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力看看四周的人們,然後伸出一隻手去擦那姑娘嘴角的擯榔汁,一邊擦一邊說:「你怎麼弄成這副模樣了……」
他就一把抱住了寄草,杭州姑娘嘴角上的鮮紅的橫榔汁,就沾到他的臉上來了……
2000師師長戴安瀾竟然能在這樣的時刻,給了羅力有半個晚上的假,與那個孟姜女般千里尋夫的杭州姑娘相會,也算是仁至義盡了。此時的20q0師已進至同古以南前沿陣地鄂克溫,而日軍也已經尾追於此,雙方都做好了決戰準備。羅力猶豫地看著師長,說:「等這次戰鬥結束了我再去見她吧,我已經把她安頓在附近的中國老鄉家裡了,不會發生什麼問題的。」
戴師長搖搖頭,看著桌上他正給妻子王荷馨寫了一半的信,想了想,也不再說什麼,只把這信交給了他心愛的下屬,說:「你先看看這個。」
他指著信上的這一段話:
餘此次奉命固守同古,因上面大計未定,其後方聯絡過遠,敵人行動又快,現在孤軍奮鬥,決心全部犧牲,以報國家養育!為國戰死,事極光榮。……
羅力把信放在桌子上,低著頭,好半天也不說一句話。戴師長問道:「明白了嗎?」
羅力點點頭,還是說不出一句話。倒是戴師長拍拍羅力的肩膀說:「為這樣的姑娘做半夜新郎,死也值了!去吧!「
寄草安置的那戶人家,還是從前小邦威趕馬幫時認識的一位中國人,說起來,還是羅力的東北老鄉呢。老漢姓王,兒子在東北抗日聯軍打仗犧牲了,老漢帶著女兒老伴一路南下躲避戰亂,竟然跑到了緬中深山裡開起荒來。沒想到跑得那麼遠,也沒避過日本鬼子,眼見得敵人又打過來了。王老漢幾乎可以說是從地球的這一頭跑到了那一頭,這一次他是決定死也不跑了,就和日本人在這裡拼個你死我活了。沒想到2000師在這裡打了一個大勝仗。這是侵緬日軍第一次受到中國遠征軍的沉重打擊呢i身在緬甸的中國人無一不欣喜若狂,許多人聽說王老漢竟然還在這樣的時候接待了一箇中國杭州來的姑娘,夜裡要和她的情人在這裡成婚,竟不顧戰事紛亂,傍晚時分就紛紛地趕過來了。
王老漢家的茅棚,搭在一處瀑布飛流的深山。熱帶雨林的風光,使得群山披綠,到處是野山茶、野菊花、野桑,還有野橄欖和擯榔樹。香蕉樹和芒果樹一群群的,椰樹突兀而起,像一隻只長頸鹿,在山中巡視。真是插根筷子也發芽的好地方啊!澗水間又有一座座的獨木橋,傣家姑娘唱著歌,挑著擔子,一路嫋嫋嬪停地過來,穿過那紅花綠樹叢,真像仙女下凡一般。要是沒有戰爭,這裡不是桃花源又是什麼?
王老漢的家是用竹子搭起來的,仿著那傣家的竹樓,門前種了不少蔬菜瓜果,還有一叢叢長得簡直就如竹叢似的茶葉叢。寄草看著這樣的茶蓬不免驚奇,說:「大爺,你的茶怎麼長成這個樣子了?」
「哎,你不知道,緬甸這個地方沒有冬天,一年四季的茶都可以長。可能是長得快了,聽說倒沒有了我們中國茶的香。又加整天地打仗,沒有心思用水去澆它,也沒心情修剪,只好讓它隨便亂長了,權當作了籬笆吧。「說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此時,一天的酷暑已經在晚風中漸漸吹散,茶地裡漸漸溢位了淡淡的香。股腦的上弦月升起來了,不知什麼蟲兒,也在鳴叫起來,一直坐在寄草身邊一聲也不吭的羅力突然一把摟住了寄草的肩膀,說:「走,到茶地裡去走一走。」
寄草的心一下子狂跳了起來,他們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個杭州的龍井之夜了。
杭州家中的情況,其實羅力比寄草知道得還要清楚,可是他已經看出來了,寄草對家裡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他們手拉著手,默默地穿過茶園。羅力想像從前一樣地聽寄草的饒舌,可是寄草卻一聲也不吭了。她走著走著,突然一下子坐在了茶地裡,她說:「羅力,羅力,我再也走不動了……」
他們像世間一切熱戀的男女青年一樣,擁抱,親吻和做愛。即便在經歷了千辛萬苦之後,結局也沒有什麼與眾不同——寄草看著藍天,羅力看著寄草,然後寄草就哭了。她想起了楊真曾經告訴她的感覺——你感覺到你的心裡一片光明瞭嗎?你有一種歷經艱辛終於如願以償的快樂了嗎?你的心就像星空一樣浩瀚、像明月一樣潔淨了嗎……
遠遠的,幾個傣家姑娘過來了,手裡拿著一串串用茉莉花串成的花環,蹦蹦跳跳地來到他們的身邊,把茉莉花就套到了他們的脖子上,一邊用生疏的漢語說道:「替你們舉辦的婚禮都已經準備好了,你們怎麼還在這裡啊?快跟我們過去吧,賓客們都等急了!」
王老漢家的火塘前,小邦成蹲著,烤著他愛吃的竹筒香茶,見了羅力和寄草,說:「快進去看看吧,我用中國絲綢給你們佈置了一間新房,還用了你們杭州的杭紡呢。」
寄草驚奇地說:「這會兒你從哪裡弄來的這些寶貝哪?」
「怎麼是這會兒弄的呢?都是這一路上準備好的,還有一尊觀音像。我想好了,要是新郎還活在世上,這些東西就是我的賀禮。要是新郎不在了,這些東西,就是給我自己當新郎預備下的了。「
羅力剛才已經聽過寄草說了小邦成的事情,這會兒不但不吃醋,反而還被他的豪爽感動了,拍拍他的肩膀說:「邦成兄弟,進去吧,咱們一起喝茶!」
小邦嵐做了個鬼臉,看著正在竹筒上咕喀咕嘻滾著的香茶,憂鬱地說:「讓我一個人在外面呆一會兒吧,我看著你們舉行婚禮,心裡就難受,我吃醋了!」
寄草驚異地笑,說:「小邦成,你也會吃醋了,真想不到。這下你該知道從前你那些數也數不清的女人是怎麼離開你的吧?」
小邦成站了起來,捂著心口,邊走邊說:「是這樣捂著一顆流血的心離開我的,我現在知道她們為什麼吃醋了。讓我一個人呆一會兒吧——」
他就這樣半真半假地透露著真情,走下竹樓,朝山拗間去了。
羅力看著他,半天也說不出話來。直到寄草問他在想什麼的時候,羅力才說:「有多少好男人啊,你卻讓我攤上了。」
像閃電一樣快,寄草的眼前就出現了楊真,用那麼純潔的目光看著她,她彷彿聽到他說:「跟我一起去那裡吧。」
然後,羅力就聽到寄草提了一個與愛情無關的奇怪的建議:
「羅力,這次仗打完,你跟我一起去延安吧!」
「什麼?」
「我是說,那裡…··可以找到真理……「
羅力心疼地看著他的姑娘。他想,她是多麼害怕他會死啊,她都害怕得神經有些不正常了,瞧她都說的是什麼莫名其妙的話,什麼真理不真理啊……
王老漢選擇了用白族人的三道茶來進行婚禮宴會的樣式。火塘邊先將一隻砂罐烤熱了,再放入一撮茶,等那茶啪啪地作響了,發出焦香之味,才向那罐裡注入熱水。俄頃,水沸了,又把茶水注入一種叫牛眼睛的小茶盅中。老漢用木盤子親自端了兩杯,敬到這對新人面前,說:「灑滿敬人,茶滿欺人,這淺淺的兩杯茶,是第一道。清茶再苦,也苦不過寄草姑娘千萬裡尋夫,也苦不過日本人侵犯我們中國人。今日雖是新婚大喜之日,我們也切切不會忘記這樣的苦。從今往後,你們的日子長著呢,再甜的日子,也不可忘記我們曾經有過的苦日子啊——喝!」
姑娘們唱了起來,連窗外的蟲兒也跟著一起鳴唱,寄草和羅力對視了一眼,默默地喝下了這一杯人生的苦茶。
第二杯茶卻是甜的了。不知王老漢哪裡來的本事,竟弄到了一些核桃肉和一小瓶紅糖。姑娘們就哄起來了,叫著:「苦盡甜來!苦盡甜來!「寄草和羅力喝了,果然,茶香兼著茶甜,味道好極了。
王老漢說:「人生在世,做什麼事情都是這樣,只有像寄草姑娘這樣吃得起苦,才會有甜香跟著來啊,喝吧,孩子們。」
第三杯茶真是千般的回味,裡面有蜂蜜,有花椒,有乳扇,趁熱喝下,甜酸苦辣,千姿百態,什麼味兒都在其中了。王老漢說:「孩子們啊,好好過了今夜吧,今夜不比往夜,良宵一刻,一輩子都在裡頭了,姑娘,你可懂得老漢我的意思?」
寄草點點頭,老漢卻傷感起來,流著淚說:「我兒子要是還活著,也該是娶媳婦的年紀了。孩子啊,你可是在替多少好小夥兒娶媳婦啊,入洞房吧,入洞房吧……」
姑娘們又唱起來了,她們把茉莉花撒得一地都是。多麼奇特的夜晚哪,寄草恍恍溜溜地進了竹樓,今夜,她要做新娘了,她現在知道了,她的婚禮,一點也不比嘉草姐姐的遜色啊……
半夜時分,羅力離開了熟睡的寄草,輕手輕腳地起來了。他用幾乎可以說是訣別的目光,最後看了看被月光照亮的姑娘的面容,沒有再說一句話,就悄悄地下了樓。
小邦成正在獨木橋邊等著他,他們說好了這時候在這裡碰頭的。
羅力用力地挽住了小邦成的肩膀,說:「布朗兄弟,我把我的新娘子交付給你了。等抗戰勝利了,我會來找你們的。那時候,她要是還等著我,我就領著她回家。要是我不回來,只有一個原因——我死了。到那時,你得替我好好地照顧她;她要回家,你就送她回家;她願意和你過,你就跟她好好地過。……要是,要是,我們有了孩子——隨你的便——你們願意告訴他,就告訴他,他爹是打鬼子死在異國他鄉的;你們不願意說,就什麼伽.不面說了也許到那時候,什麼仗也沒有了,人人都過上好日子了……「
小邦成拔出馬刀來,對著月光二話不說,就向著自己的胳膊問了一刀,血就流了下來。他高舉著手臂說:「月亮有眼,她看到了我起的誓:叭巖冷是我們的英雄,叭巖冷是我們的祖先,是他給我們留下了竹棚和茶樹,是他給我們留下了活下去的命根子-…·羅力兄弟,你記住,西雙版納的瀾滄江邊,有個拉袖族人集居的地方,我們布朗人也住在那一帶。那裡有一個名叫邦巔村的地方,長著一株參天的大茶樹。我不知道他的年齡有多大了,也許一萬年前他就在這裡。樹下搭著一個草棚子,草棚子裡住著我趕馬人小邦成。趕走了日本人,你就到大茶樹下來吧,我會把你的新娘子完完整整地交給你。大茶樹會保佑你們平安回到自己的家鄉。大茶樹是會顯靈的,他是我們布朗人的神明呢,相信我吧,你會回來的,我們會等著你的……」
第二天清晨,就在小邦成帶著寄草,穿過異國的茶坡,向著北方,朝自己祖國的大茶樹下進發的時候,南邊,炮聲響起來了,震驚中外的同古保衛戰,終於打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