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1頁,共2頁

孔廟裡劍拔晉張的氣氛,並沒有因為小崛一郎的到來有所緩解。王五權等人倒是如見了救星似的撲了上去,剛要說話,就被小掘攔住了。卻見趙寄客握髮如雪,長鬚過胸,堆在預下,恰如一隻烈士暮年的老獅子,正守在大成殿門口,咆哮著:「我倒是要睜開眼睛看看,你們哪一個烏龜王八蛋敢到此地來偷樑換柱!」

王五權看著小掘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趙四爺,我跟你說過多少回了,我們是奉命修理大成殿,是敬祖供祖,以聖人為先之舉,趙四爺你真是誤會我們了。」

趙寄客揮揮手說:「少在這裡華瞞了,你們曉得什麼是聖人!孔老二地下活轉來看見你們這批亂臣賊子,眼睛都要瞎掉了呢!「

王五權不甘心,又說:「趙四爺你也不要如此強橫霸道,好像天底下就您老一個人尊孔敬孔。倒退二十年,我記得杭州城裡,打倒孔家店,你也是數一數二掛頭塊牌子的。「

趙寄客一點也沒有被他的話說倒,他哈哈大笑起來,道:「哎,倒退回去二十年,我就是杭州城裡頭塊牌子要打倒孔家店的;再往後十年八載,若我趙寄客還活在世上,杭州城裡打倒孔家店的頭塊牌子還是我;哎——我就是不前不後的現在,偏偏要做一個孔廟的守護神。我就是不准你們來動孔廟的一根毫毛,你怎麼說?」

王五權氣得面孔發青,對著小掘就叫冤:「太君,太君,你可是都看在眼裡了。不是我們沒有執行你的命令,實在是這個人太難弄,碰又碰不得。「他壓低了聲音,湊在小掘的耳邊,「太君,前日清鄉時被游擊隊打死的那幾個貴國士兵,下葬時棺材板都尋不到。您也曉得,如今杭州城不比從前,那時城南柴垛橋大小材行二十多家,眼下浙東封鎖了木材下運,城裡頭連燒飯的柴木頭都困難,不要說棺木了。就看著這裡的桶木還可為為國捐軀的皇軍派點用場,這個趙寄客偏要拿性命來拼。您看看,您看看,都僵了三天了。那邊皇軍的遺體,聽說,聽說……」王五權看看小掘的臉色,沒敢往下再說。小倔瞪了他一眼,他才說:「聽說已經有些味兒了呢。」

小掘陰沉著臉,一言不發。他知道,同是日軍的軍事特務機構,王五權投靠的卻不是他的梅機關,而是日軍在杭州的最高政治權力機關「杭州特務機關「。派系不同,自然便生出間隙。比如有關方面便已經對他與趙寄客的關係有了微言,以為若不是他小掘一郎的姑息,十個趙寄客也早就做了日軍的刀下之鬼了。

小掘對拆孔廟大成殿梁木做棺材一事,的確也是不甚熱心。他上一代的親人之中,大多是從漢學的《論語》《孟子》《蒙求》開始啟蒙的。他自己就更不用說了,因此見了大成殿中的這部刻著「四書「「五經「的石經,他一點也不感到陌生。他以為一旦大和民族征服了中國,中國的一切就成了日本的了,那麼中國的孔子也不就是成了日本的孔子了?中國的孔廟不也就成了日本的孔廟了?至於死難兵士,一旦成為軍人,便當以死為第一要義,死後屍骨何處不可拋,拘泥一副棺木,這哪裡還有一點大和魂和武士道精神?這些話當然不能和王五權這樣的小人說,等日本人有一天坐穩了中國的江山,再收拾他們也不遲。

小掘一郎瞭解像王五權這樣的人,遠遠超過了瞭解像趙寄客這樣的人。趙寄客的目光使他感到了陌生。和以往不一樣的是,當他看著自己的時候,嫌棄超過了憤怒。一時,某種恐慌襲了上來。他使了個眼色,王五權乖巧,立刻接了翎子,帶著手下的一批人就退了下去。

小掘一郎這才笑容可掬地走上前去,作了一箇中國人的手揖,說:「今日清明,老先生何必動怒?大家都去掃墓了,你我也不妨隨了大流,一起去祭奠一番,先生意下如何?「

趙寄客見那一群蟑螂灶癟雞總算走了,倒也鬆了口氣,坐在大成殿的門檻上,說:「你我二人,如徑渭分明,如水火不相容,怎麼可能同掃同祭一個人?我看你也還算是讀過幾本書,也還算得上是一個高明的強盜,怎麼一與我較量,就總是說些最最愚蠢不過的呆話呢?「

小掘一郎愣了一下,低聲說:「我在支那,果然連一個可以祭掃之人都不曾有過嗎?」

趙寄客也愣了一下,然後一揮獨臂:「自然是不曾有的,將來也不會再有。」

兩人就在大成殿的門檻前問住了。又過了一刻,小掘一郎面色恢復了正常,又笑容可掬地說道:「有一個人我道出名來,不怕你不去。」

趙寄客從門檻上站了起來,說:「嗅,我倒是要聽聽,還有什麼人竟然能讓你我走到一起去為他掬一把英雄淚的了。」

小掘一郎吐出三個字來——蘇曼殊。

這一下倒是真讓小掘一郎給說準了。趙寄客想不到小掘竟然還會記得這樣一個人,轉念卻又一想,小掘一郎記得西子湖畔竟還長眠著這麼一個人,這倒也是最不奇怪的呢。他仰天長嘆一聲,說:「你怎麼配去掃他的墓呢?你這樣的東西,怎麼還配提他的名字呢?「

趙寄客罵小掘「東西「,也沒有激起小掘的怒火。他知道,無論趙寄客怎麼罵他東西都不要緊,趙寄客還是被他請動了,他將和他一起去祭掃同一個人了。

「人間花草太匆匆,春未殘時花已空。」小掘很喜歡孤山腳下據說還是孫中山先生特批的這座蘇墓。他常常到這裡來,這個身世與他極為相似的墓中人對他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誘惑。

知道蘇曼殊的日本人和中國人倒是不少,但是真正瞭解他的人卻並不多。詩僧蘇曼殊本人也是這樣一種奇妙文化的結合——父親是中國的商人,母親是日本的下女。原名玄被,小字三郎,十二歲看破紅塵出家廣州長壽寺,法名博經,其號曼殊。工詩善畫,精通西文、梵文。及長,周遊各地,廣交朋友,入南社,寫許多斷腸文章,雖然守身不娶,其文卻贏得多少紅粉女兒淚。趙寄客當年與他交好,倒不全是因為那些《斷鴻零雁記》和那些《天涯紅淚記》,卻是因為那場實實在在的辛亥革命。他曾和趙寄客一起參加過義勇隊,寓居於白雲庵時,有時一言不發,激昂起來,又每每與同居於庵中的趙寄客一起討論革命,也是熱淚謗淪不能自已的呢。死時才三十四歲,葬於孤山腳下。趙寄客作為杭州人,和柳亞子、陳去病等人,一起操辦了那場葬禮,屈指算來,也已經有整整二十年了。

趙寄客與小崛一郎雖然都與蘇曼殊有緣,但一路而來,卻一路無語。到了墓前,正是繁花似錦、波光如統之際,隔著裡西湖望去,蘇堤上的櫻花也早已是朝生暮死地開放著與凋零著了。兩人站著,誰也不說話。許久,還是小掘打破僵局,說:「蘇曼殊這樣一個人,死後埋在這裡,倒也還算是死得其所的了。」

趙寄客說:「江山須得偉人扶嘛。你看,對面是秋謹的秋雨秋風亭,一邊是俞曲園的俞樓,上坡是西冷印社,旁邊是林和靖梅妻鶴子的林處士墓,還有徐錫群和陶成章等辛亥義士的墓,他們生前可都是我趙寄客的好友啊!再遠一點,過了西冷橋,也不過百把米遠近,便是嶽王廟了。人生之死,能有這麼一塊葬身之地,曼殊也算是與自己的同胞知己英雄豪傑共享湖山了。「

小掘一郎還從來沒有和趙寄客這樣平心靜氣交談過什麼的了。雖然他還是聽出了趙寄客話中的弦外之音,但這畢竟還是一種對話。剋制著心裡的激動,他想了一想回答說:「我倒是想到曼殊僧在日本所寫的那首《憶西湖》的詩來:'春雨樓頭尺八蕭,何時歸看浙江潮?芒鞋破缽無人識,踏過櫻花第幾橋?'這首詩中卻可看出中國和日本同在互襯了。尺八是日本的樂器,浙江潮是中國的;芒鞋破缽是從中國傳習過去的,而櫻花便可以說是日本的象徵了。聽說這個人很有個性,常常是白天睡覺,夜裡披著短褂,赤足拖著木展到蘇堤和白堤上去散步。可惜蘇曼殊是死得太早了。算起來,即便活到今天,他也不過是五十五歲吧。他要是還活著,說不定今日遊湖的就是我們三人了。說不定,夜裡我還能夠常常聽到他的踏過蘇白二堤時的清脆的木展聲呢……」

趙寄客聽到這裡,忍不住地大笑起來。趙寄客的笑聲是很有力度、很有魁力的,但也是很鋒利無情的,小掘對這樣的笑聲又欣賞又反感。他知道,這樣笑過之後,總有令人難堪的話鋒出鞘。果然如此,趙寄客一笑完就說:「小掘一郎先生,你明明是一個手提刀把的赳赳武士,刀尖上還滴著我們中國人的血,你又何必突然傷感起來,變成一個風花雪月的詩人呢?你說曼殊若還活著,你還能夠常常聽到他踏過蘇白二堤時的清脆的木展聲,你怎麼不接著往下說呢——清脆的木展聲之後,就是清脆的槍聲了。不是你們親自下的命令,在我們中國人的西湖上,實行你們日本人的宵禁嗎?從你們踏入我們的國土之後,有幾個中國人還能夠在夜裡經過蘇白二堤呢?蘇曼殊若活著,怕是走不過這條蘇堤了。「

小掘面色鐵青,低聲說:「別忘了,蘇曼殊和你們支那人是不一樣的。」

「你繞來繞去,不就是想說蘇曼殊是一個日本女人生的嗎?我有幸與他交往一場,從來沒聽說他懷疑自己不是一箇中國人。倒是眼前有些人,明明有著中國人的血,卻要去做日本強盜的狗!」

小掘幾乎跳了起來,直逼著趙寄客就壓低著聲音叫:「你胡說,像李飛黃、吳有這樣的人才是日本人的狗。我小掘一郎,是堂堂正正的日本人,大日本帝國的一名將士,我是日本人!我是日本人!我是日本人!「

真正是打蛇要打七寸,趙寄客的話是觸到他最痛處最隱秘處了,他便像搭錯了神經一樣地歇斯底里起來,端正的五官一下子就扭曲得亂七八糟。他越是歇斯底里,趙寄客就越看輕他,話就說得越毒。他聲音不大,鼻尖對著對方的鼻尖,輕輕地說:「你嚷嚷什麼,誰說你不是日本人了?誰說你有中國人的血了?你配有中國人的血嗎?「

兩人就在蘇曼殊的墓前僵著。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就擺在這裡——一方面他們是這樣的不共戴天;另一方面,他們又是那樣地相像。他們的身高,需曲的頭髮,鼻樑,下巴,甚至他們今天都穿著同樣款式的同樣色澤的中國長衫;他們暴怒時的神態也像極了——都把一口白牙咬得咯咯咯響,眉頭皺得連成了一條線,手掌握成了一個死死的大拳頭,也在咯咯咯地響著。不同的只在於小掘一郎有兩隻拳頭,而趙寄客卻只有一隻了。

漸漸地小掘一郎的雙拳就舉了起來,一直舉到了胸前,趙寄客的手掌卻鬆開了。小掘一郎就勉強地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說:「你沒有理由恨我,就像中國人今天的下場不能怪日本人一樣。在你應該教導我的日子裡,我從來也沒有得到過你的教導,這不能怪我。我比你想像的要好得多。我喜歡中國歷史上的許多事情,許多人,比如成吉思汗。我的岳父是武士出身,他也喜歡中國的許多事情,來支那前,他讓我記住成吉思汗的這段話:人生最大的快慰在於戰勝,在於克服敵人,在於追逐他們,在於奪取他們的資產,使他們所愛者哭泣,騎他們的馬,摟抱他們的妻女。您聽說過這段強者的語錄嗎?」

「我有沒有聽說過這樣的話並不重要。不管誰說了這樣的話,是中國人還是外國人。我聽了都噁心。我來問你,你照這話做了嗎?做了!你沒有一樣落下過。那麼你快慰嗎?我倒是想聽聽你的真心話,你殺我們中國人,奪他們的財產,騎他們的馬,使他們的所愛者哭泣,強暴他們的妻女,你快樂嗎?「

小掘一郎面色蒼白,連鬍子都白了起來,說:「我不快樂,不是因為做了這些而不快樂!」他突然咬牙切齒地揮著拳頭叫道,「你知道,我從小就不快樂!從小人們就罵我雜種,誰都可以這樣駕我。你別以為一個道貌岸然的成年人不再會回憶往事!我有權力恨你——」

「你也可以殺我。」趙寄客從來不說傷感話,此時倒有幾分感慨,「如果我死了能夠消解你的恨,從此你放下屠刀不再殺中國人,我倒也是死得其所的了。」

小掘放下手來,說:「我和你不一樣。儘管我是你的……但我從來也沒有想過讓你死。而你……你倒是和這個城裡的每一個杭州人一樣,都在盼著我的死期呢!」

「一個人活到世上來,可以什麼也沒做,但不應該再給世上留下一個畜生。你叫我趙寄客恥辱丟臉了!」

「你不要忘了這是戰爭,我是大日本帝國的軍人,效忠天皇是我們軍人的天職。」小掘的話多少帶有些辯解的味道了。

「你不是一個軍人!軍人只在戰爭中殺人,他們從來也不殺女人和兒童。」

小掘一郎從趙寄客的目光中看到了什麼,他聲辯著:「這不能怪我,我並沒有下令殺她——」

「你住嘴!」趙寄客的獨臂一拳頭砸在了墳上,「你一張嘴,牙齒縫裡都嵌著我們中國人的血。」

他的牙齒咬得咯咯直響,兩個腮幫都咬得鼓了起來。他是直到嘉平來看他,才知道了綠愛和嘉草是怎麼死的。他不能接受女人們這樣死去,他不能接受她們死了而他還活著的事實。他曾經想過要活下去,以此來保護更多還活著的人,現在他不再那麼想了。

小掘一郎別過臉去,看著西湖邊隨風揚起的楊柳條,他的心裡充滿絕望。他知道他是不可能得到站在眼面前的這個只有一個臂膀的人的心了。可是他又何必一定要得到呢?就像他何以非得喜歡那個生肺病的中國姑娘呢?還有什麼力量要大於效忠天皇的力量呢?天空很亮,但反襯著他的心一片昏暗。他被趙寄客說中要害了。他參與著殺人放火,搶劫強暴,可是他越來越不快慰,越來越陷入迷亂了。

小掘一郎恍然一笑,坐到了曼殊墓道旁的石階上,說:「好了,我們不談別人的事情,我倒是真想聽聽你對我怎麼看。你說,像我小掘一郎這樣的人,會有一個什麼樣的下場——我會死無葬身之地嗎?」

趙寄客也坐到他對面的一條石階上去了。小掘的這個問題倒是使他感到意外的了,他沒想到這個人也會想到死。他對他充滿警惕,寧願把這樣的問話當作陷隊或者伎倆。因此,他並沒有放棄他的嘲諷的口氣,他的話一直把小掘趕到了情感的死衚衕裡。

「你這樣的人,還會有一個什麼樣的下場呢?我想,首先,你是回不了你的日本了,你會死在這裡,死在中國;其次便是怎麼樣一個死法的問題。當然,你是不會頤享天年的了,你將死於非命——在戰場上被打死,或者窮途末路,自己滅了自己的一條生路。就是這樣,再沒有別的出路了。「

趙寄客說這番話的時候,剛巧太陽從一片雲彩中鑽了出來,照耀著墓地上的一叢叢新發的梅樹葉子。它們的倒影貼在墓丘上,襯出一片花底,發亮的陽光斑點就在墓地上跳起了舞。小掘一郎憂鬱地站了起來,說:「我們還是有緣的。你看你說的,和我想像的完全一模一樣。只是我還不知道我將是怎樣消滅自己——按照我們日本人的傳統,剖腹自殺?」他笑了,虛擬地拿著一把刀,朝自己的肚子一刀刺去。

趙寄客也站了起來,他的目光中突然出現了一種東西,這是小掘一郎從小到大從未領略過的神色。他就用這樣的神色看著他,說:「如果說我們還算是有點緣的話,你就不會拿把刀剖自己的肚子了。你哪怕是跳到對面西湖裡去呢,「他突然指指西湖水說,「你哪怕是跳到對面西湖裡去呢,你也還不算是死無葬身之地啊。」

小掘面無表情地走出了曼殊墓,他想,這大概就是我只配得到的父愛吧。

快到車旁的時候,小掘一郎突然漫不經心地問道:「聽我母親說,你曾經到日本去接過我們,我一直不明白,你為什麼沒把我們接走?」

趙寄客的眉頭一下子皺緊了,就在這一剎那,他顯出了他松去盔甲時的神情,他說:「這話你應該去問你的母親。」

「東京大地震那年她就死了,埋在倒塌的大樓底下了。」

「她沒有告訴你不願意離開藝伎生涯嗎?你應該比我清楚,日本的傳統藝伎是不結婚的,但她們有時會有闊綽的主顧。你母親也一樣,她不願意離開那種生活,至少那時候她不願意——」

冷場了片刻,小掘一郎已經走到了車前,開啟車門的一霎間,他突然回過頭來,從上衣口袋裡取出了一個信封,又從信封裡取出一張照片,遞給趙寄客。見趙寄客不接,才說:「我女兒的照片,昨天剛剛收到的。」

趙寄客就接過來看了,是個十七八歲的大姑娘了,雖然穿著和眼,但大眼睛和一頭望發不變,一看就是他趙家的種。小掘說:「她叫小合,在女子大學讀書。」

趙寄客看了一會兒,要把照片還他,小掘正在發動車子,不知道是沒有看見呢還是故意裝作沒有看見,趙寄客就把照片放回自己的口袋中去。接下去他們就一直沉默,小崛一郎把發動機重新關掉,兩人一聲不吭地坐在車內。車外柳樹上,春天的鳥兒在歡樂地啼鳴,小掘的嘴角顫動了起來:「如果我告訴你,有一天我會……到那湖裡去……你會對我……對我……好一些嗎?」

趙寄客緊緊地抿著嘴,當他再一次面對他時,驚訝地挑起了濃眉——他看見他流淚了。他痛恨他流淚,因為他的淚水使他趙寄客的喉嚨便咽。他的雙眼開始迷濛,他咬牙切齒地用自己的獨臂一把抓住小掘一郎的肩膀,輕聲吼道:「你!你不要再殺中國人了!不准你再殺中國人了……」

小掘一郎的兩隻手猛然壓住趙寄客的獨手,兩手推讀了許久,才漸漸鬆開。

此刻,他們再也無話可說了。

沿西子湖,過茅家埠,龍井雞籠山杭家祖墳前,沈綠村的車已經沿著土道開去,他還能從視窗看到甥孫與他依依惜別時招手的情景。在招手者的背景上乃是一片深綠淺綠的茶坡。茶坡又是被一條條細黃繩一般的小道隔開,其中有一條繩子上又密密地掛著幾個人,他看到杭嘉平正走在嘉喬與吳升之間。到底還是一個爹養的,沈綠村不滿地嘆了口氣,他並不想看到他們兄弟之間成為死對頭,但也不想看見他們突然之間握手言和——畢竟,妹妹綠愛是死在杭嘉喬手裡的啊——沒良心的子孫!

他不知道,數天前嘉和陪著嘉平,就已經到過昌升茶樓了。他們和吳升已經有過一次秘密的接觸。吳升見了杭家兄弟二人的突然造訪,先是做出一副有點受寵若驚的神情,又是點茶又是寒暄。直至杭嘉平說明了來意之後,吳升這老皮蛋才又突然擺出一副死樣怪氣的相道,苦著臉說:「二位少爺如今可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的了。你以為還是前兩年日本佬沒來的時候,有生意沒生意的,開了幾十年茶莊,總還有口茶葉飯吃。日本佬一來,你倒去龍井山裡去看看,茶地都荒掉了,哪裡還有什麼生意好做!你沒聽說嗎?從前龍井茶賣到十六塊錢一斤,如今兩角錢一斤也沒人要了。說得難聽一些,飯都吃不飽,人都活不成,哪裡還有人喝茶?你看看我這個茶樓,如今落魄到什麼地步。二位少爺也是見過世面的人物,怎麼這種兵荒馬亂的年頭,還有心思做茶葉生意?「

嘉平耐心地等著吳升訴完苦,才緩緩道來:「吳老闆你這就是過謙了。茶葉生意雖然如今不比從前好做了,但也不是沒有人做。您老也不是不曉得,我們中國對外的輸出品,向來就是以生絲、桐油和茶葉為主的。抗戰以來,雖說茶業凋零,但還是有人在做茶葉生意,有些茶商還發國難財,乘機把茶價壓得很低。還有不少商人收得茶葉就運到上海黑市上去,日本人乘機吃下再轉售外人,從中牟利,以戰養戰。你的大兒子吳有乾的不正是這個買賣嗎?他可是把你辛辛苦苦收來的茶葉都賣給日本人了。日本人再用這些錢來換了槍炮打中國人,這件事情你莫非一點也不知情?「

吳升聽了可是嚇了一跳,連連搖手說:「吳有把茶葉運到上海去,這我倒是曉得的,不過把茶葉賣給日本佬,我可是真不曉得,真不曉得呢。」

「你不曉得,嘉喬可是曉得的。吳有賣茶葉給日本人,還是他暗中牽的線。「嘉和淡淡地插了那麼一句。

吳升恍然大悟的樣子說:「怪不得吳有這段時間那麼忙,還跑到山裡去收茶葉。我是在想,收那麼些茶葉怎麼賣出去呢?我老了,我是插不上他們的手了。可我還有這點良心,哪怕餓死,我也總不會把我們中國人的茶葉賣給日本佬去換他們的槍炮,再掉過頭來打我們中國人。我吳升早年也是打過日本人的,日後也不想讓人家來挖我的墳,一把老骨頭拋屍荒野——」

嘉和一看他沒完沒了地說下去,曉得又搭住他的筋了。他就是千方百計地要在他們抗家人面前洗刷他和日本人之間的關係。吳有和日本人有生意來往,他隱約知道,可是他不贊成。他認識的人當中,有好幾個做此種生意的人被暗殺了。況且日本人殺價也厲害,掙不到幾個錢,還要把腦袋別在褲腰上,吳升覺得不上算。

嘉和不想讓他再那麼洗刷下去,便輕輕搖搖頭說:「曉得你不知情,才來找你的嘛。曉得你倉庫裡還有批珠茶沒出手,我們想接過來替你做,至少不會賣到日本人手裡去嘛。「

「這個嘛,這個嘛。讓我再想想,如今吃茶葉飯,實在也是風險大,性命都要搭進去的……」

嘉平就有點沉不住氣。他到底不是做生意出身的人,一點也沒聽出來老吳升這句話後面的意思。倒是嘉和賣了十幾年茶,什麼樣的生意人沒有領教過,一下子就明白吳升是在思付著價格。要賺錢呢,怎麼能不賣賣關子呢?這種人嘉和是有數的,有鋼鋼,老虎頭上也敢拔毛。嘉和輕輕地敲敲桌子,說:「吳老闆,你放心,這批茶葉你就吃給我。我這裡也還藏著一批珠茶,正好一次出手。價格嘛,高出你原來的一成,不吃虧了吧。真有什麼事情來了,我擔當就是。「

「這個嘛,這個嘛……」吳升還在搓他的手,假模假樣地猶豫著。嘉平看看嘉和,不知道吳升到底什麼意思,大哥嘉和卻已經站了起來,說:「我們走了,一會兒我就給你送定金來。你庫房裡的貨,我會差人通知送到哪裡去的。「

路上,嘉平還在猶疑問著嘉和,他總不相信這就算是談完了一筆生意。嘉和說:「做生意和做人也是一樣的,聽話聽聲,鑼鼓聽音,你以為吳升這老頭真的不曉得吳有在做茶業生意啊。他非但曉得,或許還是在他指導下做的呢,只是他不曉得他兒子會把茶葉賣給日本人罷了。如今我們替他做了,錢卻比從前還賺,風險卻是一點也沒有的,他怎麼會不高興!」

「那麼價格——」

「這你放心,不會叫我們吃虧的。我已打聽了吳有的生意經,這個人實在不是東西,自家老頭兒這裡也是打了'綠豆兒'1的,扣下了一成的鋼鑽呢,我們不賺這個昧心錢就是了嘛。」

嘉平聽了大哥的話,半晌才說:「跟著吳覺農先生做助手的,真應該是你,不是我啊。」

原來此番嘉平回杭州來,雖假以掃墓,卻是有重任在肩的。當此烽火連天,戰燙遍野之際,中國茶業亦正在此間發生著摧枯拉朽、滌汙振興大變化。自舊年初與蘇俄簽定第一個以茶易貨(軍火)的協議之後,成交得以完全成功。6月中,《財政部貿易委員會管理全國出口茶葉辦法大綱》頒佈,中國茶葉統購統銷的政策終於出臺。正是在此背景下,吳覺農先生和他的志同道合的中國茶人同仁,代表貿易委員會分赴各產茶大省,各個地成立了茶葉管理處。上月,嘉平正是在浙江永康參與了油茶棉絲管理處,並和茶葉部主要負責人討論了管理職責之後,才回故鄉來售購茶葉的。

茶葉管理的職權主要有四條:

其一,辦理茶葉加工登記及茶葉貸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