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霧都重慶,和江南一樣寒冷。今天是復旦大學的校慶紀念日,剛才系主任吳覺農先生專門作了《復旦茶人的使命》的報告。散會後,杭漢特意要了一份先生報告的文字列印稿,向學校門口的一家茶館走去,他還有個重要的約會要在那裡進行。杭漢現在的身份,是遷徙在重慶的復旦大學首屆茶葉系的一名即將畢業的正規的大學生。他和大學裡的許多同學一樣,保留著戰前喜歡泡茶館的習慣。
遠在江南的杭家親人們,如今若是看到杭漢,恐怕是要認不出來了。杭漢的外貌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和他的父親一樣,他長了一臉絡腮鬍子,眉心很重,幾乎連在一起。皮膚粗糙黝黑,下巴方方正正,像是水泥鋼筋澆的。他的性格卻是越來越像母親,沉默寡言,非常內向。
溫暖潮溼的江南,像夢一樣地留在了長江的下游了。杭氏家族忘憂茶莊的下一代年輕的茶人杭漢,跟著他的父親溯水而上,來到了長江的上游——抗戰的大後方陪都重慶,亦已二年有餘。
杭漢過去是從來也沒有到過中國腹地的,他對川中的瞭解非常模糊。但從寄客先生酒後的暢談中,他知道古巴蜀是全世界真正的茶的誕生的溫床,可是他還真沒想到,重慶的茶館會是如此之多。這個與杭州城完全不同的出門就要爬地的防市體前傷腦筋。他花了許多時間,才聽懂了他們的發音拐彎抹角的川中方言。但杭漢很喜歡這裡的茶館,茶館的老闆們似乎也很知道大學生們對茶館的偏愛,沙坪壩中央大學和北磅復旦大學的大門之外,茶館多得嚴然成市。
杭漢第一次隨著他的同學們上茶館,看著這些成片的一排排的躺椅和夾在當中的茶几,如此壯觀的場景,「啊喲啊喲「地就叫了起來,說:「我那開茶莊的杭州伯父若看到這裡的茶館,才叫開心呢。」
同寢室一個成都籍的同學不以為然地說:「杭同學,這你就是少見多怪了。四川!茶館甲天下,成都茶館甲四,我們成都的茶館才值得你如此啊喲啊喲地叫呢!你若在街上行走,沒幾步就是一家矮桌子小竹椅的茶館,旁邊還配一個公廁。前些日子我回家專門數了一次,數到近一千個公廁,那麼茶館少說也有近一千個了吧。當然,重慶這幾年來茶館也是暴長的,比起你們江南的小橋流水人家,是不是我們這裡的茶館更加豪放大氣了?」
杭漢淡淡一笑說:「各有風采吧。」他到底還是有一點故鄉情結的,不願意因為四川茶館而貶低杭州的茶樓。
他常常一個人到大學門口的一家大茶館來喝露天茶。他也學會了躺在那些再舒服不過的竹椅上,對著那些此地稱之為麼師的茶博士們叫一聲:「玻璃——」
杭漢一開始根本不知道怎麼在茶館裡還可以賣玻璃,而且這玻璃竟然還可以吃。成都同學看出他的困惑,當場就叫了一杯蓋碗玻璃,杭漢開啟茶蓋一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原來這玻璃茶就是白開水啊,杭漢算是領教了一番】!沖人的特殊的幽默了。
杭漢雖然習慣了常來茶館喝玻璃茶,但他顯然沒有他的堂哥杭憶的語言天才。直到現在,他還是不能夠講出一句完整的)11中語言。這種方言,在他看來,幾乎就是一種歌唱。他常常聽著躺在他身邊的抽菸的老茶客們突然一聲高叫——麼師,拿葛紅來——杭漢費了老大的勁,才知道這是點個火的意思。就這一聲叫,那聲調也是有板有眼,抑揚頓挫,可以用四二拍人譜的。杭漢曾「「,「「「「「「41「ef了:]u-jvm-;他準備有朝一日與杭憶重逢的時候,再把它唱給他聽,他相信他會為了這一句「拿葛紅來「笑破肚子。
除此之外,這裡的茶館還有多少可以讓人口味之處啊。就說門口的那副對聯吧,在杭漢的故鄉淪陷區的杭州城裡,怎麼還會看到這樣的牌子呢——空襲無常貴客茶資先付,官方有令國防秘密休談。有時候空襲真的來了,杭漢一邊跑著,一邊就聽有人唱了起來:
晚風吹來天氣燥呵,東街的茶館真熱鬧。
樓上樓下客滿座呵,茶房開水叫聲高。
一群學生一邊跑進了防空洞,一邊就和著聲音唱道:
談起了國事容易發牢騷呵,引起了麻煩你我都糟糕。
杭漢覺得,這種生活很有意思。
抗戰期間,全中國四面八方的許多人都跑到陪都來了。一年到頭,不管什麼時候,茶館裡的人都擠得滿滿,且入鄉隨俗,不管你是下里巴人還是陽春白雪,進了茶館,一律坐在竹椅上,或者躺在竹躺椅上。不一會兒,茶房就像一個雜技演員一般,大步流星地出得場來。只聽得一聲唱略,但見他右手握著一把握亮的紫銅色茶壺,照杭漢的估摸,那茶壺的細如筆桿的嘴足有一米來長,在人群中折來折去的,竟然如扈瞭解牛一般地進出如人無人之境。那左手卡住一棵銀色的錫託墊和白瓷碗,又宛如夾著一大把荷花。還沒走到那茶桌旁,只見左手一揚,又聽「譁「的一聲,一串茶墊就如飛碟似地脫手而出,再聽那茶墊在桌子上「咯咯咯咯「一陣快樂的呻吟,飛轉了一下,就在每個茶客的身邊停下。然後便輪到茶碗們發出「咋咋咋……」的聲音了,丁零眼嘟一陣,眨眼間茶碗已坐落在茶墊上。人們還沒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呢,突見茶房站在一米開外,著實的大將風度,一注銀河落九天,遠遠地,細長壺嘴裡的茶水已經按捺不住自己,筆直地就撲向了茶杯,茶末就飛旋地從杯底衝了上來。還沒等人看清那是什麼茶呢,那茶房一步上前,挑起小拇指,把茶蓋一抖,一隻只茶蓋活了似地跳了起來,已經迅雷不及掩耳似的飛到了茶碗上。再一回神,那沖茶的人兒,早已融入了更深更遠的茶椅陣營中了。
杭漢欣賞著這種與江南人閒適的風情完全不一致的熱烈火暴的沖茶法。杭州茶樓裡的人們,一般喝茶,用的是茶壺,也有茶杯,雖也有用蓋碗茶的,到底不如這裡的人喝起來正宗。原來古代之人有茶碗卻是沒有茶墊的。那茶墊,正是唐朝成都一個官員名叫崔寧的人的女兒發明,原本是為了防燙手,到了清代,又加上了蓋子,這才一套三件真正齊全。
杭漢平日裡倒也入鄉隨俗,喝著蓋碗茶也很自在。今日卻沒有先叫茶,他要等的人們還沒有來呢,他就開始認真地讀起吳先生的講話來了。
本校經吳南軒校長及復旦校友的努力,已從私立而改為國立,我們全體師生都感到非常的欣慰。因為過去真是風雨飄搖、艱苦度日,我們大家看到校長這幾年來的頭上額上的風霜,不論哪位同學,都是很明瞭很同情的。
中國的茶業,過去是由知識低淺的貧苦小農和專以剝削度日的商人所經營,把幾千年來祖宗辛苦經營的一份產業,幾乎弄得奄奄一息,不可終日。自從抗戰以後,已從私人的經營變而為國營的事業之一了。我們自然也該用復旦從私立而為國立,同樣地信仰他的前途,同樣地來一次歡欣鼓舞的慶祝罷。
茶業在中國,是具有其最大的前途的,不要說全世界的茶葉,我們是唯一的母國,而我們生產地域之闊、茶葉種類之多、行銷各國之廣,以及特殊的品質之佳,是各產茶國所望塵莫及的。然而我們有最大的兩個缺點,第一就是缺少科學,第二則是缺少人材。
過去茶葉一年年衰落,因為別的產茶國家,如印度、錫蘭由英國人任研究、改良和指導的任務;爪哇和日本,則由荷蘭人和日本人自己努力地從事於改造的工作。我什1則由勤苦度日、不知科學為何事的老百姓在負責經營,正如大刀隊的抵禦坦克,用鳥槍防禦近代的飛機,無論你如何地勇敢,如何地是神槍手,能抵得過他的火網的利害和炸彈的威脅麼?
本校茶業系科同學,人數達七八十人,有的長於生物學或化學,有的精於會計和貿易,有的從事於栽培,更有的致力於製造。還有其他畢業和未畢業的千萬同學們,各本其所長,各盡其所用,將來出而擔負茶業和其他方面的工作,我相信不出十年最多二十年罷,中國的茶葉科學,不但在實用上有飛躍的進步,甚至對各國茶業的生產和消費者,必有無窮的貢獻。至於中國茶葉對外貿易的發展,以及內銷數量因戰後文化的提高,品質的改善,消費量的增進,更是毋庸置疑的。
至於目前為了日寇的封鎖海口,以及交通困難之故,茶銷勢較黯淡,若干機構本身欠健全,人事須調整等等,這是戰時以及過渡時代的必然的現象。將來各位同學都能到社會去出膺艱鉅,整個的社會都可予以改造,區區惡劣的環境是不旋度就可予以廓清的,何況我們不是有一件法寶「復旦精神「麼?一切都待同學們的努力。
杭漢正看到這裡,覺得身邊有些動靜。抬起頭來,卻見走過來一個衣衫襤樓的川中男子,面色蠟黃,骨瘦如柴,頭上包一塊已經看不出原色的啪子「,腋下夾著幾杯七八尺長的水菸袋,正在竹椅間悽悽惶惶地張望著。杭漢初到此地時,不知道這也是一碗不得已的飯,和叫花子的區別其實也是不大的了。原來這些人見了有人想抽菸,就急忙地遞過這長杆子水菸袋,然後就蹲在地上不停地給那抽菸的裝煙點火,以此賺些蠅頭微利。也許此人看到了杭漢同情的目光,以為他會是他的一個主顧吧,果斷地就朝杭漢走了過來,然後一屁股就坐在了杭漢身下,把那長煙袋就塞了過來。
杭漢嚇了一跳,連忙就站了起來,搖著手說:「對不起,我是不抽菸的,對不起,我是不抽菸的。」
他越對不起,那人就越發坐在杭漢腳下不動,用一種近乎麻木反而更顯無比哀怨的神情看著杭漢,彷彿無聲地責備著杭漢的「對不起「。杭漢正不知所措呢,身邊就有了銀鈴搖動一般的笑聲了:「看把你嚇的,不就是不會抽菸嗎?」
杭漢喜出望外地叫道:「小姑媽,我真以為你今天來不了了呢。」
站在杭漢面前的,正是杭家女兒杭寄草。她還是那麼神采飛揚,戰爭一點也沒有改變她的容顏和精神。她利索地從口袋裡掏出幾枚角子,扔給杭漢,又對著那坐在地上的可憐人兒努努嘴。杭漢明白了,連忙說:「我有,我有。」就又掏出幾個角子,加在一起,給了那人,那人這才千恩萬謝地夾著菸袋走了。寄草看著那人的背影說:「漢兒,你可千萬不能吸這種菸袋,聽人說那些煙裡可是摻著鴉片的,一上病可就不得了。」
杭漢笑笑,就坐下了。幾年沒見小姑媽了,但小姑媽還是小姑媽,教導她的侄兒們,依舊是她的神聖不可侵犯的天職啊……
在霧都重慶的大排檔一般的大茶館裡,姑侄倆平靜地坐著說話。
「你可真會挑地方,你離學校那麼近,離我那個保育院可就遠了。」
「這可不是我挑的,是父親通知我的。他那個家,其實離我們復旦就是不遠的,只是我從來沒去過罷了。「杭漢解釋道。。。一
人說話的地方啊。哎,我告訴你,我可是我不管什麼空襲啊,官方啊……」
杭漢笑了,他知道小姑媽指的是門口那副對聯。
寄草可不笑,一臉的認真,說:「真的,你爸爸怎麼不約我們到嘉陵江邊的茶館去——」她輕輕地唱了起來:
那一天,敵人打到了我的村莊,
我便失去了我的田舍、家人和牛羊,
如今我徘徊在嘉陵江上,
我彷彿聞到了故鄉泥土的芳香-…·
她唱的是著名的抗日歌曲《嘉陵江上》,大家都還熟悉。問題是她旁若無人的突如其來的即興發揮,總讓杭漢吃驚。
寄草又說:「嘉陵江邊茶樓有一副對聯,那才叫棒——樓外是五百里嘉陵非道子一枝筆畫不出,胸中有幾千年歷史憑盧全七碗茶引出來。」
「!」
「好在哪裡?」
「這得由你說。」
「面對茶樓外滔滔不息、綿延數百里的嘉陵江,誰不唱嘆當年吳道子一日而畢五百里嘉陵江水的氣魄,誰能不想到這逝者如斯夫的歷史長河呢?」寄草像一個男人一樣地讚歎著。她依然饒舌。每一次和杭漢見面,她都說個沒完,杭漢卻學會了傾聽。他守口如瓶,他不能告訴她,她的嘉草姐姐是怎麼死的,她的綠愛媽媽是怎麼死的。他和父親嘉平,早已和遠在江南的伯父嘉和商定,不再把這一切的真相告訴家裡的其他人,直到今天,寄草還以為姐姐和媽媽還活著呢。
每一次見到寄草姑姑都會使杭漢心裡泛起某種複雜的情緒。當小姑媽帶著那樣一種執拗的神情滔滔不絕地和他說個沒完的時候,他常常會沒來由地突然想起了另一個人。
兩年前清明節之夜,當杭漢和楚卿成功地把沈綠村從珠寶巷的私宅裡騙出來塞上汽車的時候,他清清楚楚地記得,在他們沒有給沈綠村嘴裡塞上東西的時候,他還來得及說上一句話:「漢兒,我是你親舅公啊!」
他沒有懷疑過他的親舅公應不應該去死——他當然應該去死·——如果他今日還活著,無疑會是南京汪精衛政府的一名舉足輕重的要員,那麼到頭來他還是得死。太平洋戰爭已經爆發,全世界都捲入了戰爭,一切法西斯和他們的走狗都將必死無疑。在這一點上,杭漢與許多激進的年輕人一樣。杭漢惶恐的是,當沈綠村說完那句最後的遺言時,他的臉突然發生了奇異的變化,他的面容,突然變得像他的妹妹沈綠愛起來。黑夜裡抗漢別過了頭去,他不想看到他的變了形狀的扭曲的面容。他知道沈綠村無論如何也躲不過今天夜裡。儘管剛才這位舅公幾乎花了整整兩個鐘頭,耐心和氣地向他宣講了他們的三民主義理論,還給他衝了好幾次茶,又把他親自送到門口——問題就嚴重在這裡,他們不但賣國,還有賣國理論——他們比吳有這樣的人更應去死。
杭漢並不真正知道沈綠村是以怎麼樣的一種方式被處死的。在黑夜中他們到了一個地方,然後楚卿和他的同志們下了車。他本來也想下的,被楚卿攔住了,說:「你還是留在車上吧。」沒過多久,他們就又上了車。杭漢曾經在夢中設想過的種種暴力手段一樣也沒有用上。然後,他們就被車子送上了一艘貨船。在船上,他幾乎可以說是意外地發現了他的父親,他正押著這滿滿的一船茶箱,從錢塘江出去,再經陸路到寧波。這些茶葉將從寧波起運到香港,再由富華公司用以貨易貨的方式,換口外幣和軍火。
在寧波與楚卿告別的時候,這灰眼睛的姑娘帶著一絲惋惜的口氣說:「我本來是很想帶你走的。你看,這裡離我們的根據地真的不遠了,可是你的伯父和你的父親都更希望你能夠到重慶去攻讀茶學。你的伯父對我說——讓我的兒子去殺人吧,留下我的侄兒去建設。現在我想聽聽你自己的想法。「
杭漢想了一會兒,才問:「我伯父真是那麼說的嗎?」
楚卿點點頭說:「你的伯父,倒是一個很有遠見的人。」
杭漢猶豫地再一次抬起頭來,問:「…··他曉得那件事情嗎?」
楚卿嚴肅地說:「你怎麼啦。我不是告訴過你,刺殺行動是絕對保密的,除了參與行動的人之外,誰也不許向外透露,這是組織的紀律。怎麼,你懷疑我們的嚴密性嗎?」
杭漢低下了頭去,他和杭憶不一樣的地方正是在這裡。恰恰是他這樣一個看上去比杭憶更規矩的人,卻更不能適應這種組織的嚴密性。他甚至不能適應剛才楚卿說話的那種口氣,她那本來很柔和的少女的臉上,不知為什麼,總像是蒙上了一層鐵甲,彷彿因為經歷了過多的血火而顯得不再有少女的光澤了。
楚卿一定是意識到她口氣的生硬了,抱歉似地笑笑,說:「我真希望你們能和我們在一起。」
杭漢知道她指的是什麼,可杭漢還是相信自己的主張。
「科學救國,和共產主義可以是一樣的嗎?」杭漢小心翼翼地打聽著,他對什麼主義都缺乏真正的瞭解。
「也一樣,也不一樣。」楚卿沉思著,說:「真奇怪,杭憶也和你一樣,他總說自由、平等、博愛和共產主義是差不多的。但共產主義是獨一無二的,不可比的!」
杭漢看看楚卿,突然昏頭昏腦地問:「你喜歡杭憶嗎?」
楚卿一下子就愣住了,好一會兒,才微微地一笑,鐵甲就從她的臉上落了下來。她像一個大姐姐一樣地伸出手去,拍拍杭漢的面頰,說:「我啊,我喜歡你們兩個人。」
杭漢也笑了起來,這是他自那天夜裡行動以來第一次舒心地笑,他說:「我曉得你喜歡他,我會告訴他的。我到重慶之後,會給他寫信的。我決定和我的父親一起去重慶。「
杭漢一行,最初到的是武漢,以後才轉道重慶。當時復旦大學還沒有成立茶學系,杭漢就在吳覺農先生和父親杭嘉平所在的貿易委員會手下工作,參與對出口的茶葉進行檢驗。他常常作為助手,陪著吳覺農先生和父親走南闖北。他們日夜奔波在重慶、香港和各個的主要茶區之間。其間,由於戰時的公路路況不好,他們還有過幾次車禍。最險的一次是跟著吳覺農先生等人去貴陽,結果在一條名叫「吊死巖「的盤山道上翻了車,幸虧被一塊大岩石擋住,才沒墜下深淵。
杭漢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情,甚至父親知道後追問他時,他也沒有詳說。他還不免有些奇怪,過去他們一家經歷過多少痛苦,多少九死一生啊,那時沒有父親,他也已經習慣了。如今突然冒出來一個大喊大叫的爹,他的氣質是與伯父完全不一樣的。他才華橫溢,四處張揚,任何事情都能上升到國際國內、世界大戰之上。聽說杭漢遇險之事後,他打長途電話給兒子,在電話那一頭火燒火燎,再三再四地問及杭漢有沒有受傷,並且一定要抗漢到他的家裡去養傷。杭漢很不習慣這種張牙舞爪的熱情,說不清因為什麼,他和父親之間的關係,並沒有因為終於聚在了一起而成功地調整過來。
給遠在江南家中的人寫信時他一點也沒有提這些事情。這本是一封報平安的家信,杭漢卻在信中著重地談了許多的茶事。他記住了伯父的話,以為建設是他的天職。突然開啟的天地和全民族的抗戰熱情,使杭漢成了一個有著熱烈理想的年輕人,在信中他說:
親愛的伯父,親愛的母親:
我不知道這封信能不能如期到達你們的身邊,因為我不能直接把信寄給你們,而得靠一路輾轉,也許信到了你們手裡.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我首先想告訴你什麼是我的工作。現在要說的是我所知道的茶事,我相信這是伯父十分關心的事情。據我所知,儘管舉步維艱,我們的工作還是有了巨大的突破性的進展。比如1938年的茶葉收購,光是浙皖兩省,我們便增加了十萬箱以上,在如此殘酷的戰爭中,我們的茶業收購竟然突破了歷史的最高紀錄。從這個角度說,我還是同意父親的抗戰即是建設的觀點,這也是被事實證明了的。1939年,我們又乘勝前進,各項指標都超過了定額要求。
在這兩年間,即超額履行了對蘇的易貨合同,又外銷了不少紅綠茶給英、法、美、荷等國,不但為抗日爭得了不少的武器彈藥和外匯,還大大提高了華茶的國際信譽,茶農茶商也因此獲得了比戰前更大的利益。
家中陸續收到他的信,但幾乎是半年之後。而他接到家中的來信也一樣,這便是戰時的郵路。信是伯父寫的,直接寫給了嘉平,其中夾著給杭漢的回信,此時,復旦茶學系已經處在十月懷胎一朝分娩之中了。
復旦茶學系的建立,乃是中國茶學史上一個重大的事件。
此事醞釀已久,吳覺農先生曾經多次和他的弟子朋友商量說起,杭嘉平還為此幫他具體操作過許多事務。1939年,吳覺農先生在香港時遇見了復旦大學教授、教務長兼法學院院長孫寒冰先生,他們商議之後很快達成了共識,認為要振興茶業,必須造就大量的專業科技人才。孫寒冰先生立刻就向當時的復旦大學校長吳南軒作了彙報,吳先生又向當時的貿易委員會和中茶公司徵得同意,組成了由吳南軒、孫寒冰、中國茶業公司總經理壽景偉和當時任貿易委員會茶葉處處長兼中國茶葉公司協理、總技師的吳覺農先生為成員的茶葉教育委員會,並商定在復旦大學合辦茶葉系、茶葉專修科,吳覺農先生兼任主任,於1940年秋季開始在各產茶省招生。可以說,這是中國高等院校中最早建立的茶葉專業系科,對發展中國茶葉專業的高等教育、培養造就積蓄人才和恢復振興茶葉事業,都有著深遠的影響。
近水樓臺先得月,早在五月間,杭漢就知道自己將成為這些青年茶人學子中的一員了。他和父親的好友孫寒冰先生也很熟悉,所以從多種渠道就率先知道了這些招生的訊息。沒料想半個月後,孫寒冰先生竟然會在日軍飛機對北涪復旦大學的狂轟濫炸中不幸遇難,時年僅三十七歲。最先提議建立中國高等院校茶學系科的人,自己卻沒有能夠看到茶葉系真正建立起來的那一天。
正是在孫寒冰先生的葬禮上,父親遇見了兒子杭漢,此時已經是1940年秋天,杭漢即將成為復旦首屆茶葉系剛入學的大學生了。葬禮結束後,他遞給兒子從杭州寄來的信。伯父的信並不長,但杭漢相信,只有他能夠完全看懂。信上說:
本來以為不久以後我們會在某個地方重逢,看來還得等待一段時問。好在我的半生都花在等待上了,倒也不覺得意外。唯望子侄輩如願以償。潛心茶學十分可我心意,望漢兒善始善終,萬勿半途而廢。家中諸事,總以不變應萬變,你在時如何度日,如今也無大變化。你母親因你的前途有望,處境踏實,囑我再三告訴你,安心讀書工作,不要掛心。數年前夜半靈隱山中翠微亭上所慮所言,今日終有結果。千山萬水之外,伯侄當問心無愧。又,接憶兒訊息,得知你們有過一次意外相逢,且陰差陽錯,險些鑄成千古之恨,知後不免心驚。在外行事,處處小心,我什]等著閤家團聚之日。切切!
嘉平沒等杭漢細細回味來信,就急著問:「上次回浙江遇見了杭憶的事情,你怎麼沒跟我提?」
「我不是告訴你我見到他了嗎?」
嘉平皺著眉頭說:「這能算提嗎?你伯父來信告訴我,說你差一點被杭憶給活埋了,有這件事情嗎?「
杭漢愣了一下,說:「這純粹是個誤會,他們手下的人,把我給當成日本漢奸了。怎麼,他們怎麼也曉得這件事情了?」
「你以為你不說,就沒有人說了。」
杭漢就不再解釋了。他本來以為,這樣的事情發生在他們兄弟之間,是誰也不能夠再提起的。
差一點被杭憶活埋的事情,的確就如杭漢自己所說的那樣,純粹是一種誤會。他曾經押著一條裝有茶箱的茶船,在經過杭嘉湖平原的某一條河流的時候,半夜裡被人截了。黑燈瞎火的,一開始他還以為對方是漢奸強盜來攔路剪徑的呢。沒想到一句話不說,這夥人就給他們一人一把鐵鍁,讓他們在河邊挖坑,等坑挖好了,又命令他們往下跳。還沒等他們回過神來,潮溼的泥土就往他們身上扔了。杭漢這才急忙叫道:「你們要幹什麼?」
「這還不明白,要你們這些狗漢奸的命!」其中一個人喝道,還是個女的呢。
杭漢聽了鬆了一口氣,連忙說:「誤會了,我們可不是漢奸,有話好說。」
「有話好說,跟你說什麼話?說日本話啊。你這傢伙,頭一個就是漢奸。一路上哇啦哇啦,中國人的茶葉,偷到上海去賣給日本佬,當我們不曉得?我們隊長說了,你們這種賣國賊,統統弄死,一個也不能留!」
此時土已到了腰間,杭漢開始感到氣透不過來,一面他又感到哭笑不得。這些茶葉都是通過伯父收集來的。一路上,為了矇騙日本人的關卡才冒充漢奸船,而他,也就順理成章地冒充日本翻譯了。誰知不但蒙了敵人,也蒙了自己人。
眼看著土往上堆,他們這一行幾個就要這樣不明不白地死掉,杭漢突然急中生智,他想到剛才那女人說到了他們隊長,也不知哪來的靈感,他突然想到了杭憶。杭憶不也是當了游擊隊隊長了嗎,或許提到他的名字,他們會聽說過,因此解除誤會也未可知呢。他就喘著氣再叫道:「等一等,有一個人可以證明我們不是漢奸。杭憶這個人你們聽說過嗎?水鄉游擊隊的隊長。「
有人拿小提燈照了照他的臉,問:「你怎麼認識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