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2頁,共2頁

方西儉用手罩住自己的眼睛,不這樣她說不出下面的那段話:「我不能回來,葉子,不是我不想回來,是我不能回來。我回來,也拾不起嘉和那顆心了。他這人,不顯山露水,和一杯茶一樣,細細地天長地久地品著,這才品出真味來。那是什麼地方也找不到的真味啊!可惜了我年輕時心太淺,如今要吃回頭草,也是不能夠的了。想想他這十多年來,一個人過的是什麼日子啊,我對不起他,還有什麼險再回來呢……」方西冷不由得痛哭失聲了。

葉子也沒想到方西冷會對她說這樣的肺腑之言,蹲在她身邊,一邊給她擦著淚,一邊說:「你有這番心,還有什麼不好去說的呢?你們還有兩個孩子呢,從前的緣分還是在的嘛。你不方便,我去給你說就是了。人心都是肉長的嘛,你怎麼知道嘉和就不念你這份舊情呢?別難過了,我去說。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兄弟姐妹一樣的情分,我的話,他還是聽得進去的。我去說好不好?「

方西岸突然拿開了手,張大了一雙淚眼,說:「葉子你這是怎麼啦?別人不知道,難道你自己還不知道——從小到大,他的這份心就在你身上呀。他這人和嘉平生來就不一樣,嘉平是越新的越好,他可是越舊的越念情。你說你是一條道走到黑的,難道他也不是一條道走到黑的嗎?你也不想一想,都十多年了,他怎麼還不另娶呢?他不就是在等著你嗎?「

葉子站了起來,一聲不響地走到井邊去吊水了。吊了一桶,想想,又倒回井中,這麼吊了三桶,都倒回井中了,突然鬆了繩子,一屁股坐在井臺上,別過臉去,肩膀抽搐起來。

方西冷這會兒倒是不哭了,說:「葉子,我們這是怎麼了,比賽誰的眼淚多啊?我不哭了,你也別哭。說真的,我也沒有時間和你哭了,我還有要緊事情和你們商量呢。我今日來,也不知道是不是今生今世最後一趟回杭家大院了。實話跟你說了吧,今天夜裡,我就要和基督教會的那幾個牧師一起去上海,然後轉道去美國了。「

這一說可是非同小可,把個葉子驚得一下子就沒了眼淚,連忙跑到方西冷身邊,問:「怎麼說走就走了呢?護照都辦好了嗎?盼兒怎麼辦?「

「我也是才曉得的。本想求美國方面再拖一拖,或者把盼兒的護照也辦了。牧師說了,這一次不走,下一次就難說走不走得了。雖說現在美國還沒有和德國方面宣戰,但遲早是要打起來的,也難說是不是明天早上就打起來了。只要一交戰,再去美國,就比登天還難了。我這次也是沾了教會的光才辦成的。美國方面又有我父親這頭的老關係,說是幫我把工作也找了。我是存心想帶著盼兒走,可偏偏護照批不下來。她的身體那麼不好,如今又是死也不肯用那日本人的藥了,我若不能常常地從美國寄回藥來,盼兒的這條命就沒了。再說,我要是這次不走,頂著個漢奸老婆的名分,什麼時候才是一個頭啊。我要和他離,他就會為難你們,說實話,我這次去美國,他還矇在鼓裡呢。他若知道了,我怎麼還能走得成?葉子,求你們替我照顧好盼兒了,這是一。還有那二,求你照顧好嘉和了,你曉得我說的是什麼意思。你們早就該在一起過了。你不曉得嘉和這個人,你不走上前一步,他是一輩子也不會往上走的。你們兩人這麼煎熬著什麼時候是個頭啊。日本佬說殺人就殺人,說放火就放火,說不定什麼時候說遣送回本土就什麼時候遣送回本土。葉子,葉子,別走我的老路,我是把自己的幸福葬送了,你可不要眼睜睜地把世上最愛你的人晾起來啊。你這一晾,恐怕就再也得不到了,你聽懂我的意思了嗎?「

葉子站了起來,說:「你等等,我立刻就去通知嘉和,你們趕快好好地談一次,沒有什麼比這件事情更重要的了。」

這對從前的冤家夫妻,十年離散,今日重又坐在一起了。

剛才嘉和一直和小撮著在茶莊的後場工具房裡商量著那批祭器如何送出去的事情。這些天,小撮著每日從孔廟回來,都在外套衣裳裡藏著掖著幾件祭器,陸陸續續的竟也取得差不多了。這些祭器,眼下都埋在了忘憂茶莊的後場牆角下。嘉和前年放的那把大火,因為是從自家居住的臥室開始的,又加撲滅得及時,忘憂茶莊與杭家大院又隔著兩堵封火牆,當中還有一條深巷,故而沒有被殃及。茶莊自杭州淪陷之日就關了門,再不曾開過。也許是因為嘉喬畢竟姓杭,日後還要來接收這茶莊,故而,漢奸日軍倒還不曾有人來騷擾過。孔廟禮器埋在這裡,總比定時炸彈一樣藏埋在大成殿牆角下安全。剛才這主僕兩個也已經商量定了,清明那天,藉著上墳的機會,全部搬運出去,就埋在杭家祖墳的那片茶地裡。

西冷從後場的小門進來之後,葉子就把她給引到前店去了。數年不曾開啟的店門,從前何等地一塵不染,如今也是蓬灰滿地滿梁的了。進入店堂的花磚之地,三個人,齊齊的,就留下了三串重重疊疊的腳印。

店堂關著門窗,一片幽暗,葉子左手舉著一根蠟燭,右手提著一把水壺,小指上還勾著兩隻小茶杯。店堂裡幾乎已經搬光了東西,看上去就比從前高暢出了一截。櫃檯和櫃櫥上塵埃細細密密地鋪著,像一塊塊歲月精織的灰呢布,只是從前放著茶壇的地方,還能看出一個個圓圓的淺色的印子。

店堂的大門,自打杭州淪陷之後,就再也沒有開過。連細木格子的大窗子也被磚塊堵了起來,從那磚隙之中,射出了針一般細而亮的光線,星星點點地刺在店堂的各個角落裡。

那副對聯——精行儉德是為君子、滌煩療渴所謂茶奔——也還依然如故,只是從前一直掛在茶莊的大門兩旁,如今卻被放置在店堂的一角了。以往無論茶莊生意興淡,這副對聯卻是每日都被擦得擔光瓦亮的,眼下自然也是蓬頭垢面了。嘉和見了這對聯,下意識地就捧起了一塊放在大茶臺上。

這張有三張八仙桌大小的梨花木鑲嵌的大理石茶臺,是杭家祖上傳下來的,也是嘉和最心愛的東西之一。當初封了茶莊之門的時候,嘉和曾想把這張茶臺搬出去找個更安全的地方藏起來,不料橫抬豎抬怎麼也出不去,只好作罷。此刻,葉子把蠟燭放在大茶臺的一角,一大片檯面上的塵埃就被燭光幽幽然地溫和地籠罩著,又與那對聯上的塵埃漠然相視,與那富隙射人的光明相映。這二女一男的身影也就明明滅滅、若有若無地顯現在其中,襯出了怎麼樣的前塵往事啊。此時境況,真可謂是「二十四橋猶在,波心蕩,冷月無聲「了。

嘉和從前這樣一個有著潔痛的江南男子,此時見了那塵埃,竟也顧不了那許多,抓起他的袖口就去擦對聯上的塵。方西冷見了,連忙也去捧了那另一塊,又從口袋裡取了一塊大手帕,一撕兩半,一塊扔給嘉和,另一塊自己拿著,便也細細地擦了起來。

雖是隻做了半路少年夫妻的這對中年男女,十年冤家不聚頭,如今卻也是留下一雙兒女,從此才是真正的勞燕分飛了,想必也不會到了一句話也沒有的地步吧。那兩人,卻除了默默擦那對聯之外,再也說不出話來。

葉子悄悄地走了,方西岸就捲起袖子,露出胳膊,她想把茶臺也細細地擦一擦。這才叫此時無聲勝有聲呢,嘉和這就看到了方西冷胳膊上的那些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痕。自打那一日李飛黃打了方面冷一耳光、而自己又反捱了杭嘉和一耳光之後,李飛黃就算是開了殺戒了。原來這世上什麼人都可以打他,可他卻只有一個人可打——打老婆。他總算明白為什麼那些引車賣漿者流常常酒醉糊塗滿巷子地追著老婆孩子往死裡打了,原來那是一種精神享受啊。他李飛黃雖乃一飽學之士,但學問從來沒有解決過他的任何心靈問題和現實問題,現在他只好靠打老婆解決問題了。這樣的時間雖然不長,方西冷卻已經嘗夠了皮肉之苦。想從前青春年少,她也算是一個五四女青年,反帝反封建的一名女戰士,還跟著嘉平他們到了北京,還開過工讀主義的茶館呢。後來進了杭家大院,也是心高氣傲。嘉和溫溫和和的一個人,床上夫妻,床下君子,何曾動過她一個指頭,哪裡想到過有一天會落到這步境地。這麼想下去,只有眼淚一滴滴地掉在那「精行儉德是為君子「上了。

嘉和的目光,從方西冷手上的那些傷痕看起,一直看到她的頭上,他想起她年輕時的一頭烏髮來了。方西冷至今在人們眼裡還是一個不老的美人兒,只有嘉和看出歲月在她臉上發上留下的痕跡。前不久她還沒有什麼白髮,而今,她也是一角鬢髮如霜了,燭光下冷冷地無語地話著淒涼。

嘉和一直在擦撫牌子的手停住了,他突然想,如果當年他是愛著她的話,他有能力不讓她離開他嗎?是的,他相信,他是有能力不讓她離開他的——甚至不用費太大的努力,她就會回到他的身邊。他沒有去做這樣的努力,乃是因為他從骨子裡不相信她!為什麼不相信她呢?是的,從結婚的那一天開始,他就以為他是不愛著她的。然而,不可理解的悻論也就由此產生——如果他不曾愛著她,那麼他為什麼要娶她呢?為什麼要和她生下一雙兒女呢?難道他真的一點點也不曾喜歡過她嗎?在他們年輕的時候,在那個風和日麗的龍井山中,當水草歡快地在小溪下舞蹈的時候,當她毫不猶豫把耳環取下來獻給他們的理想的時候——難道他真的一點也不曾為她動過心嗎?

他知道自己一向嚴於律己,其中動機也包含著苛求於人。他只是看上去仁慈寬厚,很少指摘別人,其實他骨子裡與人保持著相當的距離。他不願意走近他們的心靈,他不相信他們。現在他想起來了,他幾乎從來也沒有和方西冷認認真真地交過心。當他發現方西冷的心東搖西擺總靠著嘉平的時候,他就不戰而退,他從來也沒有想過要把方西冷的心真正奪過來——這種內心的交戰本身就是他的自尊心所不允許的。他是在放棄,但並不意味著失敗,他是以放棄來獲得勝利的。然而他勝利了嗎?

他知道,他對她手上的傷痕,對她頭上的白髮,是負有責任的。他不知道此刻所產生的感情是不是愛情,也許是,也許不是。但一切都晚了,無論如何也無法挽回了,這一次是真正地生離死別了……

家族中的人一個個死去,並不僅僅使嘉和堅強,每一次生命的消亡也使他軟弱。這是多麼無法理解啊,他越堅強,同時也就越軟弱,他越軟弱,同時也就越堅強——他不能夠再那麼默默無語地撫擦下去了——他攤開灰塵沾滿了的手,無望地看著方西傳,他沒有辦法不讓他女兒的母親走,他沒有辦法讓他女兒的母親留下來。他就這樣茫茫然地走上前去,把他從前的妻子緊緊地摟在懷裡——他終於把自己還原到杭氏家族的血緣上去了,在這一剎那,他是多麼地像他的父親,他畢竟是杭天醉的兒子啊……

他們說了一些什麼?無疑,他們說了許多,有仟悔,有解釋,有囑託,還有許諾。誰也不在乎這些話的可實現性,要緊的是說這些話的過程。這其中肯定還是方西冷說得更多。她提到許多人的名字,其中有她的一雙兒女,有漢兒,還有其他一些人……有兩個人是她專門提到的,一個是葉子,一個是李越。杭嘉和幾乎只能應接不暇地點著頭,「嗯嗯「地應著,對必須解釋的他也不作

解釋,沒有時間作解釋了。他不斷地在她的話語的空隙中夾進簡短的詞眼——」你放心「;「會找到的「;「我會像親生兒子一樣把他帶大的「;「是的,當然,當然不能讓那個日本佬欺侮我們的女兒,會有辦法的「;「當然,當然,離婚手續一定要辦,一到美國就辦「;「說哪裡去了,你會回來的,盼兒還等著你的藥呢「;「說什麼,我不會死的,我怎麼會死呢「等等,等等。

他們各自對分手的時候的儀式都很慰藉。按照這個茶人家族的慣例,他們以茶代酒,飲盡而別。茶是新的,小撮著剛從翁家山送來的明前龍井,不到半斤,嘉和還分給了陳揖懷和趙寄客一些,眼下不多的一點點,就又分了一半給西冷。「到美國去吃吧,以後我們會給你寄的……」嘉和說。

他們捏出一小撮來,衝了兩杯新茶。西岸小心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來,裡面有四朵製成合歡花形的蜜餞。她把它們分成兩半,兩朵放到了嘉和的杯裡,兩朵放到自己的杯裡。她鄭重地說:「是成雙成對的。」

「我看見了。」嘉和說。

「是我今日特意帶來的。」

「我曉得的了。」

「我們結婚時我讓你喝了單數,那不是故意的……」

「我曉得了……」嘉和端起了杯子,「你看,我把它們全吃了。」

「我也把它們都吃了。」方西沙甚至笑了起來,她現在沒有什麼可以遺憾的了。

那天深夜,杭漢睡不著覺。他再一次起床,踱到廂房閣樓的後窗,看著後院之外的那條垃圾河。不,現在它已經是垃圾山了。

不過,從前河邊拉起的電線杆子倒還在,零零落落地亮著幾盞雞蛋黃一樣的燈。杭漢看見有兩個人,隱隱約約地朝他們家的方向走來。看上去他們走得很小心,儘量避開有光亮的地方。這兩個人膽子不小,現在已經到了宵禁的時間了,被日本巡邏隊撞上就麻煩了。這麼想著,杭漢又回到了自己的小床上。

半小時之後,他聽見有一個人輕輕上樓的聲音。他連忙點燃了油燈,幾乎與此同時,他的未被鎖上的門開啟了,一個貴夫人出現在他的面前。

杭漢幾乎要輕聲地驚呼起來;「真沒想到,會是你……」

貴夫人淡然一笑:「和我同來的那個人,你更不會想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