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2頁,共2頁

杭漢看了看這些箱茶,不知該怎麼處理為好。嘉平卻比他放心得多,只說:「派個人負責把這些條都收在庫房鎖好,日後都是我們的炮彈呢。」

說著,一把摟過了兒子,朝碼頭外的一家小酒樓走去。人說多年父子成兄弟,嘉平和漢兒雖也是多年的父子了,但一直就不在一起生活,做兒子的,就覺得當父親的很隔。今日這麼聯手和人打了一架,倒是打掉了許多的隔膜。嘉平雖是父親,但人長得精神,看上去就年輕,反而是那當兒子的,一臉絡腮鬍子,也不知道刮,兩人摟肩搭背,神氣活現地在山城的大街上走著,看上去倒真是像一對親兄弟呢。

世上的事情,難得會有這麼巧出精來的。杭嘉平父子兩個,這裡剛剛在臨窗的酒桌上坐定,叫了幾個菜,還沒端上來,杭漢眼見得父親的鼻孔裡就有血流了出來,滴在眼前的桌子上。嘉平連忙把頭抬起來,用一張紙堵了鼻孔,犯著聲音說:「沒關係,剛才不小心讓他們擦了一下。幸虧沒讓那些工八蛋看到。「

漢兒一邊料理著父親,一邊想,父親都四十多了,可說話做事,還真是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像誰呢?他一下子就恍然大悟,真像奶奶啊。這麼想著的時候,眼睛往外一掃,就發現了小酒樓對面有一家保育院的牌子。漢兒就說:「爸爸,對面是家保育院,肯定會有醫療藥品,要不要到那裡去看看?」

嘉平連連搖手,說:「看什麼,一會兒就過去了,我們還要痛痛快快地喝一場呢。」

杭漢只好把父親一個人扔在酒樓上,他想到保育院要點藥棉什麼的,暫時先對付一下再說。

嘉平仰著臉,只能聽著兒子的腳步聲咽陋咽地往樓梯下奔——兒子啊,只有兒子才會有這樣略帶驚慌的充滿感情的腳步聲。來重慶以後,他一直想把兒子帶到家中去,見一見他的新夫人。他本來以為這不是一件太難的事情,卻不能夠成功。妻子並沒有表現出他企盼的應有的熱情,兒子也沒有表現出他想像的順從。

從杭州回來之後,他和黃娜之間,就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本來一直以為黃娜留學英國,受的是文明教育,對他家中有妻兒的事情也一清二楚。回國的時候,他和黃娜也曾經談過一次。黃娜說:「親愛的,這是你的事情,我相信你能夠處理好的。」

這是黃娜的風格。也就是說,黃娜不打算接受這件事情,也不打算聽這件事情。實際上嘉平一直想和她談一談葉子。在他接觸過的所有的女友中,和黃娜談葉子是談得最少的,也許正是因為如此,她才最終成功地成了他的妻子的吧。婚後嘉平也是一直想和她談葉子、談漢兒,還有他的大哥。不知為什麼,總也沒有那種談的氛圍。他們在一起,能夠談很多大事大人物,比如羅斯福和丘吉爾什麼的;也能夠談人生,談信仰,談基督教和佛教;還能夠談殖民地和種族壓迫;甚至還能夠談色彩和光,談凡高和畢加索。只要和他嘉平的實際個人生活並不發生決定性的事物,他們都能夠談得津津有味。然而他們就是不能夠談到杭州,談到羊壩頭,談到忘憂茶莊。有的時候,嘉平不知不覺地往懷鄉的話題上靠,黃娜就會寬容地一笑,遞給他一杯咖啡,慢悠悠地說:「親愛的,有的時候你的確不像是一個叛逆者。」嘉平想起來就心中暗暗吃驚,這些年來,他甚至還沒有和黃娜真正談過茶。

嘉平看出來了,黃娜是絕不會接受葉子的了,甚至不能接受他對葉子的僅僅放在心靈深處的懷想。黃娜不能接受他熱愛他的童年、他的故鄉、他故鄉的人和事。所以黃娜熱烈地支援他的抗戰,卻不贊成他一腳踩進茶葉堆裡。她並不和他吵架,每次談話開頭都從來也不會忘記叫一聲「親愛的「。聽說杭漢到了重慶,她也沒有面露溫色,她只是笑眯眯地說:「親愛的,我父親從倫敦給我來了電報,他希望我能回英國幫他處理一些商務。他還徵求我的意見,問我能不能把蕉風也一起帶走?那裡的女於寄宿學校比這裡肯定要強多了。「

嘉平知道,這就是黃娜的回答。他說不上黃娜還有什麼地方不合他心意的。黃娜一到重慶,就發起了外籍人員抗戰同盟會。她畫畫義賣,把耳環都獻給了中國人民的抗戰事業。她精力充沛,千姿百態,每天晚上都是一道名菜。她知道,作為一個女人,嘉平離不開她,她那無時無刻紊繞著他的熱帶女性的熱情和西方教育的文明,肯定壓倒那個遙遠的中國南方習東方茶道的日本女人的含蓄溫和。要知道,溫和畢竟只是一種近距離才能享受到的感情啊。

杭嘉平不怕衝鋒陷陣和敵人鬥爭,可是想到他的家事他就不免頭痛。今日這一架是打到節骨眼上了,他一定要充分地利用這一架,一方面,把中茶公司那些貪官汙吏的行徑,狠狠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另一方面,把自己的兒子順理成章地拉回家中。他知道,一旦杭漢出現在黃娜面前,黃娜肯定會做得很出色的。

樓梯口又響起了一陣充滿了親情的腳步聲,不過可以聽出來,這一次不是一個而是兩個人的了,其中還有一個是女的,帶著哭腔在問什麼。說話的聲音又快又急,很熟悉,一時卻又回憶不起來。嘉平想:連流點鼻血也有女人為我掉眼淚啊,我杭嘉平就是和女人脫不了干係的人。這麼想著,他就閉上了眼睛。一陣熱氣已經撲面而來,他還來不及睜開眼睛,一雙女人的手已經緊緊地摟住了他的脖子,女人就哭了起來,眼淚又多又快,下雨一般地落在嘉平的臉上:「二哥啊,我的二哥啊,你可不能死啊,我多少年沒見到你,你可不能死啊……」

嘉平睜開了眼睛,難得的眼淚也隨著眼角流了下來,他一邊仰著脖子一邊說:「誰說我死了,不就是流點鼻血嘛。哈!真是巧了,在這裡碰上寄草?你別哭,你一哭我的鼻血就往下流——」

「我帶著棉花呢。我還帶著藥水,紅藥水紫藥水全帶著呢。還有碘酒。二哥,二哥。我這不是在做夢吧,天哪,我走了多少路啊,要找的人一個也沒有找到,今天總算讓我一下子碰到兩個了,天哪……」寄草一面往嘉平的鼻孔裡塞棉花,一邊哭哭啼啼地喂嚷著,突然感情衝動,就放開了二哥,一個人坐到旁邊椅子上,蒙著臉哭開了。

嘉平把頭豎了起來,立刻就看到漢兒含淚的眼睛向他使勁一眨,嘉平鼻子一酸,連忙又捂住鼻孔。他知道這眨眼背後的全部意思,兒子是暗示他,千萬不要把杭州家中的慘劇告訴給她。嘉平點了點頭,故意把話扯開去說:「你們這是怎麼碰上的,是在保育院裡碰上的嗎?多虧了我們的這一架,多虧了我流鼻血——」

「我也沒想到。我進了辦公室,見一人頭低著正在整理著包,我剛問了一句,她抬起頭來,我驚得連話也說不出來了,怎麼也不會想到,竟然在這裡碰到了小姑媽——」

「差一刨花兒我就走了,差一刨花兒我就下班了。」寄草突然放下手,用純正杭州話說了起來。她依舊滿臉淚水,但並不妨礙她說話。如此戲劇般的重逢,也沒有改變她的饒舌的天性。她一邊打著嗝一邊飛快地翻動著紅唇,「本來今天就不是我值班,我是臨時和人家換的。好像就是專門等著你們找上門來一樣。我一聽有人叫我,聲音帶著家鄉的江浙味兒,低著頭就想,要是杭州人就好了,說不定還能打聽到家裡的訊息呢。我出來幾年了,一點家裡的訊息也沒有。這就一抬頭——天哪,我都差點眼睛發直了——做夢也不是這種做法,做夢也不是這種做法,你、你、你、你是誰啊?你怎麼和我的侄兒活脫活像啊?誰知他就看著我,愣了半天,說,爸爸就在對面樓上。我說誰啊,誰在樓上啊?他說,爸爸在樓上,被人家打出鼻血來了。小姑媽,你這裡有藥棉吧,他叫我一聲小姑媽,我都要昏過去了,我立都立不牢了。我說,你再叫一聲小姑媽,不要弄錯了。他說,小姑媽你這是怎麼啦,我是杭漢,漢兒啊。我說,漢兒你怎麼長成這麼一副樣子了,你怎麼會到這裡來的?他說,爸爸在對面樓上流鼻血呢,你快去看看吧。我說,哪個爸爸,是新加坡那個鬼影兒也尋不著的二哥嗎?他說是的是的,就是他就是他——你看,你看,現在不就是你坐在我的眼前嗎?還流著鼻血。你等等,我會給你換棉花的。你不要動,我來,我來,我來-…·」

她長得幾乎和記憶中的母親一模一樣。嘉平的眼眶一次一次地潮了上來,他的塞在鼻孔裡的藥棉很快就被剛剛湧上來的新鮮的血水打溼了。

他們三人在這樣的一個離亂年代抱頭痛哭一番以後,還遠遠沒有從驚喜中回過神來呢,嘉平乘機建議回家。三人走在山城的大街上,夜裡人少了,他01就為所欲為地橫橫豎豎地走。嘉平左手摟一個,右手摟一個,雖然沒能喝上酒,但比喝了酒還酣暢。寄草七問八問地問了許多,自己又說了許多,嘉平父子由此而知道了寄草來到);d中的原因,也由此知道了忘憂的下落,並因為他的活著而感到巨大的欣慰。當寄草說到被他們救出來的那個男孩子越兒時,杭漢皺著眉頭想了一想說:「如果確實是那麼一回事的話,他很可能就是方西岸後來生的那個兒子。」寄草很驚訝,不是為越兒的命運,而是為忘憂。她為忘憂本能地對李越的那種特殊的親近感到不可思議,她說:「你們真應該看看忘憂這個孩子,他身上有一種奇怪的本事,他能預感什麼。你們曉得嗎,在天目山中,他尋到了他的魂兒,一株白色的茶樹。「

「這很有意思,去年我在安徽,還看到過粉紅色的茶花呢。」杭漢對切切實實的看得見摸得著的茶,有著更濃厚的興趣。但寄草卻是意識流型的,她一下子看到了昏黃的路燈下二哥的那兩隻塞住的鼻孔,突然就問:「二哥,你怎麼還打架啊?你都幾歲了,有四十多了吧。我怎麼越看你就越陌生呢?我葉子嫂嫂還能認出你來嗎?「

嘉平那麼聽著,就捂著鼻孔笑,邊笑邊把今天在碼頭上演出的這一幕講給妹妹聽。寄草就說:「真是奇怪,重慶運出去的茶,還要冒充雲南的滇紅,可見重慶這個地方本身就沒什麼好茶。說來也是怪的,這裡有那麼多茶館,那茶館裡的茶,可是離我們杭州的差遠了。從前聽寄客伯伯說起來,好像四川的茶有多麼了不起呢。我記得父親活著的時候,還老讓我們背《茶經》——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乃至數十尺,其巴山峽川,有兩人合抱者……我那時還想,不定哪一天,我要到這天府之國去看一看那兩人合抱的大茶樹。誰知到了這裡,可真是沒喝到什麼好茶,老青葉子,離我們龍井可就是差遠了。「

杭漢就為四川的茶叫起屈來,說:「小姑媽,你這麼說四川的茶,四川人聽了可就委屈死了。不要說茶的歷史最數川中悠久,小時候你還常教我們什麼'烹茶盡具,武陽買茶'的,就是今天,還有許多名茶的產區啊。我數了數,光是陸羽《茶經》中提到的川中名茶產區就有八個:彭州、綿州、蜀州、鄧州、眉州、雅州、漢州和滬州,都是古來劍南道的有名產茶區。至於說到名茶,你沒喝到,可不能說這裡就沒有啊。比如蒙山蒙頂茶,峨眉白芽茶,灌縣的青城茶和沙坪茶,榮經觀音茶和太湖寺茶,還有鄧州茶,樂山凌雲山茶、昌明茶、獸目茶和神泉茶——」

「哎喲喲,真是士別三日,刮目相看,我們漢兒不虧是吳下阿蒙了。你說的那些茶我雖然一口也不曾喝的,聽你那麼一說,倒也是長見識了。不過我們久別重逢,我又是你的長輩,我就等著你把這些茶給我-一地請過來了。」寄草笑道。

真是什麼樹開什麼花,杭漢從茶裡面看到的是茶樹品種,杭漢的父親杭嘉平從茶裡面看到的是階級和階級鬥爭。他捂著鼻子走在山城的小巷子裡面,也沒有忘記諄諄教導他的多年不見的「左鄰右舍「。他說:「有關川茶的衰落,我是有兩首民謠為證的:辛苦種茶不值錢,苦度歲月到哪年,丟掉茶園謀生路,荒山荒地遍全j!【。還有一首我也唱給你們聽:茶葉本是寶,而今賤如草,糧價天天漲,生活怎得了。你們在這裡面看到了什麼?嗯,看到了什麼?看到了茶農的窮苦,是不是?是——也不是。這裡面有窮苦的原因,還有剝削者的鬼影,就像今天捱了我們一頓好揍的那些王八蛋一樣。」

「你在學習馬克思?」寄草突然興奮地叫了起來,他想起了楊真。

「嗅,知道得不少啊!」現在是嘉平誇她了。

「馬克思當然知道了,還有《資本論》,剩餘價值什麼的。」

「連《資本論》你都知道?」

「我還知道廣田三原則呢。世界上總有不合理的事情,有時是一個人剝削一個人,有時是一個階級剝削壓迫一個階級,有時,就是一個國家剝削壓迫一個國家。比如現在,就是日本國壓迫剝削我們中國嘛。「

「當然,這種剝削和壓迫,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嘉平補充說道,「中唐以來,朝廷就開始收茶稅,且稅收越來越重。到宋代,弄得官逼民反,所以才有茶販青城人王小波、李順為首的農民起義。後來的明清二代,對茶農的壓迫有增無減。到得民國,大小軍閥割據四川,茶葉生產也跟著吃虧。弄到今天,川茶日趨萎縮,不但無力外銷,連供應邊銷和內銷也不足了。「他正高談著從吳覺農先生那裡學來的有關茶的認識,突然站住了,說:「哦,到了,你看,這就是我的家,黃娜,黃娜,有人來了!」

寄草莫名其妙,問杭漢說:「什麼黃娜,哪裡冒出來的黃娜,黃娜是誰?」

杭漢臉紅了,支支吾吾地說:「你們進去坐吧,我回學校了。」

「這是怎麼回事?這不是你的家,黃娜是誰?是你的媳婦?「

杭漢有些氣惱了,說:「不是我的媳婦。」

「那是誰的,難道是你的不成?」寄草更奇怪了,指著嘉平開玩笑說,「那我葉子嫂嫂可怎麼辦?」

嘉平想灑脫一下,到底也沒灑脫成,表情更尷尬,說:「見一見吧,都進去見一見吧,總是要見的嘛。」

「真是你的媳婦?」寄草吃驚地睜大眼睛。她的眼睛本來就大,這一睜,整張臉就好像只剩一雙眼了。

「你急什麼,你嫂子都不急——」

「哪個嫂子?啊!哪個嫂子?「寄草就跺起腳來了。也只有寄草這樣的人才會做得出來這種動作。那麼多年不見,剛才還在說馬克思和《資本論》呢,一會兒工夫,說翻臉就翻臉。

杭漢不喜歡見到這種場面,他回身走了,頭也不回。寄草一見侄兒走了,叫著追過去:「等等我,漢兒,這是怎麼回事?這個黃娜,從哪裡冒出來的黃娜!」

這一頭,黃娜倒是從樓上走了下來,這位豐滿性感的南洋女畫家,聽到了他們的對話,朝嘉平看了一眼,突然說:「我和你結婚,快十年了吧?」

嘉平一聲不吭地往回走,黃娜跟在後面說:「你到現在還沒和你的原妻離婚哪,上帝可不允許重婚的。」

嘉平突然從樓梯口轉了回來,厲聲說:「你再多說一句,我就——」他說不下去了,頭又仰了起來,黃娜就驚聲地叫了起來:「嘉平,嘉平你這是怎麼啦,你怎麼流血啦?」

現在,黃娜想見漢兒他們,也不太可能了,她幾乎一直就處在昏迷之中。杭嘉平很不走運,他翻車的時候,沒能夠像吳覺農先生那樣有一塊大石頭保護。他們此行,是到雅安去了解邊茶的情況,黃娜本來是不需要跟去的。她之所以一起去,名義上是採風,實際上是對嘉平這些天來對她的冷漠態度的反應。她愛他,希望她能夠在今後的歲月中代替那個若隱若現的葉子——她現在才吃出了那女人的分量。

昨天夜裡他們算是真正的吵了一架,破天荒地第一次沒有躺在一起。黃娜不明白為什麼嘉平非得趕回去,並且要她見他的小妹妹。她不喜歡這些拉拉扯扯的事情,說:「親愛的,我們本來不用那麼著急。我們還應該有時間到蒙山去看一看。不是說'揚子江中水,蒙山頂上茶'嗎?瞧,連我這一點不懂茶的人也知道了許多。比如那個漢代的吳理真,那個甘露禪師,他的遺蹟不也是在蒙山頂上嗎?為什麼人們認為他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種茶人呢?就因為他種了七株仙茶嗎?聽說這七株仙茶旁還有白虎守著,這些神話真有意思。」

「這是抗戰,不是旅遊。」嘉平一邊刮臉一邊說。

「親愛的,可這並不比見你的家人更令人心煩啊。我不明白為什麼我oj非得趕回去。坦率地說,我不喜歡聽到來自杭州的任何訊息。」

「別忘了,那是我的故鄉,我和那裡的一切無法分割。」

「這是可以分割的,我可以幫你來做這件事情。我們過去不是一直做得很成功嗎?」

「不,不成功,否則我就不會回國了。」嘉平對著鏡子裡那張颳了一半鬍子的臉,若有所思地回答。

黃娜沉默了一會兒,勉強笑了笑,說:「全世界都在和法西斯開戰,我真不該和你一起回中國。我把我的幸福毀滅了。「

嘉平過去櫓櫓黃娜的肩,說:「哪有那麼嚴重啊。」

黃娜卻站了起來說:「晚安。」她沒有再說親愛的,就走到另一間客舍中去睡覺了。

嘉平本想第二天再和她好好談,可是夜裡沒睡好,路又艱險,翻了車,他失去了這個溝通的機會。好在他的生命要頑強得多,雖然遍體受傷,卻大多是皮肉之苦。他們很快被當地人送到了重慶醫院,躺在床上,他開玩笑似地告訴前來探訪的漢兒,那些狗孃養的貪官,到底把一船的假滇紅給弄到出海口去了,只是不曉得那裡的人敢不敢跟他們再打一架。狼狽至此,他也不肯正面認輸,不肯承認自己實際上也不是一個有本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人。

他換了一種方式來表達自己的內心,心平氣和地對寄草說:「你看,我一直以為我是一個和父親、和大哥完全不一樣的人……可是躺在這裡突然明白了,我到底還是姓杭人家的兒子,我和他們骨子裡還是一樣……「

寄草握著他的手說:「誰說你和父親大哥不一樣了?你討兩個老婆,父親不也是討兩個老婆?將來大哥若是結婚了,他也不是討兩個老婆的了?你放心。等你們好起來,我們就到你家去,請新嫂子泡茶給我們喝……」

嘉平笑笑,心裡想,寄草這是與他和解呢,卻王顧左右而言它——連握手言和也那麼杭氏家風。他的眼睛就張來張去地望,杭漢明白了父親是在找他,連忙湊上前去。父親看看他,眼睛又尋,杭漢知道,這是找那小蕉風,就把蕉風拉了過來。嘉平便問:「你媽好些了嗎?」

黃娜已經甦醒過來了,但還躺在床上不能動,她的傷比丈夫的嚴重多了,醫生專門給她安排了一間單人病房。嘉平已經去看過她,她能認出他來,只說了一句話:「親愛的,現在我們不會再吵嘴了。」

她的話使嘉平內疚。真的,杭州太遙遠了,而眼前,要處理的事情和要花費的心思太多了。

此刻,蕉風回答著他的繼父:「媽已經醒來了,剛才小姑媽還和她說話呢。」

「都說了一些什麼?」嘉平問。

寄草回答說:「她說學茶挺好的呢。還說讓蕉風跟著漢兒學茶呢。「

「沒說跟你去保育院學醫?」

「我啊……」寄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你可把我嚇死了。總算都活過來了,我也該走了,瞧你們把我耽誤的,不知羅力現在又到了哪裡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