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2頁,共2頁

白熊、鹿。

愛斯基摩——

茶管局的茶

誰都愛喝。

哪怕喝到北極

也覺渾身暖和。

「這是什麼詩啊,「布朗哈哈大笑說,「好。不讓我唱阿哥,我就唱馬雅可夫斯基賣茶。「

當晚,杭家院子一片的嚷嚷,不明就裡的人,還以為茶莊開到杭家門口來了呢。

我敢向全世界

起誓:

私營公司的茶葉

太次。

茶管局

有信譽。

茶葉成色

你請沏出來一試,

整個房間,

會香得如花噴放

千紅萬紫。

老太太們這會兒聽清楚了,原來剛剛成立了一個茶管局,想買茶,儘管上那兒去。這幾年國家控制買茶,一個人只能買半斤,正愁著不夠喝呢,這下子好了,有了一個茶管局了。要票嗎?要什麼票,票是什麼都沒有才想出來的法子啊。老太太們也不讓無業青年們再往下唸了,她們急赤白臉地湊上去問道:「茶管局在哪裡?我說蠻胡佬,茶管局在哪裡?「

布朗說:「茶管局?茶管局在蘇聯啊!」

眾婆婆們聞聽大怒,鬧了半天,茶管局還在人家蘇修的地盤上。這是可以拿來營歌燕舞的嗎?這是可以拿來朗誦的嗎?這是可以聚集年輕人日唱夜唱的嗎?他們吃不準這算不算是反革命行為,也吃不準到底這個世界上有沒有個茶管局。她們且按下滿腹疑慮不表,那天夜裡,她們截住了剛下中班回來的寄草,開門見山地說道:「都道你市裡頭有大幹部認識,所以你丈夫在牢裡,人家也為你作保。這個你要領人民政府的情才是。新社會里做人,前半夜想想自己,後半夜想想別人。「

寄草說:「我新社會里做人這樣做,舊社會里做人也這樣做的。」

眾婆婆們聽得幾乎厥倒,她們也吃不準這是不是反動言論,只好說:「你這樣說話,小心公安局抓了你去,有人保你也保不住。」

所謂有人「保你「,的確有一段掌故。話說三反五反之時,有人揭發杭寄草,說其原本是反動軍官的老婆。居民區裡要爭先進,正愁抓不出一個反革命呢。牆門裡裡外外,大小標語貼起來,要「過「寄草的「堂「。不曾想那個揭發寄草的媳婦,自己也不爭氣,從前也是堂子裡出來的人,跟過國民黨雜牌軍當團長的,也不知是第幾房的野夫人,風光了沒幾天,團長就被共產黨打得無影無蹤死活不知了。這媳婦轉眼就嫁給了團長勤務兵,那勤務兵轉念一掉槍,又成了解放軍,解放軍一轉業就成了工人階級。媳婦就從妓女轉而成為一個工人階級媳婦,簡稱「工媳「。工媳一來要求進步心切,又找不到進步的捷徑,這一回找到了寄草這個活靶子,心裡只有狂喜的份兒;二來工媳家添了人口,便覺得房子不夠寬敞,特別是夏日納涼少了一個院子,便相中了寄草的房子。寄草是趙寄客的義女,寄客遺囑中就寫明寄草為這套私家小院的繼承人,所以抗戰勝利寄草回杭後就一直住在那裡。現在這工媳就指望著寄草掃地出門她好登堂入室呢。也是她命不好,正在那裡國民黨長國民黨短之時,恰逢了小撮著來替寄草送茶。見那寄革正站在天井中間挨鬥,聽那工媳說得稻草變金條白譽會搖尾,寄草這個反革命看樣子是死定了,小撮著由不得就上了火。小撮著是無產階級,1927年的老黨員老革命,雖然脫黨了,他自己是當沒脫黨一樣的。年紀大了,資格又老,難免說話天一句地一句的,別人拿他沒奈何。一見此狀,他就吼了起來:「你是哪路瘟神,也到這裡來放屁!人民政府相信你這種野雞倒是有鬼了。嫁給國民黨,那是舊社會里的事。要嫁也嫁個明媒正娶,正房夫人!哪裡像你,第幾茬野老婆,自己掰著手指還數不清呢。「

這番話嚇昏了在場的男女們,工媳一聲叫,當場厥倒。

也是天保佑,恰在此時,北京有人發了話,說杭寄草同志早在抗日戰爭時期就參加了革命工作,不但救了地下黨,還掩護護送了不少革命同志和烈士遺孤,杭寄草同志是革命的功臣,和她丈夫沒關係,杭寄草同志反不得。

那時楊真還在北京走紅著呢。杭寄草因此沒有在三反五反中被反掉。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等了十多年,這工媳終於等到了機會。

話說那幾個街道里弄積極分子把寄草一把攔住,工媳使了個眼色,大家就回過了神來,說:「杭護士你掂掂分量,你們家布朗怎麼說話,也不該搬出一個蘇聯的茶管局來。你們那不是成心拿修正主義壓著我們社會主義嗎?」

這頭風波還沒平下,那邊一個小腳偵察員屁顛屁顛跑了過來,張口就叫:「啊喲不得了了,小布朗要放火燒房子了!」

「在哪裡?」眾人驚叫。

「還不是在他自己家的院子裡!」老太太指著寄草就喊,「杭護士你不快趕回去?你這個亂頭阿爹的兒子,野人手裡教壞了,不要一把火燒起來,把我們也都燒進去了呢。」

原來,那快樂的小夥子杭布朗,那原始共產主義分子、那在西雙版納大茶樹下連短褲都會脫給人家的樂觀主義者,他哪裡有那麼些自己的、別人的概念。大舅杭嘉和特地從嘴裡摳下來的龍井送給了他,一口喝去,寡淡得很,就幾把抓了分光。這會兒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拿來招待他的朋友們了,他們都是社會青年、無業遊民,吃吃蕩蕩,無所終日,還要受各種教育,等著發到農村和邊疆去,心裡正煩著呢,也沒個可以宣洩之處。天上掉下來一個小布朗,他們唱啊跳啊,朗誦詩歌啊,一到晚上,寄草上中班走了,他們倒是留下了。小布朗又是一個要朋友不要命的人,見沒有龍井茶可以招待朋友們了,就說:「我這裡有雲南帶來的竹筒茶呢,我們拿來烤了吃怎麼樣?」

杭州的姑娘兒小夥子從來也沒有見過竹筒茶,聽聽都新鮮,急忙說:「拿出來,拿出來。」

「要喝烤茶,可是要先點火塘的啊。」

一個姑娘兒說:「啊喲媽,那不就是夏令營嗎?」她激動得連媽都叫了出來。

一夥人就分頭去找柴火了,轉眼間捧來了一大堆,院子裡當下點著,小布朗就取了竹筒出來,當中劈開,緊壓成形的竹筒茶就掉了出來,細細長長黑黑的一條。有人就驚問:「這個東西怎麼吃啊?」

小布朗就說:「看我的!」

說著,變戲法般地拿出了一套茶具,邊人稱之為老鴉罐的。這老鴉罐已經被火燻得活像一隻黑老鴉了,它還有四個兒女呢,不過是四隻小得如一個乒乓球般大小的杯子罷了。

小布朗就讓一姑娘先把那竹筒茶用手捻碎了,放在一個盤裡,然後就拿著那老鴉罐到火上去烤。早有一個小夥子自告奮勇地從家裡廚房中捧出了一隻瓦罐,小布朗見了拍拍那小夥子的肩說:「這個東西好!」

如此這般,瓦罐灌了水就上了黃火,這邊老鴉罐也烤得冒了煙,小布朗抓起一把竹筒茶就往那罐裡扔,一陣焦香一陣煙,只聽得那昭僻啪啪一陣響,竹筒茶就渾身顫抖地唱起歌來了。

茶都開始唱歌了,人能不唱嗎?星星都開始唱歌了,火苗兒能不唱嗎?小布朗激動地看看他的朋友們,環視著這個人工的村寨家園——唉,有總比沒有好啊!夜晚降臨了,多麼想念你啊,我的父親,我的老邦成爸爸。都說茶的故鄉就在大茶樹下,都說那株大茶樹,就是茶的祖宗,那麼我小布朗呢,為什麼我就不可以是大茶樹下的人的子孫呢?為什麼我會來到這裡,過上了如此這般的一種令人窒息的生活呢?小布朗喉嚨硬嚥,不唱是絕對不快了。他拎起了已經沸騰的瓦罐之水,黃河之水天上來一般地直衝那老鴉罐。陳啦一聲,白煙瀰漫,彷彿老妖出山一般,又是火又是水又是雲又是煙,還沒等杭州的那幫姑娘兒小夥子緩過神來,一個聲音彷彿是從那遙遠的大森林裡傳來了:

山那邊的趕馬茶哥啊,

你為什麼還沒有來到?

快把你的馬兒趕來吧,

快來馱運姑娘的新茶!

馱去我心頭的歌呀,

再細品姑娘心裡的話,

茶哥哥啊……

一曲高歌,姑娘小夥子們被驚呆了。天哪,這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原來生活是可以這樣來過的嗎?可以這樣點著黃火、數著星星、蒙著茶煙、唱著情歌來進行的嗎?原來這不是童話也不是夢,只要夜晚一降臨,山那邊的阿哥就出現了。

老鴉罐裡的竹筒茶浮起來了,翻滾著,咕嗜咕嘻,那是一種多麼豪放的香氣啊,那是大森林的氣息,那是遠古的聲音呢。小布朗一邊端起老鴉罐,把那沸騰的濃郁的茶汁往小杯子裡倒,然後一隻只地送到朋友們的手裡,自己也端起了一隻,望一眼蒼穹,不由得再一次引吭高歌:

熬茶就如做錦緞衫,

美麗的茶團繡上面,

無花的錦緞不好看。

水只倒三勺不能多,

茶只下三勺不能少,

鹽只放三把味道巧。

紅茶改色要乳牛,

擠出的白奶要巧手,

牛奶熬茶勝美酒。

唱到這裡,豪氣上來,大聲喝道:「有牛奶嗎?」

剛剛過了困難時期,牛奶還是個極其奢侈的詞兒,但剛才喊媽的姑娘毅然決然地應道:「有,我們家有!」

她家的老爺爺生病,醫生說營養不良,得喝點牛奶。全家人不知走了多少門路,才換來那麼一丁點兒的牛奶,還不知道哪一天會停。姑娘立刻奔回家中取來,小布朗三下兩下就倒人老鴉罐。這就是牛奶熬茶啊!江南的小夥子姑娘們驚歎地看著,他們怎麼能夠不嘗一嘗呢?

於是就一人一口地喝開了,誰都覺得味道無法言說,又苦,又香,又醇,又麻,但誰都不敢說不好喝。他們每一個人都激動萬分地彈冠相慶般地互道:「真香啊!味道真好啊!從來也沒有喝過這樣好的茶啊!「

姑娘突然說:「龍井茶哪裡好跟這個牛奶熬茶比啊!」

大家不免一愣,但立刻清醒過來,紛紛附和。就在這時候,院子的女主人杭寄草趕到了。

看著一院子的年輕人,個個臉上被黃火映得通紅,滿院子的香氣。住了多年的家,一下子竟然不像是自己的家了。寄草想問布朗他到底又在演哪一齣戲,小布朗卻興高采烈地喊道:「媽,來一碗邦成爸爸煮過的烤茶!」

寄草笑了笑,心裡輕鬆多了,對跟來的老太太們說:「孩子們喝烤茶呢。」

話音剛落,一聲淒厲喊叫:「牛奶啊——我的牛奶啊——牛奶啊……,,

姑娘的奶奶,拍打著大腿,就哭大搶地地叫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