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1頁,共2頁

然後,夏天到了。那是一個人物和事件紛至沓來的夏天,一個陌生女子的修長的腿一腳踢開杭得茶屋門的夏天。

非常苗條的姑娘,身材可用「極好「來形容。頭戴軍帽,雙肩削瘦,黃軍裝上扎皮帶,胸部刻意挺起,連帶眉眼五官都豎拔起來。黃毛丫頭,文靜而暴烈,如中國傳統武俠小說中某些乖戾的武林女高手。個把月來的暴風驟雨,人們對此一族已刮目相看。不用提示,這些人很快就知道了腿的諸多用處——除了跳舞,踢球,跑步,行走,腿還可以這樣發揮功能啊——像一根雨後的春筍,「唆「的一聲,彈開了杭得茶書香小屋的木門。

她身後保縹似的站著一個身材適中的少年,濃眉大眼,眉間一德,略呈紅色,鼻樑高挺,他也穿著一身舊軍裝,指著得茶,卻對姑娘說:「就是他。」

這樣的見面依然使得茶彆扭,多年來,在爺爺薰陶下,他已經成為一個在生活習性上非常注意細節的人,他勉強剋制著自己,說:「得放,你們找錯人了吧。」

「沒錯,她要找的人就住在這裡。」杭得放強調說。

這些天,杭得茶已經這樣接待過好幾批人了,他們都是來找吳坤的,說是革命戰友。吳坤也真是出人意料之外,他本是上街買喜糖去的,還借了得茶的腳踏車,誰知就著了魔似的,跟著一群人進入了省委大院。那群人亂鬨鬨,吳坤看他們公說公婆說婆的,忍不住出來協調了幾句,這就被他們抓住不放了,非要他加人核心小組不可。吳坤拎著一包喜糖說:「不行不行,我還得回去結婚呢。」一個傢伙就叫:「先革命吧,革命完了我們給你舉行盛大的婚禮!」吳坤又叫:「我的腳踏車還是借來的!」那群人哪裡還容他說更多的,一把把他推進了人群。他只好把鑰匙扔給一個他認都不認識的人,然後說:「騎上我的腳踏車,把我的喜糖帶回去,告訴新娘子,一會兒我就回來。」這乃是他對這場即將舉行的婚禮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兩天以後白夜也沒有等到她的新郎,皇帝不急急死太監,得茶去找了吳坤好幾次,沒有一次找到的。第三天白夜就準備走了,和得茶告別時倒蠻正常,好像婚沒結成,她卻更輕鬆了。杭得茶問她,要不要他帶著她再去找一次新郎,白夜搖搖頭笑說:「提這樣的問題,說明你太不瞭解此人了。」她把他叫做「此人「,用詞中已見輕慢。得茶連忙說:「你別生他的氣,要知道他有多愛你,他是為你才到南方來的。」

白夜用一種奇怪的神情看著他,說:「不完全是吧。」見得茶那老實的樣子,想了想才說,「你不知道,他在北方處境並不好。他原來是班伯贊歷史學派的後起之秀,這一派受批後他就跟著倒霉了。他要不是分到這裡來,這場運動,也會夠他受的。「

得茶簡直可以說是大吃一驚。在他的心目中,說吳坤是反歷史學派的青年健將還差不多。他那副受到強烈刺激的神情,一定也讓白夜吃驚了,她笑笑說:「新娘子揭新郎的老底,你不會給他貼大字報吧。」

得茶這才醒過來,見她一定要走,想送送她,她又搖頭:「千萬別送,我會愛上你的,我可是個大情種。」

「別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他突然說,看上去他真是有點生氣了。白夜彷彿無動於衷地笑笑,不再說話。得茶推著腳踏車,還是把白夜送到了汽車站。直到快上車的時候,一路無話的白夜才問:「生氣了?」

得茶臉紅了,他能夠感覺出來,因為耳朵燙得厲害。他說:「我沒生氣,你不用對我也那樣,那樣是很痛苦的。」

她一下子睜大了眼睛,她的面容發生了奇特的變化,另一種嚴肅的神情從玩世不恭的表象中滲透出來了。

她的樣子讓得茶不安起來,他拉著她的行李包,說還是回去吧,他一定負責把吳坤給找回來。姑娘卻使勁地搖搖頭,抽泣了一會兒,再次抬起頭來時,目光裡都是焦慮。她說她想早一點趕回去看看父親,這場革命到底怎麼回事,誰也摸不清,還是先回單位再說。

「可你為什麼嫁給他呢?」杭得茶終於問。

她攤開了手,近乎於慘然一笑,說:「因為牽駱駝的人只有他。」

她再也沒有用曾經讓他出冷汗的那種目光看他,她是低著頭和他分手的,甚至沒有和他握一握手。

白夜走後差不多一個星期,吳坤才從外面回來。他幾乎變成另一個人了,到校務處去領了紙墨毛筆來,把他和得茶原來視為書齋的宿舍弄得硝煙瀰漫。得茶進門,見桌上床間,到處墨跡斑斑,就指著吳坤搖頭,說:「你啊,操之過急了。」吳坤一邊對不起對不起地收拾東西,一邊說,正等著他杭得茶回來,道一聲告別呢。得茶說:「好嘛,學校分房子讓你結婚,你倒想用房子當起造反總部來了!」吳坤聽出得茶的弦外之音,卻也不反駁,只是笑指他的額頭,說:「婦人之見,婦人之見。」他倒也不勸得茶加人他的行動,反而問他,最近又有什麼收穫。得茶這才興奮起來,說發現一把大盤腸壺,從前吳山頂上茶館中用的。吳坤聽到這裡,嘆了一口氣,說:「你倒還有心做學問,我想寫的《秦檜論》,現在也只有擱一擱了。」

吳坤研究宋史,到抗金那一段,學問反著做,不從岳飛處下手,卻從秦檜這個人物來解剖,得茶原來是很佩服的。他說這就從一種鄉愿式的非學術態度中解放出來,以歷史主義的嚴肅態度進人史實了。吳坤所以要把秦檜從道德層面的聲討中剝離出來,擺到南宋初年的大時代背景下深究其行動的社會動因,得茶也是極為讚賞的。個人品行與大時代間的關係,他們過去也時有爭論。他們私下裡討論的東西,和吳坤發表在雜誌上的不少論文,往往大相徑庭。漸漸地,得茶就以為吳坤起碼在學問上是心口不一的了。所以他現在即便長嘆一聲,得茶也不怎麼當真。他只是勸他別忙著革命,連結婚都忘記了。吳坤正要走,聽了此言,開玩笑似地說:「你看你,白夜已經回湖州了,你比我們還急呢。」得茶聽了,張口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果然,吳坤搬走之後,就聽得到他的驚天動地的響聲,靜坐啊,點名啊,通報啊,致電啊,果然,婚也顧不上「結「了,人也見不著蹤影了。」文化革命「工作組進駐院校之後,運動有人領導,吳坤他們一行人就顯得猶如另類,彷彿無政府主義者一般的了。個把月過去,朝今夕改,工作組突然又被撤回去了,說是執行了一條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吳坤這一派大獲全勝,廉廉灑灑殺了回來,在學校裡衝殺了一陣,又搬出去和別的造反派聯合造反。這其間他倒是回來過一次。這一次得茶再勸他冷靜一些,他就不像第一次那麼客氣了。他說:「我本來還想勸你和我一起幹呢,沒想你到底還是採取保守主義立場。」

「你沒說我保皇派,算是客氣了吧。」得茶笑笑說,他還是不願意因為觀點問題破壞他們之間的友誼。吳坤也笑了,說:「因為單純輕信而受矇蔽,歷史上不乏其人。」

「這話難道不是應該由我來說給你聽的嗎?」得茶說。兩個青年人,彷彿半開玩笑,其實是越來越當真的了。

吳坤愣了一下,突然神色一變,笑了起來,從口袋中取出一封信說:「好了好了,暫時休戰,給你。」

得茶開啟一看,卻是當年徽商開茶莊時的茶票,這可是寶貝,坊間已見不著這些東西了。得茶大為高興,一邊小心地對著天光看品相,一邊笑著說:「你還沒忘記為那個未來的博物館收集實物啊,這可都是四舊。」

「家裡人一從安徽寄來,我就立刻轉給你。放在我手裡,可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把它破掉了。「

得茶盯著那張茶票,愛不釋手地看,他像是已經被這張茶票吸引似的忘記了他們剛才的爭論,實際上完全不是這樣。他們兩個智商相評,且都是生性敏感之人,在這方面,得茶一點也不比吳坤遜色。只是得茶常常內化為理解,而吳坤則往往外化為多疑,又往往不能控制他的多疑,你從他的臉上總能看到那猜疑的蛛絲馬跡。正因為如此,得茶不相信吳坤和得放他們一樣不假思索就一頭扎進運動。恰恰相反,吳坤在許多方面甚至比他更為深思熟慮,難道他真的以為在1966年的夏天之前,中國已經有了一個足以顛覆黨中央毛主席的資產階級司令部嗎?

見他拿了幾件換洗衣服要走,得茶從抽屜裡拿出那個相夾,白夜仰著脖子在玻璃後面向他們微笑。他吸了口氣,說:「物歸原主,拿去。」

這一次吳坤沒有像上次那樣隨意,他英氣煥發的臉灰暗下去,接過相夾說:「到現在還沒把事情辦了,倒把白夜給氣走了,真是罪該萬死。」

「跑一趟接回來就是了嘛,別再耽誤了,自己的事情也是事情,何況還是終身大事。」這話把吳坤說感動了,相片夾重新放到桌上,回答說:「我是真走不開,特別是現在,每天都有可能發生不可預測的事情,大家眼睛都瞪著我。你別看我在你這裡不算個什麼,我在他們那裡就是一個精神支柱,說實話,我哪怕想隱退,也不能在這個時候,再說我就是去了湖州,白夜也未必肯跟我來,她生我的氣。這些大我打了多少電話她也不理我。你別看她笑得那麼甜,她骨子裡就是不肯妥協,我有時候真是覺得自己迷上了一個反革命。這樣吧,你就幫我跑一趟,她一個人在湖州我實在不放心。拜託了。「

得茶連連搖手,他可沒想到吳坤會來這一招,他心裡一驚,口吃起來,這怎麼行這怎麼行地拒絕著,他說他的新娘子應該讓他自己來安排,吳坤卻一邊看錶一邊作揖一邊強調地說:「拜託拜託,如果連你我也靠不住,我還靠誰去!」

得茶說:「真是豈有此理,那可是你的新娘子!」吳坤攤開手說:「拿來,茶票!」得茶一愣,吳坤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肩膀說:「幫幫忙吧。也不是我真沒有時間,問題是她現在生我的氣,我去了反而帶不回來,這個女人,我看出來了,對你倒還算客氣,哎,幫幫忙吧。「

他走後,得茶才發現桌上那個相片夾又被吳坤留下了。她看著他,有一種受難的聖潔感,還有點無可奈何,彷彿說:你們到底想把我怎麼處置啊?得茶就用自己那隻大薄掌,把相片夾遮了起來。

眼下這個姑娘顯然也是吳坤的同道,卻不知中學生杭得放怎麼跟她搞到了一塊。他只得重申,吳坤已經不在這裡住了,你們到你們的造反總部去找他。姑娘也不搭腔,兩手叉腰,像是插了兩翼翅膀,雙腳呈八字形,在方寸之地來回走動,戴著軍帽的小腦袋昂首朝天,審視周圍,像是高階將領決策大戰之前在大地圖面前的運籌帷幄。杭得放用完全崇拜的目光看著來回走來走去的女中豪傑,說:「她們是女中'全無敵'戰鬥隊的。」

「什麼?」得茶真的沒聽明白。

「要掃除一切害人蟲全無敵的'全無敵'!」姑娘說。

和她的奇大無比的口氣剛剛相反,她的聲音暗啞,彷彿被囚禁在嗓子眼裡,難見天日。聽見這樣的聲音你有一種婉約派詞家的遺想。當然你不能看她,一看就是一個悻論。現在她終於伸出了手來:「我叫趙爭爭,注意,不是珍寶的珍,是鬥爭的爭。你就是杭得茶?我見過你,我上小學的時候,那時你和現在很不一樣。你那時還沒戴眼鏡,你給我們全市優秀少先隊員作報告:做共產主義的接班人。我那時候很崇拜你,不像現在。貴校已經有人和我們聯合去北京串聯,取革命火種,吳坤去了,你為什麼不去?我們已經核查過你的烈士家庭出身,你不革命誰革命?同志,我可以叫你一聲戰友嗎?兩個司令部的鬥爭已經開始了,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暴風驟雨已經到來,國際悲歌歌一曲,狂獼為我從天落。我們的身上都有紅色的印記,我們是天生的紅色接班人。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基本如此。參加我們的戰鬥隊吧,我們雖然受到了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迫害和壓制,但我們不怕,有毛主席給我們撐腰,我們刀山敢上,火海敢闖——沒事沒事,我口不渴,我們已經百鍊成鋼了。「最後一句話是對給她遞上水來的得放說的。得茶不滿地看著得放,他竟然把他已經喝過的茶杯遞了上去。他想說那樣不衛生,但已經晚矣,她還是口渴了。

趁她喝水,杭得茶打斷了她的滔滔不絕,問:「請問你到底要我幹什麼?」

女中學生趙爭爭瞪著眼看了他半天,紅紅一對薄唇奇怪地顫動:「幹什麼?除了幹革命,還能幹什麼?「

這個嗓子幽幽的少女好像天外來客,她的言行舉止,她的豪情壯志,不知道是從哪一個世界搬來的,得茶有一種他們正在彩排什麼的感覺。趙爭爭很漂亮,有一種刻薄美,言行舉止,一板一眼,像個正在無意識表演的演員。得茶把目光轉向了得放,他實在不明白,堂弟為什麼要把這個「全無敵「帶到這裡來。

趙爭爭本來是代表女中紅衛兵來找吳坤,想成立一個兩校聯合的革命聯絡站的。吳坤不在,正巧在大學門口碰到了杭得放——一年前他們在團市委組織的夏令營活動上認識的,得放就自告奮勇帶她過來。

得茶的回答令他們失望,他說:「這事我不能答應你們。我們是大學,你們是中學,不是一個系統。再說,我們的認識也不盡相同,至少我不同意血統論。趙爭爭同志,你有事情,可以找我們的學校領導——」

這個正常的回答反而使趙爭爭小將感到了反常,她攤攤手,問杭得放:「怎麼回事,他們竟然還有領導!」

得茶說:「還沒人下令撤了他們。」

趙爭爭叫了起來:「遲早要撤!」

「那就等撤了再說。」他邊說邊開始整理東西,作為下逐客令的表示。

兩個中學生呆呆地看著這個大學助教,趙爭爭突然冷靜,恢復剛才不可一世之傲氣:「聯絡站的事情,也不是想成立就可以成立的,還要審批,還得看看夠不夠格。你這裡封資修的東西也不少啊。這裡,這裡,這裡,這是誰?」

她指著桌上夾著白夜的相片夾子。得茶終於不耐煩了,說:「你去問吳坤吧,是他放在這裡的。」

得放為難地看看趙爭爭,不知道怎麼解釋好,說:「要不先到別處看一看?」

趙爭爭想了一想,爽快地答應了,說:「杭得茶同志,我們過幾天再來拜訪,有不同的觀點,我們也可以辯論,真理越辯越明嘛!」

「我也還有點事情,要和我哥哥商量。」得放為難地對趙爭爭說。趙爭爭打量了他一下,突然一拍他的肩膀,說:「行啊,小不點兒,商量去吧。」

看著她邁著那彷彿經過訓練的矯健步伐揚長而去的背影,杭得放發了一會兒愣,突然抓住杭得茶的手臂,叫出聲來:「去北京見毛主席,他們沒有選我!」

他的一向自信的大眼睛裡,此刻,流露出了從未有過的神情——這是哥哥杭得茶沒有看見過的被嫌棄的人的深刻的恐懼。

杭得放與杭得茶,猶如白堤與蘇堤,是杭氏家族中的「湖上雙壁「。這位杭州重點中學的高一男生,無論從哪一個方面而言,都可與他的堂哥杭得茶相映生輝。杭得茶,杭得放,一個烈士子弟,一個學者後裔;一個大學畢業留校,一個初中畢業保送;一個前途無量,一個後生可畏。這個年方十七的杭家後人,雄心勃勃,目標明確,在內心世界與眾不同的同時,外表也長得與眾不同。他的容顏是吸收了父母身上的優點的:一個抗漢般的大額頭與一雙黃蕉風熱帶叢林中馬來人種特有的深陷的大眼睛。他的鼻樑卻是承繼了奶奶葉子的——日本女人特有的那種秀氣挺拔的、略帶些鷹爪形的鼻樑。他的脖頸和脊樑也和他的鼻樑一樣挺拔,眉心奇特的一病使他走到哪裡都眾目腹膜。他長得並不高大,在瘦削略高的杭家人中,他只能算是個中等個子,但看上去他甚至比那個酷似爺爺嘉和的得茶還要高。得茶雖然才二十幾歲,可是他的背卻已經略略地彎下來了。得放不一樣,他從來就是一隻雄赳赳氣昂昂的小公雞。他走到哪裡,就把他的聲音和形象帶到哪裡。他走後,人們就會相互打聽:這孩子是誰?長大後可不得了!

在學習興趣上,得放和他的哥哥一樣,更喜歡文史哲。也許受著父親杭漢的影響,得放也熱愛自然與生物。他還正處在少年跨向青年的門檻上,但他那不得了的架勢已顯端倪。在這個年齡段上,他已經熟讀了《可愛的中國》、《鋼鐵戰士》、《星火燎原》、《牛虹》、《斯巴達克思》、《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等文學作品,還不止一遍地看過由小說改編的電影《保爾·柯察金》。強烈的成就欲和教育所帶來的革命欲搭配在一起,把他培育成六十年代中期的典型的中學生。

高一第一次活動課上,他走上講臺,高聲地朗誦保爾·柯察金的名言: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屬於人只有一次,一個人的一生應該是這樣度過的,當他回首往事的時候……

第二天,全年級的女生中就傳開了一個訊息,學校誕生了一個保爾·柯察金式的人物。得放不動聲色地聽到了這一傳聞,繼續不動聲色地回到家中,鎖上臥室之門,便在鏡子前擺出種種角度,越看自己越像保爾·柯察金。再繼續往鏡中人看,竟然又被他看出了《牛虹》中的亞瑟,《絞刑架下的報告》中的伏契克以及《斯巴達克思》中的斯巴達克思……如果他繼續那麼把自己凝視下去,誰知還會不會把自己看成一個青年馬克思。幸虧他終於不能再在鏡前自恃,一個跟頭翻到了床上,豎靖蜒打虎跳,直到門外的人聽到屋裡轟然一聲——原來床被他生生地折騰塌方。他頂著一頭灰塵從臥室中出來的時候,他的爺爺嘉平有些不認識他了:他的孫子有一種電影裡要上刑場的仁人志士的偉大莊嚴的表情。

杭得放一直住在爺爺那寬敞的院子中,由會畫畫的華僑奶奶、驕傲的黃娜哺育成長。父親本來就住在郊外雲棲茶科所,一個星期才回來一次,後來又出了國,兩年多沒見人影了。母親黃蕉風和婆婆一起住羊壩頭。她這個人心寬體胖,無心無事,兒女像朋友一般地對待,想起來了看一看,有時候一個星期也不照個面,所以得放不覺得母親是可以談心的物件。他和爺爺奶奶倒是能說上一些什麼的,但華僑奶奶比較資產階級,得放便只和她談生活和學業,不和她談思想。後來奶奶出國去了,他連生活和學業也無須再與人談,只與爺爺談談思想便可。在家族中,少年得放目前崇拜的物件也只有兩個——他的爺爺杭嘉平、他的堂哥杭得茶。

高中才上了一個星期的課,杭得放就已經看清了形勢,摸清了底牌:一個班的位使者中,被重點培養的物件亦不過三人。其一為一高幹子弟,其二為一工人子弟,其三便是他杭得放。之所以如此排坐次,並非他杭得放謙虛謹慎、不驕不躁。少年杭得放,聰明過人,心高氣做,但頭腦清醒。他明白,論真才實學,他是當仁不讓可以排第一的,可是論出身,他能排上第三也就相當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