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樣子這話是真說到楚卿的要害了,她氣得灰眼睛上亮晶晶的一層,嘴唇哆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也有被氣哭的時候!杭憶害怕了,他想用他的吻去吸乾楚卿眼中的淚水,但是沒有能夠成功。楚卿別過了頭去,一使勁就掙脫了杭憶,然後,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杭憶在林子裡追著她,拐著腳邊叫邊威嚇:「楚卿,你敢走,小心我讓人把你綁起來,你還得回到我身邊。你回不回來,你給我站住!」
楚卿倒沒有站住,杭憶自己卻不得不站住了。茶女一聲不吭地攔在了他的前面,她陰沉著臉說:「隊長,該我提醒你了嗎——出發的時間早就過了。」
杭憶這就靠在樹上,把兩隻手插在腋下,看著天,出了一會兒神。那張剛才還充滿孩子氣的面容,剎那間又回到了冷麵殺手的冷峻中去了。
茶女太熟悉這種反覆無常的變化了。剛才她一直躲在林子後面哭泣——她什麼都看到了,她什麼都知道,她甚至不止一次地聽到他們在一起男歡女愛時發出的呻吟。為此她曾經把自己的前額在樹上撞出了血。有一次她甚至就這樣鮮血淋淋地出現在這對男女面前。楚卿驚訝地說:「茶女,你怎麼那麼不小心?」一邊說著,一邊把自己的一塊手帕就給了茶女。可是楚卿剛剛轉過身去走了,她就一下子把手帕扔到地上,她就當著杭憶的面痛哭起來。杭憶呢,他臉不變色心不跳,彎下腰撿起手帕,輕柔地擦著茶女額上的血,他甚至不問一問她臉上的血是從哪裡來的。
她每一次都想控制自己的,但沒有一次成功過,這一次也不例外,這就是杭憶不得不對她的愛情保持冷漠的根本原因。她說:「她又來勸你上山了嗎?」
杭憶開始往回走,一聲也不吭,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茶女在他的身邊,只得一溜地小跑。邊跑,邊氣急敗壞地說:「我都聽到了,她又來勸你上山了。她就是怕我在你身邊,她就是要把你完完全全地拉到她一個人的身邊去,她骨子裡就是那麼一回事情!就是那麼一回事情!「
你看,世界在她茶女的眼裡,只存在兩件事情:一是打日本鬼子,二是談戀愛。杭憶站住了,笑笑,皺著眉說:「行了,鬧夠了吧?」
茶女也覺得不好意思了:「誰跟你鬧啊,不是還有行動嗎?」
「這次你就別跟我行動了,留下等我回來。」
「為什麼?」茶女吃驚地問。以往每一次喬裝打扮的行動,茶女是常常扮作杭憶的妻子的,她想這一次也不會例外。
「不為什麼,我想快去快回。西邊打得那麼厲害,說不定就要波及我們這裡,一定要小心。「杭憶走了幾步,才又說:「立刻派個人護送那隊長回去。這一次非同尋常,路上要是出點差錯,有什麼事情發生了,我可是要拿你是問的鄉
茶女知道「拿你是問「這句話的分量,她就再也不敢冒酸氣了。水上游擊隊的紀律嚴明是每一個隊員心裡都有數的,杭憶的翻臉不認人,也是每一個隊員心裡都有數的。
這一次茶女真正領略到了「拿你是問「的恐懼,當派出去護送楚卿的人回來,報告茶女說楚卿被日本人抓走了的時候,茶女的臉都嚇青了。正張羅著商量如何通知山裡,又策劃著如何營救的時候,杭憶回來了。看著茶女那雙心慌的眼睛和發白的面孔,杭憶就知道大事不好,立刻就問:「是那隊長出事了嗎?」
一屋子幾個人都嚇得不敢喘大氣,誰也不敢回答杭憶。杭憶就把手伸向腰裡。眾人都以為他是要去掏槍,掏出來的卻是那塊被茶女扔了的手帕。他一邊細心地擦著自己的手指,一邊坐下來平靜地問:「慢慢說,彆著急。現在她被押到什麼地方去了?」
「這個已經打聽清楚。這次鬼子發動浙贛戰役,本身就是為了破壞證州機場。聽說有七千多個被俘的人都被押到那裡去破壞機場。那隊長也一起被押去了。「
杭憶這次從路上回來時就聽說了,衡州城已經被攻下,日本人準備把江水引入機場,還準備在周圍埋上大批地雷。已經有大批中國軍民被押到機場,他們飢不得食,病不得休,稍有疏忽就被殺死,機場內外已經是血流遍地了。想到這裡,他站了起來,說:「我就先走一趟吧。」
許多人都以為杭憶是那種冷靜的很難動感情的人,只有很少幾個人知道杭憶骨子裡的衝動和盲目,茶女就是其中之一。她叫了起來:「你一個人單獨行動,這怎麼行?」
「我也沒說是我一個人行動。我只是先行一步,偵察一下。茶女,你上一趟山吧,四明山,楚卿是他們的人,要儘快地告訴他們那隊長的下落。「
他站了起來,誰也沒再看一眼,就走了出去。茶女在後面叫道:「快,快找幾個人跟著隊長,快!」
接近戰俘營很不容易,杭憶的小分隊花了不少工夫,總算制定好了營救方案。正要行動,得到的最新情報卻說,楚卿和幾千戰俘,被日本人挑了出來,專門關到一個地方去了。杭憶一開始以為,他們要對這些人下毒手。第二天夜裡傳來的訊息卻使人大惑不解——日本人竟然把這批人統統都放了。
在修建機場的被俘軍民中,被釋放的並不是楚卿一個人。不過,這種釋放的機率也並非一定會降到楚卿身上,楚卿的被釋放,完全是因為被小掘一郎認出了之故。當時,一個日本軍醫模樣的人正在人群中挑選著他所滿意的人,戰俘們並不知道這次挑選意味著什麼,只發現他們對男人比對女人更感興趣。那日本軍醫好幾次都從楚卿面前走過,直到站在他們這一群人不遠處的小崛用馬鞭指著楚卿說:「您不覺得,在您的工作中,女人和男人一樣地重要嗎?」
那個日本軍醫這才站在了楚卿面前,盯住了楚卿,然後伸出手去,捏捏她的肩,她的手臂,又端起她的下巴,看看她的牙,滿意地叫了一聲,對小掘做了一個手勢,表示贊同。然後,一個日本鬼子就把楚卿給拖了出去。
這些被挑選出來的人,都被集中在另外一塊空地上。他們大多數是身強力壯的男人。誰也不知道日本人把他們挑出來是幹什麼的,莫非是準備槍斃他們了?楚卿很年輕的時候就幾乎經歷過死亡,她想這一次是真的要死了。小掘卻好像已經看出她的心思了,他慢慢地走了過來,手裡的馬鞭一下一下地隨意地抽打著地面,說:「那小姐別來無恙?」
楚卿看著這個杭州城裡忘憂茶莊的死對頭,她想,這一次她恐怕是不可能再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既然如此,她也不用再有什麼顧忌,倒是神清氣爽地說:「是啊,從杭州城這個被強盜侵佔的地方出來,走到自由的天地裡,自然是別來無恙的了。」
「可惜那小姐到底還是沒有能夠逃出我們的手掌啊。」
「鹿死誰手,要看最後的結局。」
「那小姐說到死倒也坦然,但我們不會讓你們這樣死的。你放心,我們不會讓你們支那人就這樣去死的。喂,你們說是不是?」小掘一郎就對著那些穿白大褂的日軍軍醫們說,他們都會心地笑了起來。
早在兩年前的1940年10月至11月,日軍就對浙江進行了細菌戰。他們分別在寧波、楊州和金華用飛機投放了許多鼠疫病菌,兩年之後的浙贛戰役中,日軍的731細菌部隊部隊長石井又親率遠征隊從哈爾濱來到這裡的徵州城,再一次對這裡的軍民投放了鼠疫、霍亂、傷寒和炭疽熱等細菌。楚卿所關押的戰俘營中,就有三千戰俘成了細菌戰的犧牲者,楚卿也包括在了其中。日軍事先已經準備好了三千多個特製的燒餅,並用藥針在燒餅中注入了細菌,然後,再把這些燒餅分發給了這三千戰俘,同時釋放了他們,讓他們作為帶菌者,再把細菌傳染到民間去。
楚卿也分到了一個這樣的燒餅,只是她還沒來得及吃,就被小掘一郎派來的人帶走。他們專門給她檢查了一次身體,然後,便又被帶去見小掘了。
這一次,小掘是在機場的邊門上見楚卿的。七月的驕陽雖然已經開始下山,但浙西大地依然被烤得如火燙。機場周圍被挖得橫七豎八,溝壕中的死水摻和著血水,散發著陣陣臭氣。小掘一郎卻穿著整齊,一身軍裝,見著楚卿,笑笑說:「怎麼樣,那小姐,我們還是言而有信的吧。我不是說過了嗎,不會讓你們這些支那人就這麼死去的。我們不是把你們都放了嗎?」
他手裡拿著的馬鞭就指了指那邊不遠處,機場的大門口,中國戰俘們正三三兩兩地互相攙扶著,朝機場外的曠野走去。
楚卿看著這些人的背影,很久,才說:「這樣的自由,還不知道是用什麼樣的代價來換取的呢。」
小掘睜大了眼睛,讚歎著說:「凡和杭家人打交道的女子,從來就是聰明過人,你也不例外。我們當然不會白白地放過你們。你還沒有吃那個燒餅吧,我希望我能在你沒有吃那個燒餅之前把你叫出來,你吃了嗎?」
楚卿搖搖頭,她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了。她說:「為什麼把這樣的罪惡洩露給了我,不怕戰後有一天,我作為證人到軍事法庭去告你們嗎?」
小掘大笑起來,說:「那小姐,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為什麼要救我?」
「我沒有特意救你,你只是碰巧沒有吃下那塊有細菌的燒餅罷了。這是你的幸運,和我無關。「
「那你和我還有什麼可以談的?」
小掘一郎看著遠山,一隻手無聊地用皮鞭甩打著地面,一蓬蓬的灰塵就揚了起來。一會兒,他突然輕聲地說:「我只是厭倦了這場戰爭……厭倦了。」
楚卿看著遠方,她還是不能夠明白,這個她並不熟悉的日本軍人特務,為什麼要對她——他的敵人說這樣一些話。住在杭家的日子裡,她曾經模模糊糊地聽到過一些有關這個人的出身,但他們並不開誠佈公地對她說這些。他nj杭家人,對小掘這樣一個惡魔,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保留。
黃昏降臨,空氣中傳來陣陣血腥味,群山開始變暗了。天空失去白日的光澤,慘白和紫紅混和成莊嚴的深灰,原野便在暮色中遼闊起來。遠山在天邊折劃成了一道支離破碎的濃線,上面是不可捉摸的耀眼的白光,下面是深不可測的黑。那些三三兩兩走向大山的人們的背影,那些註定要去赴死的活著的亡靈的背影,在地平線上跌跌撞撞地遠去,有的在尚未融入鬱黑猙獰的山巒之時,就已消失在大地上;有的蠕動著,在幾乎消失時重又出現,終於投入大山的懷抱。楚卿的視線一直跟著他們,她覺得,她必定是他們中的一員了,消失在這樣的大地和群山之中,也許就是她的歸宿了。
小掘指著其中的一座山說:「看到了嗎……爛柯山。那是有關大虛無的故事啊,竟然就來自於這塊土地,你聽過這個迷人的傳說嗎?」
楚卿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不關心任何有關虛無的故事,不管它來自於哪塊土地。」
「可是我要說,虛無是在任何信仰之上的東西哪。一個樵夫進了山,見一對仙人下棋,他放下手裡的斧頭,不過看了一局,再回頭望,斧頭的柄已經爛光了。回到山下的家中,誰也不認識他,山中方數日,世上已千年。你看,時光就有這樣的力量,時光的力量比戰爭的力量大多了。無論是我們大和民族戰勝你們支那人,還是有一天你{(支那人重新趕走我們日本人。在時光面前不都是渺小的、無意義的嗎?……我對這場戰爭已經厭倦了……「
「你的厭倦,是在這裡產生的,在中國產生的。難道不是一種必將失敗的預感使你覺得虛無嗎?」楚卿尖刻地說。
小掘一郎皺起眉頭,打量了一下楚卿,說:「有信仰的人總像一個傳教士,到處散發自己的福音,甚至在死亡降臨的時候,他們也不放過這種機會。不過我不會因為你的話再動殺機。楚卿小姐,我該祝賀你——也許你自己也未必清楚吧,你已經懷孕了。「
楚卿低下了頭,她好像沒有聽到這個訊息,她一動也不動。
「你不感到吃驚嗎?」
「我吃驚——因為這訊息竟然是你告訴我的。」
暮色越來越濃了,夜幾乎就在剎那間躍入,小崛的臉也幾乎看不清楚了,楚卿只聽到了他的馬鞭敲打在空氣中的不耐煩的聲音——
「好吧,我可以告訴你,我既不是厭倦了戰爭放了你,也不是因為懷孕放了你。我放了你,只是因為我的父親死了-…·」
楚卿遲疑了片刻,說:「如果你現在還沒改變主意,那我就走了……"
「走吧,走吧,你們這些該死的支那人,我討厭看到你們的臉。到棋盤山頂去找你們的那一群吧,也許你的男人就在裡面。別忘了我是幹什麼出身的,你們鬼鬼祟祟地出沒在這些山間,別以為我不知道石u以為我不敢殺你們!」小掘惡毒而依舊厭煩地揮揮手,說,「現在我祝你走運,比那些註定要死的人走運,祝你不死,戰後的某一天到軍事法庭上去控告我們,我會在那裡缺席受審的,再見……」
他拖著馬鞭,慢吞吞地走了,在暮色中,果然就像是一個正上法庭的受審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