚去,不結也得結,趕出廟門,他們不結,怎麼行?你看你還不是一個真正的出家人呢,你認什麼真啊,別人都結婚,你為什麼偏不結呢?這幾個破菩薩,值得你那麼認真嗎?說起來你和得茶哥哥一樣,還是烈士子弟呢,省裡多少次要把你接出來,你為什麼不肯?老子英雄兒好漢,你應該繼承革命遺志才行啊。」

忘憂趁他喘一口氣的時候,問:「你真的認為會有姑娘嫁給我嗎?」

得放這才想起來,從頭到尾地打量了他一遍,說:「怎麼不能?連布朗都有姑娘跟呢,他什麼成分,你什麼成分?「

「那好,你現在就給我請一個女紅衛兵進來,只要她肯嫁我,我就回杭州城,不看林子了。」

得放就傻眼了,他突然發現忘憂表叔還挺能說話,他也立刻明白自己近乎於胡說八道,就不好意思再說什麼。等他喝飽了一肚子的白茶水,出得門去時,傻眼了,董渡江見了他就叫:「你跑到哪裡去了,你看看,你看看,成什麼樣子了?」

得茶正在大雄寶殿大門口貼最後一張大毛主席像,見了得放。終於說了他們在靈隱寺集會後的第一句話:遵照周總理的指示,靈隱寺大廟,暫時被封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