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的是同樣的死。織布七十一歲那年,被疑為有通敵行為,同樣,也是在秀忠的逼迫下,織部剖腹自殺,他比他的老師,只多活了一歲。
古田織部最出色的弟子小掘運洲,就這樣登場了。
和他的老師織部一樣,小掘遠洲也是武士出身,他們都是同樣有著受封一萬石以上的待遇的大名頭銜的武士。不同的僅僅在於織部的武士頭銜來自他無數次的衝鋒陷陣,而遠洲的武士頭銜則來自於父輩的繼承。二十六歲的遠洲沒有太多的戰場拼殺,他性情穩健溫和,織部死後,他做了秀光的茶道老師。
這位多才多藝的的大茶人看上去健康,典雅,優美而平凡,在諸多的藝術領域裡卻都有著非凡的創造。他是陶藝家,建築家,園藝家,美術鑑定家,文藝家和書法家。同時,在茶道這個領域裡,他又引入了日本和歌學的優雅的美感。他把和歌中的典故、詩詞取來,為東山時代以後的著名的茶道之具命名,因此,這些名道具就被後世稱之為「本歌「。小掘遠洲對日本茶道的另一個重要貢獻,則是他的茶室設計,其中包括大德寺龍光院的密庵、忘籤,南禪寺金地院的八窗茶室等。這些明亮的茶室具有書院式茶室風格,似乎也暗合了遠洲那諧和明朗的心境。
對日本民族來說,小掘遠洲最大的貢獻莫過於日本庭院藝術的最高代表作桂離宮。這裡面,茶人利休的素淡和王朝武士的華美,被奇絕地融合在一起了。
我們不能夠知道,小掘一郎對藝術的諸多領域的偏愛,是否有著這樣一種血緣的暗自的左右。但數百年之後的小掘一郎,其實只能從書本和母親的口中瞭解到他的這樣一位先祖了。在某一種曖昧的氣息中長大的小掘一郎生性倔強殘忍,同時又多愁善感,對政治和藝術都有與生俱來的狂熱。很小的時候,他曾聽他的做了藝伎的母親說起過他的中國父親。在她的敘述中,這位早已遠隔重洋杏無音信的男子,乃是一個雄赳赳的中國武士。小掘一郎後來自己也成為一名軍校計程車官生了。進入陸軍部以後,他娶了一名將軍的女兒做妻子。然而,即便是在以一名真正的軍人而自居的時候,他也從來沒有忘記過四百年前的那位先祖的茶人的榮譽。他常常到桂離宮去,想像著他的優雅的祖先穿著和服拖著木展從織部燈籠前走過的身影。他對中國的感情是複雜的,隱秘的,不為人知的。進入中國大陸之後,他的雙手早已沾滿中國人的鮮血,令人不可思議的事情也正是在這裡——同樣是這樣一雙殘暴的手,卻無時無刻不在同時想像著手捧一碗真正的和平的茶——不管是日本式的末茶,還是中國杭州龍井山中的扁炒青茶…..
自入中國大陸以來,小掘一郎第一次有機會滔滔不絕地與另一個人暢談茶道。雖然,從嚴格的意義上說,他只能說是一個人在獨談,而且聽他獨談的,還是一個支那人。他清楚地知道這些人恨他,無時無刻地希望能夠消滅他。但他還是不能剋制自己地認同了他們中的一些東西,這正是他不能對自己作出解釋更不能面對自己的重要原因。不過今天他不想這些,這位多病的憂鬱的杭州姑娘使他想起了中國春秋時代的美人兒西施——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而眼前這一位,因為生著肺病,面孔潮紅,憂傷滿面,滿腹心事,斜斜地站著,也是玉樹臨風,楚楚動人的啊。小掘相信她到這裡來只有一個目的,求他放了她的哥哥。她是多麼的無力啊,她是來求他的。而他,也已經想在心裡放他們杭家一碼了,不管怎麼說,畢竟是羽田先生的親外孫嘛。
就像一隻貓生來就要玩弄爪下的老鼠一樣,小掘也不能剋制自己把玩別人心靈焦灼時的那種快感。他知道她想說什麼,可他偏不給她機會,他要欣賞這種焦灼的過程。當然他不會徹底傷害她——可憐的姑娘,聰明的傻姑娘,誰叫你竟敢在大日本皇軍軍官面前提什麼中國梅花的呢。
他再一次從太師椅上站起來的時候,已經準備叫人備車,他打算和這位中國茶人的後代一起去往山。他的口氣輕快武斷:「您得多穿一點衣服,我可以把我的軍大衣借給您。我帶您去一個地方,清明節不是就要到了嗎?您看今天的天氣,出去走一走,您就不會老是那麼愁眉苦臉的了。「
杭盼同樣保留著吃驚的表情,說:「我到你這裡來,不是為了要和你到什麼地方去。」
小掘走到她面前,他有些不忍心了,說:「我知道,您不就是來求我放了你哥哥嗎?」
杭盼低下頭去了,她的小臉因為紅得厲害,看上去甚至都大了一圈,小掘因此卻以為她是面生愧意了。對這樣的大家國秀不可過分,她和他那個本土的刁蠻的將軍女兒可不是一回事情。她也是唐物女子啊,和名貴的茶臼一樣需要珍愛的。這麼想著,小掘放緩了口氣,說:「這不是一件不可以商量的事情。我不是讓您的小叔通知你們了嗎?只要杭漢承認了自己和大日本帝國之間的血緣關係,這樁案子就會侷限在日本本國之間,一切就會變得簡單多了。你明白嗎?「
他把他的手小心地放到了杭盼的肩上。杭盼激烈地抖動了一下,像是要抖掉從樹上掉下來的毛毛蟲一樣。小掘陶醉在自己的征服感裡,他把這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厭惡誤當作是少女的驚羞了。這種和異國女子調情的滋味使他十分新鮮,甚至也使他生出一絲小小的生澀來,他就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嘿地笑了起來。
正是這樣的笑聲,把弱小憂鬱的杭盼逼到了絕路上。她本是一個油言的姑娘,此時抬起頭來,長眼睛內飽含著淚水。她的聲音很低,因為長期的咳嗽,甚至有些沙啞,聽上去便像是一個成熟女子發出的富有磁性的聲音了。她說話的聲調也很慢,還不時地要嚥下暗湧上來的淚水,所以時斷時續,她越往下說,小掘一郎就越驚訝了。
「小擁先生,我已經跟你說了,我到你這裡來,不是為了要和你到什麼地方去。……當然,我也不是來求你放了我哥哥的。上帝曉得,你這樣的……怎麼會做出什麼仁慈公正之舉呢——」
「等等,您說什麼,您說您不是來向我懇求放回你的哥哥的?您說上帝知道我這樣的——我這樣的什麼?你是想說上帝也知道我這樣的撒旦是嗎?你想說,我在你眼裡就是魔鬼,你是這個意思嗎?「
杭盼看著他,他的開始變色的臉。這張英俊的面孔開始扭曲了,鼻翼開始一窩一身,噴起粗氣,從溫柔到野蠻不過剎那間。她沒有再低下頭來,她眼中的淚水開始消失,她說:
「是的,我想你應該是一個撒旦。你穿著中國人的長衫,你說著一口標準的漢語,你住在我們中國人的庭院中,還喝著從我們中國傳過去的茶,還和我談了那麼多有關茶的最最美好的事情。剛才你的翻譯官告訴我,說今天天氣很好,所以你的興致也很好。可是今天的太陽是我們中國的太陽,是中國的太陽讓你高興了,所以你想到了清明節,想到徑山去。但是,清明節是中國的節日,徑山是中國的徑山。…··小掘一郎先生,你曉得嗎,你比我們中國的一些人對中國還要感興趣……至少,比我的繼父和你的翻譯官這樣的中國人,對中國還要感興趣。可是與此同時,你卻殺中國人。人們告訴我,你在鄉間行軍地時候,就像射鳥一樣地槍殺中國人。你的刑訊室裡,關滿了中國人。每當我路過眾安橋的時候,我和許多人一起都能聽到你們的憲兵隊在拷打我們中國人的聲音。他們進去了,就幾乎別想再出來。上帝曉得,你們是地獄裡來的魔鬼,可是你和所有的魔鬼都不一樣,因為你是喝茶的習茶道的魔鬼。從小我的父親就告訴我,茶乃和平之飲,喝茶之人乃良善之輩。父親告訴我。要善待茶人。可是我……我不曉得如何善待你這樣的人。你又品茶,你又殺人,只有撒旦才會這樣和我們的上天之父如此抗衡。但撒旦從不喝茶……「杭盼突然停止了噴湧而出的話,慢慢地說:「我到這裡來,不是來求你放回我的哥哥的,我只是來與你做交換的。把我留下,讓我的哥哥回去吧。我想,我現在對你的冒犯,應該大大超過我哥哥的那兩個耳光了。「
小掘一郎先是目光嚴峻地聽著杭盼的痛斥,最後,卻被那幼稚的結尾引笑了。雖然這是冷笑,但杭盼還是有些急了,有些沉不住氣了,她再一次說:「小腦先生,請把我留下吧,我是一個純種的中國人,我這樣的人在你們手裡死去,就像我的奶奶、我的姑姑在你們手裡死去一樣。而我的哥哥杭漢,他是有理由不死的。我的父親說了,他是入了中國籍的中國人,但他依然有一半的日本血統。承認不承認這一點又有什麼呢?在上帝面前,一切眾生不都是平等的嗎?「
小掘一郎再一次地坐在了太師椅上。他突然發現,他再也不會擁有那個想像中的可憐的姑娘了,他完完全全地看錯她了。此刻她渾身發抖,彷彿髮梢都通了電;她的目光平時借得懂懂,突然間卻發出了狂熱的光芒。在本土日本,掘一郎曾經見到過那些有著狂熱宗教信仰的信徒,他們的眼中,往往會閃爍出和這位中國姑娘一樣的神色。這麼想著,他的聲音陰冷,果然如撒旦一樣的了:
「你是想讓我送您上十字架嗎?」
杭盼卻開始因為過度的激動而迷亂起來。她搖搖晃晃,一邊划著十字,一邊自言自語:
「上帝,我的在天之父,我不知道這個要把我送上十字架的人,究竟是大祭司還是彼拉多1。上帝,請收我到你的身邊,請允許我不再吃魔鬼送來的藥,請給我勇氣,讓我的肉體消亡,靈魂昇天,免我在罪孽中苟活,上帝啊……」
這些東一句西一句的祈禱,換一個審訊官,真的會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幸而還是像小掘這樣博覽過群書的人,能通曉一二。看樣子,這姑娘已經被罪孽感折磨很久了啊。
小掘猜想得沒有錯。住在繼父家中時,在李飛黃和方西冷的勸迫下,杭盼一直在使用小掘一郎派嘉喬定時送來的西藥盤尼西林。一開始她就為此而經受折磨,奶奶和姑姑悲慘地死去了,你卻在劊子手眼皮下苟活。可是李飛黃不那麼想,他說:「你管這藥是誰給你送來的,只要用了它,你的病能好起來,這藥就是好東西。世界上什麼東西最重要,簡單得很,一副臭皮囊最重要。有了它才有什麼靈魂啊信仰啊真理啊,沒有它,通通都是空的。」
是的,杭盼所有的親人都想讓她活下去,這還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她自己太想活了。她一邊為自己準備著到另一個世界去的行裝,一邊想著,當她死去的時候,人們怎麼為她哭泣;為她收殮時怎麼讚美她的精細的女紅;教堂的鐘聲將怎麼樣為她敲響。而有一天,日本佬終於被趕回去了的時候,四面八方流散在外地的杭家人都回來了。在一個鳥語花香的清明時節,他們將怎麼樣地聚集在龍井雞籠山杭家的祖墳上,為她的那一座新墳旁的新茶添上一杯黃土。她想像著,屬於她的那株茶樹在春風中應該是怎麼樣秀麗清新的啊……這一切,彷彿就在眼前。然而她要死了,她將什麼也看不到了,只有活著的人才能享受死亡啊……
盼兒無法拒絕那救命的盤尼西林,正是這種針劑有效地控制了她的肺病的發展。在許多人因為肺病而死的時候,她卻在一天天地好起來。她本來應該感謝那個送藥給她的人,然而她卻因此而感到恥辱,她竟然因此而在經受罪孽的煎熬。現在好了,她要清算自己,她要一了百了了——反正我是要死的,早死遲死,怎麼樣的死都一樣,為什麼不拿我的命來換哥哥的命呢?
1大祭司:耶路撒冷大祭司,殺害基督的主要堅持者。
彼拉多:耶路撒冷總督,並不真正想處死基督,最終在各方力量的堅持下同意處死基督。
小掘注視著這個突然歇斯底里起來的姑娘,冷冷地問道:「你是想說,如果我不拿你換你的哥哥,你就不再吃我送來的藥了?」
盼兒睜大了眼睛,一邊哺哺自語,一邊迅速地往右手拎著的口袋裡掏東西,針劑盒子立刻就在小掘的眼前堆了起來:「你不相信我不怕死?你不相信我不怕死?你不相信我不怕死?我讓你看看,我讓你親眼看看我怕不怕死,我讓你親眼看看——」
小掘的大手揮了起來,在半空中劃了一個弧,在幾乎就要捱到了杭盼的面頰的時候,收了回來,變成了一個拳頭,猛烈地擊在了桌子上。只聽「膨「的一聲,那唐物茶日跳了起來,滾到了地上,碰壞了一隻角。盼兒此刻卻是面容慘白的了,她劇烈地咳嗽起來,搖晃著,然後,嘴角流出血來,一聲不吭地,就滑倒在地上——她昏過去了。
杭嘉喬幾乎就像一個幽靈一樣游到了小掘身邊。他的兩隻腳不停地倒換著,兩隻眼睛好像不夠用,只好分開了,一隻對付小掘,一隻觀察著倒在地上的盼兒。他不知道此刻應該如何動作,是趕快把盼兒扶起來呢,還是一腳再把她踢得更遠,踢到漢兒關押的拘室隔壁去,那裡有的是陰暗的牢房。
小掘比任何時候都鄙視這個人,這隻向他點頭哈腰的狗。他的親侄女昏倒在地上,他卻連扶都不敢扶。杭嘉喬剛剛把臉湊近他,他就用日語罵了一句不堪入耳的粗話。嘉喬好像被這句粗話罵醒了,他一聲不吭地走上前去,不再點頭哈腰,蹲下來扶起杭盼,問:「您吩咐吧,如何處置?」
小掘依然一聲不吭,眼露兇光。嘉喬一邊給盼兒擦嘴角的血,一邊繼續說:「我大哥和二嫂都在門口,我讓人擋住了。你是見,還是不見?」
小掘這才說:「好哇,一家人——除了你——都送上門來找死了!來得好,來得好!我剛才怎麼跟你說的,你去告訴他們——不見!「
嘉喬松了口氣,他了解他的大哥,沒有萬死不辭之心,他不會送上門來。他又看了看杭盼,壯起膽子,依舊半蹲著,說:「放她也回家吧……我從來也沒有為自己的事情求過你……「
小掘一郎突然大笑起來,說:「嗅,沒想到你也有這個膽量了……」他揮了揮手,「送走吧,送走吧,送走吧……」
嘉喬知道,盼兒算是虎口餘生了。他背起盼兒就往門口走,剛剛跨過門檻,就被小掘叫住了:「嘉喬君,沒有膽量把你的要求再提得高一些嗎?」
嘉喬回過頭來,他已經預感到小掘要對他說的是什麼,但是他不敢接這個口。他一時還不相信他會作出這樣的決定,他是不是心血來潮了?
小腦嘆了口氣,說:「你到底還是沒有這個膽量,你還不如你背上的這個姑娘。來,把這些針劑都給我拿去,記住,我不要她死。還有,把你的那個侄兒也一起揹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他,否則,我會把他殺了的。「
嘉喬愣住了,一隻手捧著那些針劑,一隻手扶著盼兒,說不出話來。
「怎麼,你的骨頭不痛了嗎?」小掘走到他身邊,問道。
「好多了,好多了……」嘉喬又開始點頭哈腰。盼兒卻微微地睜開了眼睛,她多少已經聽到了剛才他們的對話。現在,這個撒旦目光憂鬱,走到她身邊,輕輕地問道:「你說,我是大祭司,還是彼拉多呢?」
盼兒輕輕地搖搖頭:「…··不知道,不知道,也許你什麼也不是……「她的頭又垂了下來,嘴角的血一滴滴地滴在地上。可是她在微笑,她在微笑,她把他的哥哥救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