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哥哥,我怎麼能不認識?」
填土的那些人不約而同地停住了手。杭漢看見他們圍在一起,商量著怎麼辦。那個女人,他們都叫她茶女,說是可以把隊長叫來認一認,真是個騙子,再殺了也不遲。杭漢聽了一陣狂喜,他忘記自己險些丟了性命,一下子就沉浸到兄弟重逢的喜悅中去了。
果然,沒過一會兒,杭憶就過來了。用馬燈一照被土埋了半截的杭漢,哈哈大笑起來,拍著杭漢那還沒入土的半身,說道:「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想埋個漢奸,結果把我兄弟給埋進去了。茶女,還不快點把他給挖出來!」
那叫茶女的驚叫道:「真是隊長你的兄弟啊,怎麼我一路上也看不出來你們哪一點像啊?他還一路的日本話。對不起,我這就叫人挖你出來。「
杭漢抖著土往上爬的時候,不禁心有餘悸地說:「好險啊,幸虧我想到了你,要不然我可就成了一個冤鬼了。你們怎麼也不弄弄清楚再下手,再說,真是漢奸,也不見得就活埋嘛。「
「抗日,又不是寫詩,哪裡來的那麼些微妙之處,吃誤傷的事情總還是有的,誰叫你一路上日本人裝得那麼像。我們盯你們,可是已經盯了兩天了。你要是真死在我手裡,那也是為抗日犧牲,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了。「杭憶大踏步地往前走著,一點也看不出來他有什麼內疚,驚嚇。
那天夜裡,他們暢談通宵。杭憶介紹了他的那支抗日部隊,敘述了他是怎麼樣走上這條路的,他一點也沒有迴避他的第一次殺人。在黑暗中,他躺在床上,伸出一雙手,欣賞似地說:「你看,現在我的這雙手,可是血淋淋的了,全是法西斯的血!」
杭漢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也殺過人!」
「這也沒什麼奇怪!」
杭漢一下子從床上跳了起來:「是楚卿告訴你的?」
黑暗中他看不到杭憶的表情,只聽到他的不一樣的口氣:「她會告訴我,她還會是她?不過我知道她去了一趟杭州,你們對誰下了手?「
「不能說。」
「我知道是誰了。」
「你不要說!」剛剛躺下去的杭漢又跳了起來。
「好的,我不說,不過你看上去還是殺人太少了。」
「伯父說了,讓你去殺人,我去建設。」
杭憶突然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想不到父親這樣的溫良君子也會這樣說話了。」
杭漢側過臉去看看躺在對面床鋪上的杭憶,燭光下他的這位久違的堂哥的面部側影和神態,和身陷杭州羊壩頭大院的伯父驚人地相像。他吃了一驚,手就揪在了胸口上。
「我聽說趙先生蒙難了……」杭憶一隻手舉在半空中,拋扔著手槍,若有所思地說。
「本來伯父和我媽都要出來的,他們留下來操辦趙先生的喪事了,然後就被軟禁起來,不準出杭州城了。」
「我知道。」杭憶回答,「杭州的事情,我都知道。」
杭漢想到了奶奶和大姑媽,他想要是杭漢知道了這一切……
「——你為什麼不提奶奶和大姑媽?」
杭漢的氣都屏住了!真的,杭州發生的事情,杭憶都知道了。正這麼怔著,杭憶就跳了起來,衝出門外。杭漢忍了一會兒,沒忍住,也衝了出去。門前是一條河流,草腥氣和魚腥氣瀰漫在河畔。偶爾,水波一亮,便有魚兒跳動的聲音響起。草叢中,不知什麼野禽在咕咕咕地叫著。杭憶蹲在河邊,呆呆地看著河水。杭漢站著,不知說什麼。很久,杭憶才問:「漢兒,你在河裡看到了什麼?」杭漢仔細地看了一會兒,搖搖頭說:「天太黑了。你呢,你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了血。」杭憶回答。
他們各自的雙眼都溼潤了,但都不想讓對方知道。
他們總算平靜下來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但他們都沒有睡意。也許是為了尋找輕鬆一些的話題,杭漢提到了楚卿:
「她常來嗎?」
「常來。」
「你歸她領導?」
「不,我歸我自己領導。」
「那她還常來?」
「她來說服我,說服我歸她領導。」
「那你怎麼辦?」
杭憶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在黑暗中爆發出輕笑,說:「我嘛,有時聽聽,有時不想聽了,就不聽……」
「她曾經動員我和她一起上根據地。」
「她也動員我,她還動員我去陝北呢!」
「你怎麼沒去?」
「我嘛,我還沒殺夠日本佬啊。」黑暗中杭憶就似乎漫不經心地說,他懶洋洋的口氣聽上去非常殘忍。
「那她還來找你?」杭漢遲疑地問。
「來啊,她是代表組織來的,我是一切可以團結的抗日的力量中的一支力量啊。她的組織,把團結我的任務交給她了。「
「那你們倆就吵個沒完了。」
「可不是吵個沒完了!」
「她跟你討論共產主義嗎?」
「怎麼不討論,來一次討論一次。不過這和抗日還不是完全一碼事,這是信仰。你讀過《共產黨宣言》嗎?」
「沒有。」
「這是他們的《聖經》,我不想在沒有搞明白之前就進去,我不想因為喜歡她就進去。明白嗎?」
「我可真沒想到你一下子成了一個這麼沉得住氣的人。」
「那是因為我欠了人家的命。」杭憶聲音發悶地回答。
「你說什麼?」
「不談這些了,談些別的吧,你有女朋友了嗎?」
「哪裡的話。你呢?她知道你喜歡她嗎?「
「怎麼不知道。她每次來,我都和她睡覺。「
杭漢的脊樑骨一下子抽直了,他盯著發黑的河水,半天才說:「你、你、你……你怎麼可以和她、和她——」他牙齒打了半天架,也說不出那「睡覺「二字。
「那你叫我怎麼辦,像從前那樣給她寫詩?」
杭漢好久也沒有再說話,杭憶站了起來,說:「老弟,是不是不習慣我的變化了?我讓你吃驚了。你曉得這裡的人們叫我什麼——冷麵殺手!可是在她眼裡,我依然是一個黃毛小兒。「
杭漢這才說:「我曉得她喜歡你,她從一開始就喜歡你。那時候你的手指白白的蘸著墨水寫詩,從那時候開始她就喜歡你,可是……」杭漢嘆了口氣,「你不要隨便和她……」他還是沒能夠把「睡覺「兩字說出來,「她這個人,心重得很。」
杭憶沉默了一會兒,說:「漢兒,你可是一點也沒有變。有些東西你還沒經歷。你不曉得,我做不到不和她在一起;你不曉得那時她是怎麼樣的,她像一片春風裡的新茶嫩葉,就完全是另一個人了。你不懂,小孩子,你不懂……」
「你愛她?」
「我愛她,愛她,愛得有時恨不得朝自己腦袋上開一槍……」
他一邊咬牙切齒地說著,一邊摟著杭漢的肩膀,離開了河邊。天快亮了,他們這對久別重逢的兄弟,還有許多話要說呢。
那一次從江浙回來,杭漢就再也沒有機會回江南了。不過他還是不斷地給家裡寫信,告訴他們種種事情,其中包括意外地與小姑媽寄草在重慶的相逢。
自從寄草出現之後,親情就開始熱鬧和錯綜複雜起來,比如今天的約會,就是寄草特意安排的。杭漢拉開竹椅,讓小姑媽坐下了,對面幾張椅子還沒有拉開,寄草就皺起眉頭說:「我在保育院值班,還擔心著遲到不禮貌呢!怎麼,我們倒是先到了,他們卻是遲到一步的,什麼禮數?二哥這個人也真是的。是不是那女人使的鬼?「
杭漢搖搖頭,小姑媽的想法總是那麼出人意料之外。從前在家的時候,他就知道親戚間對小姑媽的一種評價——林藕初加沈綠愛,等於杭寄草。杭漢想,剛才他坐了好一會兒了,也沒想到什麼女人搞不搞鬼。
杭漢到現在也沒有談過戀愛,他也不太瞭解女人們,更不瞭解他的那位後媽。雖然他已經在重慶呆了兩年了,但他還一次也沒有見過這個神秘的南洋富商的畫家女兒,他甚至連一次也沒有到過父親在重慶的家中。他只看到過那母女兩個的照片。寄草不停地問他,那女人到底漂不漂亮?到底是她漂亮還是他母親葉子漂亮?還是她杭寄草漂亮?杭漢實在是弄不懂這些女人之間的差別——他從小就在美人窩子里長大,沒有比較就沒有鑑別。再說他天性和杭憶不一樣,他們兩個,在女人問題上,可以說是一個早熟一個晚熟,他實在沒法回答這問題,只好說:「我看,還是那個小女兒漂亮。」
其實這話也是隨便說的,從照片上看,那女孩子還沒長成一個人呢,睜著一雙木不愣登的大眼睛。如果說這也算是個美人兒,那麼,也只能算得上是一個小木美人兒吧,和杭家那些一個個人精兒似的女人可是不能相提並論的。
寄草一聽到這話就笑了,說:「你啊,大傻瓜一個。那孩子才多大?我聽說,她可不是你爸爸生的,是那女人結婚時帶過來的呢。「
「誰管誰生的,反正現在她叫我父親爸爸。哎,不說這些了,我們還是先喝茶吧。他們來了,你自己看到了就知道。爸爸不是說了,今天把她們母女兩個都帶來嗎?」
「什麼你爸爸說的,還不是我說的!」寄草就很得意地說,「你爸爸才怪呢,老想著讓我到他的新家去見他的那個新女人。我可不去她那裡。她呢,當然也不會去我那裡。最後我才提出了這麼一個方案——茶館,中立地帶。「
杭漢不由自主地又看了看這個大茶館。他們是坐在半露天的走廊上,隔著走廊可以看到茶館裡面的戲臺子上,有一個人正在說著評話。說的是杭漢在江南茶樓裡時常聽到的那種根據話本改編的故事。一聽這說書人的口氣,就知道這也是從他們江南一帶流落到此地來的藝人,說的是一段元代《清平山堂話本·快嘴李翠蓮記》中的片段。只見那藝人捏著小嗓說:
公吃茶,婆吃茶,伯伯姆姆來吃茶。
姑娘小叔若要吃,灶上兩碗自去拿。
兩個拿著慢慢走,泡著手時哭喳喳。
此茶喚作阿婆茶,名實雖村趣味佳。
兩個初偎黃栗子,半兩新炒白芝麻。
江南橄欖連皮核,塞北胡桃去殼祖。
二位大人慢慢吃,休得壞了你們牙!
兩個聽到這裡,都會心地笑了起來。這可是久違的鄉音啊,難為能在這裡聽到。寄草心裡好像很高興,捂著嘴笑個不停,還說:「我記得從前在家的時候,大哥常常要出我的洋相,叫我快嘴李翠蓮的,那時倒也不覺得李翠蓮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反倒是在千山萬水之外再聽了這個段子,才知道她的趣處來。」
杭漢見小姑媽高興,才說:「你們想見就你們見吧,何必又一定要拉上我呢?我自己的那一攤事情還忙不過來呢。前日檢驗茶,在碼頭,又差點和他們孔家的人打起來,這幫青皮!」
「你懂什麼,正是因為你的那攤子煩心事兒,我才約著他們一家出來喝茶,你以為我小姑媽那麼吃得空啊。」寄草突然說,「我就想看看這女人靠不靠得住,對你好不好?你爸爸從來就是一個沒腳佬,天涯海角到處在飛的人。我這一走,你在重慶連個依靠的人也沒有,小姑媽我不放心。「
杭漢很吃驚,說;「怎麼你又要走?你不是在保育院好好地當著你的老師嗎?我們好不容易才重逢,才沒過多久,你怎麼又要走了?你說我爸爸是個沒腳佬,只曉得飛,你自己可不也是一個沒腳佬了嗎?「
寄草攤攤手,苦笑了一聲,說:「你可別把你爸和我扯一塊兒啊。我是為了誰變成沒腳佬的,你爸爸是為了誰變成沒腳佬的?」
杭漢愣了一會兒,才問:「有羅力哥哥的訊息了嗎?」
這也是一種很奇怪的稱呼,杭憶、杭漢都叫寄草姑媽,但是卻叫比寄草還大的她的未婚夫羅力為哥哥。也許潛意識裡,寄草就是他們的姐姐,他們就是同一代的人吧。
提到羅力,寄草就來了勁。原來她已經打聽到了,太平洋戰爭一爆發,羅力就上了中緬邊境,這一次訊息確實,有人正從那裡回來,說他們親眼看見了羅力。他本來是一個標準的軍人,作戰參謀,可是因為他會開車,現在卻成了一支車隊的隊長,日夜在前線拉運戰備軍需物資。
從j;衝到中緬邊境,那是什麼樣的距離啊?杭漢也不顧輩分大小了,就幾乎氣急敗壞地說:「你瘋了,跑那麼遠去!我聽說日軍正在那裡大規模調兵,英軍和印度軍隊還有緬甸軍隊,再加上我們中國軍隊,都在那裡準備打大仗。你去了,未必找得到他。再說,你即便找到他,他一個軍人,看到你這麼一個女人去了,又能幫他做什麼,你不就是給他添亂去嗎?」
寄草倒是一點也無所謂,一副橫是橫拆牛棚的架勢,說:「你又不是不曉得,我本來就是一個瘋子,我們家的女人都是瘋子。嘉草姐姐不是瘋了嗎?你們卻不曉得,她瘋的那會兒,我也就瘋了。你不要對我再說那些不讓我去找羅力的話了。我找不到他,我就得死,我找到了他,也可能是一個死。兩死相比,我還是選擇了找到了他死的路。……你啊,小毛頭孩子哪,你曉得什麼叫瘋狂啊!我能跟你說什麼呢?你這個毛頭孩子,有一天,到依洛瓦底江去收我的瘋狂的屍骨吧……行了,我們來喝茶吧,記得西晉文學家張載的《登成都白茹樓》嗎——芳茶冠六清,溢味播九區,人生苟安樂,茲士聊可娛……來,我們也學一點古人的灑脫。此地不是江南,此地惜別,無柳可折,我們入鄉隨俗,還是點一道茶吧——「
不遠處的茶房看到她舉起了手,走了兩步,又看到對面坐著的小夥子把那年輕女子的手又按了下去。他認識這個南方人大學生,他常常是心事重重的——不要去打攪這些流離失所的人們吧,他就知趣地又退了回去。然後,他看到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驚慌失措地跑進了茶館,東張西望著,一邊擦著臉上的淚水,一邊跺著腳。茶房又看到那大學生模樣的人站了起來,走了過去,和那女孩子說了幾句話。然後,急急地走到剛才那女子身邊,那女子聽了沒幾句,就尖叫了起來,一茶館的人幾乎都被她的叫聲嚇了一跳,還沒弄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這一行三人,已經消失在茶館裡了。立刻就有人湊過來打聽那是怎麼一回事。那茶房搖著頭說:「我也不清楚,好像是誰出事了。也許,就是那小女孩子的親人,沒聽清楚,這年月,不是每天都在出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