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2頁,共2頁

「得茶他也不相信了。」嘉和輕輕嘆了口氣,「兩兄弟碰到一起就吵架,喉嚨還是得放響。」

「這有什麼奇怪。你看你兒子,剛才把我批鬥的。「嘉平用手指指他頭上的一個紫血包。杭漢心都拎了起來,抽了口涼氣說:「他打的?」

「誰曉得是誰打的,反正是他帶來的人打的,說我是紅茶派,紅茶是專門給帝修反喝的。我心裡想,真要批判紅茶派,還不是得先從你爹批判起。那年是你跟我談了國內紅茶出口的情況,我才在政協會議上作了個提案的。「

「這話怎麼說呢,擴大紅茶生產還是吳覺農提出來的,莫不是他這個當過農業部副部長的人也是紅茶派,也要挨批鬥了?」

「當過部長算什麼,吳老現在還是全國政協的副秘書長。比他厲害的人,還不是名字上都打叉叉了?」

杭漢就更不明白為什麼要搞這場運動,但他非常清楚什麼是紅茶派。1950年12月,得放的母親在杭州家中分娩生得放的時候,他正在杭州參加全國各地茶葉技術幹部集訓。開學第二天,吳覺農先生的報告,內容是關於中國與全世界紅茶生產趨勢。正是在這次報告中,杭漢知道了國外紅茶的市場。當時的需求量是二十四萬擔,而我們的實際生產只有十四至十五萬擔。杭漢還清楚地記得吳先生的原話:至於國外市場上的需要,特別是蘇聯紅綠茶的消費,紅茶要佔75%至80%,其他新民主主義國家,如民主德國、波蘭、羅馬尼亞、捷克、匈牙利等都需要紅茶,資本主義國家如英國和美國需要的也是紅茶。杭漢記錄下這些國家的名字時,一點也不曾想過,把蘇聯和美國放在一起有什麼關係。正是那次回家之後,家人告訴他,蕉風已經被送到醫院去了。他和同樣興奮的父親跑到了產房門口,在等候新生命出生的那個空隙裡他們也沒停止對建設新中國的熱情探討,談到錫蘭這個國家還沒有我們浙江省大,但我們中國的紅茶生產只有他們的三分之一。國際市場對紅茶的需求,佔全部茶葉需要的90%。正在這時,嬰兒出生了,孩子那張小老頭一般的紅臉出現在他們面前時,剛過天命之年的杭嘉平激動地說:「中國人民得解放,我們已經有了一個得茶,就叫他得放吧。」

今天,就是這個得放,把蘇聯、美國和他杭嘉平一鍋端了。他不但封了他的門,還讓人在他的大腦門上砸出了一個包。他們祖孫兩個一向親密無間啊。就像杭漢一點不理解那個陌生的營業員為什麼那麼恨他一樣,杭嘉平也不理解,為什麼他的孫子會這麼恨他——嘉平突然激動起來,彷彿忘記了兒子剛剛從非洲回來,盯著兒子,又盯著哥哥,問:「這句話只有今朝夜裡蹲在門角落裡問你們了,這是為什麼?啊,這樣弄,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的聲音忍不住又要響了起來,嘉和站了起來,用手壓一壓,說:「輕一點,輕一點,要熬得過去,要熬得過去-…·」

杭家這四個男人,同時蹲了下去,誰都不再說話,卻就著天光,撈起那些半死不活的金魚來了。

杭得放並不是一開始就決定批鬥爺爺杭嘉平的。他並沒有什麼批鬥目標,只有一個堅定的信念:必須行動了!必須批鬥了!必須造反了!

前不久杭得放與堂哥得茶交換過對運動的看法之後,的確是打定了主意,暫時看一看,不以眼下的得失論成敗。他自信這場運動不會只給孫華正之流一個舞臺。他應該學一學得茶,應該沉得住氣。然而他太年輕了,世事太瞬息萬變了,造反太突然了。總而言之一句話,革命太偉大了,大出了一切年輕人的夢想。一夜之間,全班每一個人都有了自己的戰鬥隊,幹部子弟跟著董渡江去了,工農子弟跟著孫華正去了,黑五類子弟灰溜溜地回家陪鬥去了。一小撮中間的紅不紅灰不灰的子弟們,自己整合一個小堆,一邊有心無心地說著話,一邊臉上擠出一種討好的笑容,朝各個陣營裡探頭探腦。得放剛剛走進教室,他們中的一個就焦急地拉住他的胳膊,說:「杭得放,他們都行動起來了,我們怎麼辦?」

得放打量了一下他們,心想,我就落到了這個地步,落到了非得在「中間「安營紮寨的境地?他放眼望一望革命格局,發現果然沒有一個人要理他,他就有一種虎落平陽被犬欺的英雄末路之感。但他還不甘心,要作最後的鬥爭。他環顧周圍,知道孫華正根本不可能要他,眼看著只有那颯爽英姿的董渡江還有些縫隙可鑽。他就朝她那公社婦女主任般健壯的背影走去。他屈尊擠進董渡江的隊伍要說話,可是別人不聽,別人用一種陌生的目光審視著他。董渡江一張一合著她那遼闊的大板牙,嚴肅地問:「你家裡的問題搞清楚了嗎?」

「'我家,我家有什麼問題?」

「你難道還不知道?你父親有歷史問題,你母親單位也準備審查她了。」

「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老實告訴你,我剛剛外調回來。你父母的單位,我們都去過了。「

「去我父母的單位?」

「怎麼,去不得嗎?」孫華正咄咄逼人地說。

「可我是和我爺爺住在一起的。」得放想了想,搬出一張擋箭牌。不料那兩人都冷笑起來,說:「你就別提你那爺爺吧,政協門口自己去看看,你爺爺的大字報大標語多到天上去了。」

得放嚥了口氣,又咽了口氣。他知道,如果他不那麼連續地嚥氣,他會衝上去咬他們一口的。嚥氣的結果,是他壓低了聲音,問道:「你們是說,我不配做無產階級革命派了?」

「忠不忠,看行動!」

杭得放絕望地想,怎麼看行動,該批鬥的牛鬼蛇神都讓人揪走了,該成立的戰鬥隊都成立了,他還有什麼可以行動?還有什麼事情可以證明他是紅色的、革命的、純潔的?

他環顧四周,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就像一頭餓狼一般到處尋找食物。他突然看到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恐懼地善良地望著他,眉頭皺了起來,痛心的樣子讓人永生難忘。千鈞一髮之際,命運給杭得放送來了那條大辮子。看樣子這的確已經是全班唯一的一條大辮子了。他本來不是應該欣慕於它,愛它,擁有它嗎?然而他卻對它一刀兩斷。杭得放舉起放在桌子上的一把剪刀,突然大吼一聲:「我讓你們看我的行動!」

他撲了上去,一把抓住謝愛光的那兩根辮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飛快地絞了下來,提在手上,大聲地叫道:「這是資產階級的生活方式,這是四舊,革命的同學們,跟我走,造反去!」

他就這麼提著兩根辮子衝出了教室,後面一陣排山倒海的歡呼聲,杭得放的氣勢壓倒了眾人,征服了眾同學,連孫華正也向他拍手致意,他成功地在最短的時間裡再次成為學生領袖。他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出好遠,聽到了教室裡傳來了一陣慘叫,他的心,就在那慘叫聲中劇烈地跳了起來,然後一直往下墜去,墜去,墜得他眼中逼出了淚水,他想:這就是革命的淚水,造反的淚水,革命就是人民的狂歡節,革命無罪,造反有理!他揮著辮子回過頭來,連蹦帶跳地喊著口號,又激動又茫然地想:到哪裡去造反呢?到哪裡去抄家呢?他們已經來到了十字街頭,有許多過路的群眾以及也在遊行的隊伍都停了下來,看著他。同學們開始停下腳步發出追問:「我們去哪裡,我們去哪裡!」董渡江問他:「杭得放,革命的下一個目標在哪裡?」

杭得放盯著手裡抓著的那兩根黑油油的大辮子,辮子的下端是兩根綠色的細絨線的發繩,他應該想到他的下一個造反目標在哪裡,可是他卻無法控制自己地想:為什麼綠頭繩可以配黑頭髮呢?為什麼家裡的廁所老是堵塞呢?然後,他就聲嘶力竭地舉起雙手喊道:「戰友們,跟我走,抄我的家去,衝啊!……」

現在的杭得放也並沒有回家的打算。這是一個被清算的家,一個無產階級專政的物件之家。他現在要做的首先就是和這樣一個家族劃清界限。另外一方面,他的革命行動也很忙。杭州大中學校一批紅衛兵正在籌備成立紅衛兵司令部,他也終於成為了他們的聯絡人之一。晚上是他們開會的時間,不料臨時被趙爭爭從女中派來的人叫走了。他還以為有什麼了不起的事情,沒想到是讓他用腳踏車把妹妹迎霜接回去。趙爭爭在日光燈下面的臉色蒼白,她有些神經質似地在屋裡來回走著,不停地說;「你要對你的妹妹說,革命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暴烈的行動。」接著她又不滿地說:「她離一個革命者太遠,你不應該讓我來帶領這樣一個革命素質太差的人。」得放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他惶恐地說;「不過她的確還是小了一點。」趙爭爭嘆了口氣,說:「她在醫務室裡,把她帶回家吧。」

但是他沒法把妹妹直接送回羊壩頭,妹妹手裡死死捧著那隻大茶炊,兩眼發直,全身發抖,像是受了巨大的驚嚇。他反覆問她,發生了什麼事情,她就是不說。還是旁邊的人告訴他,今天學校鬥一個隱藏得很深的歷史反革命,那傢伙像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怎麼鬥他也不交代。鞭子也抽過了,噴氣式也坐過了,大牌子把脖子也快結束通話了,他就是死不承認。正好迎霜手裡還抱著那個茶炊,幾個女紅衛兵裡,就有一個人,舉過那茶炊就往那反革命砸去。杭得放一時聽得熱血沸騰,問砸過去後那老反革命有沒有招,回話的那人嘆了口氣,說:「招什麼呀,他就帶著花崗岩腦袋見上帝去了。」

死了!杭得放想,他有一點茫然,有一點惋惜。他沒有親自經歷這樣的場面,卻讓趙爭爭經歷了,他這才明白為什麼趙爭爭反覆強調革命是暴烈的行動。他想起了這段話的出處《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他想,可惜現在是沒有地主的牙床了,否則他也是一定要上去打一打滾的。

迎霜卻被這暴烈的革命行動嚇傻了。得放怎麼給她背毛主席語錄都不行。她只是一個勁地磕巴著牙齒說:「回家,回家,回家……

「杭得放想,抱著這麼一個大茶炊,怎麼回家啊。他想把這修正主義的破玩意兒扔掉拉倒。誰知迎霜就像殺豬一樣地尖叫起來。得放也是實在沒辦法,只好先回爺爺家,把茶炊扔了,隨便拿幾件換洗的內衣褲,再送妹妹去羊壩頭——嗅——不是,是送妹妹到硬骨頭巷去。

進家門還真是費了一些工夫,整個大門都被大字報封住了,得放又不能扯了它們,就蹲在那裡一點一點細心地剝,剝得像個門簾子,才掀開爬了進去,然後,再把那抱著茶炊的迎霜拖了進來。一進院子,他一把奪過那茶炊就往牆角扔去,邊扔邊說:「這下回了家,你該扔了這修正主義的破玩意兒了吧。」

只聽迎霜一聲尖叫就朝牆角衝去,她叫了一聲爺爺,得放這才看見月光下牆角邊靠著的四個身影,再定睛一看,指著方越就叫:「你,你這個右派分子,你怎麼還敢到這裡來!」

從前方越回羊壩頭,也是常見到得放的。他不像得茶,對他總有些心不在焉,但總算還客氣,一聲越叔還是叫的,他想不到得放會對他這樣說話,一時心如刀割,條件反射一樣,身體一彈,南懾著:「我這就走,我這就走……」

嘉平一把拉住方越的手,說:「我還沒掃地出門呢,這還是我的家!」

杭漢也忍不住了,說:「得放,得放,你給我住嘴!」

杭得放看見父親,突然大爆發,跺著腳輕聲咆哮:「都是你們!都是你們!都是你們!「

「都是你們「下面的內容實在太多,只好省略了,黑夜裡這壓抑的憤怒的控訴聲,就在這剛剛被盪滌過的院子裡迴盪。然後是一陣巨大的沉寂。好一會兒,方越說:「我,我,我走了。」

一句話也沒有說的杭嘉和這時說話了:「一口茶總要喝的。」然後才對得放說:「你把屋門的大字報給我們處理掉,我們要進去。」

「一千個做不到!一萬個做不到!「杭得放莊嚴地宣告。

「你去不去?」

「不去!」

「去不去?」

「不去!」

突然,杭嘉和拎起那桶放金魚的水,「晦「的一聲,夾頭夾腦潑到了杭得放的臉上。然後,他伸開那個只有半截的小手指,一字一頓地問道:「你、去、不、去!」

被一盆涼水澆得一個透心涼的杭得放,突然心裡有一種焦灼後的妥帖感。星光下水珠成串地隔著眼簾往下落,看上去彷彿眼前的那四個影子都在流淚。就那麼呆若木雞般地怔了一會兒,得放順從地去扯那些大字報了,三下兩下,就開啟了封著的門,說:一好了。」

然而大家都沒有回答他,都沒有進去,都沉默地盯著他。現在是他懾慌了,他說:「明天人家問,就說是我拿東西開啟的。」

影子們依舊盯著他,不說一句話。得放開始覺得自己的臉上麻麻的,有熱水在流。這種傷心的感覺已經久違,且不合時宜。他被自己的亂作一團的愛恨交加的感情扯裂著,又為自己而感到恥辱。他硬嚥著,說:「我走了……」轉身就推開了大門,大字報門簾就一陣風似的被這少年帶出的力氣推出好遠。院子裡的影子們依舊一聲不響——發生的一切令人心碎,還會發生什麼又不知道

迎霜突然尖聲哭叫起來,斷斷續續地說:「死了……用茶炊砸死了……用茶炊砸死了,爺爺……「

大人們又拎起心來,問:誰死了,誰被這茶炊砸死了?什麼?是陳老師?誰是女中的陳老師?

嘉和突然就眼前一陣發黑,朝天上看,星星餅裡啪啦冒著火星直往下掉。他顫抖著嘴唇,半天也沒有把陳揖懷三個字吐出來,就一下子坐倒在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