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升還以為自己什麼檔次?還和日本佬沒來之前那樣的神氣,挪著步子就坐在了李飛黃對面。誰知那李飛黃今日窩了心又喝了酒,平日裡那點裝著門面的斯文也就顧不上了,一口茶下去,沒贊一個字,卻指著吳升的鼻子,笑著說:「你來與我喝茶?你坐在我對面,有什麼味道呢?暗暗暗,你女兒吳珠在長康裡西首大牆門'六三亭俱樂部'旁邊開了一家茶坊,那才叫味道好呢。」
就這一句話,觸著了吳升的痛處,氣得他直翻白眼。原來這「六三亭俱樂部「,在杭人眼裡,就是一個專給日本人賣淫的婊子窩。它是由杭州日寇憲兵隊探長漢奸餘祥貞的小老婆六千娘開設的,後來那餘祥貞終於被人刺死了,那六乾孃連帶著她的俱樂部,就一起被杭州城裡另外一個流氓漢奸陳春輝接收了過去。吳升的女兒吳珠和六乾孃是拜了小姐妹的,有沒有一併被陳春輝接收了,誰說得清。兒子已經當了漢奸,女兒還要再貼上去當婊子,那茶坊,誰不知道是個娼窩,不過沒有人在吳升面前講就是了。不料這個李大教授,今日卻衝口而出。吳升想發火罵人,又沒個可以下口之處,這麼一個強梁般的人物,竟然也被這書生的一句話憋死了,想了半天,才回口:「你說有味道,你怎麼不到那裡喝茶去啊?」
李飛黃就大笑起來,指著這茶樓說:「吳老闆,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咯,我不說別的來打比方,就說你這茶樓,原本姓的是杭,來來回回的,也就已經賣過兩回了。第二次我就不說了,那第一次卻是為了什麼才賣了的?吳老闆,你不響了吧。我曉得你沒話說——那第一次,就是因為他們杭家父子兩個抽鴉片拍窮了家當,沒奈何才賣的茶樓啊。嗅,你想叫我堂堂一個教授也落到這種地步啊。我又沒茶樓好賣,只好賣兒賣女。我們家的這點底細,你又不是不曉得!那女兒,原本就不是親生的,我想賣人家也不願意;我那兒子,如今又找不著了,是死是活還不曉得呢,我,我,我哪裡還有鈔票去嫖娼抽大煙啊……嗚嗚嗚……「他就竟然哭了起來。
吳升一看李飛黃這副吃相,知道他是喝多了,要到這裡來發酒瘋呢。人就是這樣,哪怕是當了教授的,該醜態百出的時候,也照樣醜態百出。這麼想著,嘆了口氣,也就不和他計較,顧自就下了樓。
樓下慘淡經營,也是一個人也沒有的。吳升站在那些茶桌之間,東摸摸,西看看,開了窗,又關了窗。人少,那七星的灶頭,就封了好幾個。牆角那副圍棋,白子也和那黑子顏色所差無幾了,老吳升就傷感起來。想起從前人五人六的歲月,走到哪裡,也是奉承話聽到哪裡的。剛把這忘憂茶樓改成昌升茶樓之時,雖也被人家戳著脊樑骨罵過,人到底大多是勢利的,沒過多久,老茶客就又紛紛地回了頭,樓上樓下坐得滿滿的。那時,他吳升是何等的風光,誰曾想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吳升還知道,樓上那酒鬼雖說話不中聽,講的卻是實情。杭州人喝茶,喝到今天,竟然又和那鴉片爭起生意來了。
原來杭州城一經淪陷,鴉片、海洛因、白粉和嗎啡等毒品,就在市面上流行起來。日本人,也是又要當婊子,又要立牌坊的,就在城裡專門設立了戒菸局。這戒菸局,管得三件事情:一是批發鴉片生土和其他毒品;二是辦理全市販毒零售點的登記;三是壟斷毒品買賣;戒菸局下面的戒菸所最盛時竟達到一百多個。這些戒菸所其實就都是大煙窟,煙土的價格,也已經賣到了和黃金等價的地步。吳有吳珠見錢眼開,轉過頭去,就和他老爹的茶樓作了對。世道如此,非人力所逮,吳升真正是一點辦法也沒有。想想這茶,原本也是太平盛世的吉祥之物,如今豺狼當道,茶樓能讓它繼續開下去,就是萬幸了,還有什麼更多的話好講呢?
吳升站在茶樓門口,一邊那麼呆呆地想著,一邊就看見了他從前的老對頭杭天醉的大兒子杭嘉和,與另一位從前的老茶客陳揖懷一起從雨中走了過來。這二人均未帶傘,渾身上下淋得溼溼,一聲不響地走過他的身邊。吳升看看他們,突然說:「到茶樓裡來避避雨吧。」
杭、陳二人小小地吃了一驚,站住了,回過頭來看看老吳升。然後,臉上就露出牌限的神色,一起就走了過去。沒走幾步,又聽到後面有人說:「賞臉,到茶樓去喝口熱茶吧,賞臉了……」
這杭、陳二人就再一次站住了。這一次,他們是真正地有些吃驚了。他們再一次地回過頭來,看見那張乞求的老臉。他也站在雨中,背也駝了,他的前面也沒有人,他的後面也沒有人,這老頭就露出了徹頭徹尾的下世的淒涼。這種淒涼,真正是從骨頭裡透出來的,在早春的寒意中,就滲入了人世的蒼涼了。陳揖懷拉拉嘉和的袖口,對他耳語說:「別理他,我們走我們的。」
杭嘉和站了一會兒,突然看看茶樓,說:「我有多少年沒進這茶樓。」
這麼說著,就朝茶樓的大門內走了進去。陳揖懷連忙跟在嘉和的後面,也一起上了茶樓。
陳揖懷上樓之後才發現樓上還坐著一人,恰恰是他們的老同學李飛黃。他一時躊躇,正不知如何是好,李飛黃卻笑了,手裡拿著一個酒瓶,一邊倒酒,一邊說:「真是三歲小兒看到老。當年我就說過,你陳揖懷才氣不在杭嘉和之下,胸膽之氣卻在杭嘉和之下了。你看,嘉和上了樓,明明看到我李飛黃坐在他眼面前,他就敢從我身邊走過,眼皮都不掃,就坐到一窗之隔去了。這才叫大將風度,高!佩眼,佩服!「
陳揖懷這才回過神來了,一邊也坐到窗外木長廊上的茶桌上去,一邊說:「這個倒也自然,古訓向有所言——道不同,不相與謀。」
李飛黃卻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一手拎著酒瓶,一手握著酒杯,說:「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怎麼我們就這樣白白地同學了一場?何以見得你我間道就一定不同,就一定不能相與謀了呢?我倒是要移桌就盞,洗耳恭聽一番了呢。」
杭、陳二人也看出來了,李飛黃今日酒壯人膽了,否則,他倒也沒有這樣一張臉皮,再和他們坐到一張桌子上來的。只是這李飛黃自從靈隱寺逃難回來,種種媚態,杭、陳二人,時有所聞,心裡就討厭這斯文走狗,連面都不願意和他見的,不要說和他對什麼話了。因此,二人要了茶來,只管看了煙雨蒼茫的西湖,一口一口地品起啞茶來了。
李飛黃卻不管他們怎麼樣地沉默,只管自己坐在他們對面聯噪不已:「風雨如磐,雞鳴如晦,二位今日怎麼得閒小坐茶樓啊?莫不是與李某人一樣,我有心事說不得,卻又不知,何日才會雄雞一唱天下白呢?「
陳揖懷怕他七講人講地猜出疑惑,便要堵住他的嘴,這才說:「你不要胡說,我們只是上了一趟吳山,順便路過這裡,要知你在,我們還不上來了呢。」
李飛黃聽了也不生氣,反而引經據典,唾沫橫飛,談性大發:「啊呀呀,二位學兄怎麼也有如此氣魄,是不是也想來一番'提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的感慨啊?」
杭嘉和厭惡地皺了皺眉頭,他比任何時候都要討厭這個和他的家族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人。況且李飛黃的賣弄也實在是不妥當。這兩句詩本源於金完顏亮,說的是當年北宋詞人柳永曾為杭州城作過一首《望海潮》,其中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之譽,引得完顏亮從此對杭州垂涎,密遣了畫工施宜生潛入杭城,畫了一幅西湖圖,又讓畫工在畫中的吳山之上加添了自己策馬立於絕頂的影像,還題了一首七絕,其中就有剛才李飛黃引用的那兩句。
這麼想著,杭嘉和說:「揖懷,對面這個人坐這裡與我們飲酒作樂,也是對牛彈琴,他自可以把這兩句詩校了送到日本憲兵司令部去嘛。」
陳揖懷也故意說:「是啊,人家現在要辦什麼日本人的學校,忙也忙不過來的,何苦坐在這裡討人嫌呢?」
李飛黃自飲一口酒,說:「總算開口了。嘉和兄,你也不要對我太過分了嘛。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陳揖懷不明白,你不應該不明白。再怎麼說,靈隱那場大火,生生死死的,我們還不是在一起嘛;嘉草下葬,我也捧過一把黃土嘛!我的心情,你這麼一個善解人意的人,怎麼也不明白了呢?」
杭嘉和冷笑數聲,這才正面對李飛黃說:「李飛黃,你不要以為我杭嘉和因為念著你這點舊誼,才願與你坐在一張桌子上的。我們多年恩怨,早可了結。我所以還和你對面對坐著舌槍唇戰,是念你雖然想做奴才,畢竟還未做成。或者天良未混,尚有懸崖勒馬的可能。我雖並不憐你,但我憐著我的女兒,日後她有一個漢奸的繼父,也是世世代代的奇恥大辱。我這番真言,不知你聽不聽得進十之一二?你若聽得進,也是我們三人的造化,你若聽不進,將來有一日死到臨頭,也會想到我們今日茶樓所言。只是你那麼一個最要活命的人,再想到我們的這番話,也是悔之晚矣。你說吧,你是想聽,還是不聽?「
李飛黃臉色頓時就變了,看來這醉酒之人,也不過佯狂罷了。老吳升靠在樓梯口,看著這教授手裡捏著那酒杯,欲坐不能,欲站也不能的尷尬,趕快就喝了一聲:「給李先生再上一杯茶。」說話間,熱騰騰的龍井茶就上來了。
李飛黃不敢面對嘉和,實在也是事出有因的。他當了多年教授,本來出任一所學校的校長,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只是李飛黃如今正在張羅的那所學校,卻是一般中國人都絕對不會去的。
原來杭城淪陷之時,兩浙著名大學中學,都已內遷,杭州城小學也幾乎全部停辦,直到民國二十八年,在日本人控制下,才開始恢復了幾所中學。然有了學校不等於有了學生,像建在葵巷的希甫中學,招了一百零八個學生,沒幾個月,逃得精光,學校也只好從此關門。
學生之所以不肯讀書,乃是因為日本人在中國人的學校全面實行了日化教育。從小學五年級開始,日語就成了必修課。中學的日語教師,被稱之為「大東亞省派遣教師「,他們實際上都是小掘一郎領導下的杭州特務機關專門派遣的,有些是日本軍官,有些是日本顧問的家人,還有直接從南滿鐵路調來的浪人。此輩一旦跨入中國人的學校,自然橫行霸道,太上皇居之。省立模範中學曾發現一張用毛筆寫的大字傳單——中日親善是偽善,東亞共榮是騙人,同文同種是雜種,姦淫擄掠是大和魂。日本教師立刻報告了小掘,兩個學生不久就失蹤,校長老師也立刻招了傳訊。
杭人大多知道這件事情,卻沒幾個人知道,那被傳訊的老師中,有一個,恰恰就是今日坐在杭嘉和對面坐著的那個李飛黃;更不知道,那李飛黃被小掘叫去一頓傳訊之後,出得門來,已經是杭州大東亞日語學校的常務副校長了。校長的頭銜,卻是落在了小掘一郎本人頭上。
這一類學校的目的十分明確——專門培養漢奸。日寇的翻譯、特務、偽政權的公務人員,都是從這等學校出來的。杭州城裡,這樣的學校已經有了幾個,小掘像是還嫌不夠,又讓李飛黃籌備著辦新的。這些日子,李飛黃屁顛屁顛跑到東跑到西,拉這個扯那個。那小掘一郎又專門點了名,要車飛黃把杭家門裡的媳婦葉子請出來任教,這是李飛黃最為犯難的事情了。去找葉子,自然就瞞不過杭嘉和。杭氏家族和日寇不共戴天,葉子怎麼會和敵人同流合汙?杭嘉和今日要告誡李飛黃的,正是這件事情。學校正在籌辦,這也就是嘉和所說的想當奴才還沒有當成的意思。可是你不想當奴才,你就可以不當嗎?你要不當,你就可能去死。李飛黃想到嘉和要他為這些氣節之類的玄虛的東西去死,竟覺得古往今來天底下最傻的就是這種行徑了。好死不如賴活,這句大白話,平時聽聽也是俗的,今日想起來,實在是人生的最大真理。李飛黃喝了一點酒,又喝了一口茶,思維就異常地敏捷起來。隨著思維的敏捷,氣壯也就如牛起來。他就手握成拳頭,朝桌子上一捶,茶盞酒盞統統跳了起來,移了一次位,然後大聲喝道:「杭嘉和,我倒是要洗耳恭聽一番,看你能說出什麼千古箴言來?」
杭嘉和此時的口氣,倒是沒有剛才的那份尖刻了,他輕輕一笑,說:「我又不是上帝,哪裡來的千古箴言。不過你李飛黃,平素裡一向是以晚明史專家自居的,我便只在你的圈子裡較量。況且你剛才又和我提你我靈隱避難之事,我也曾記得你當時是何等的慷慨激昂,這倒叫我想起一個晚明人物來了。揖懷,你還記得當時我們讀《甲申傳信錄》時,裡面有一個名叫王孫意的貳臣嗎?」
陳揖懷頓時明白過來了,心領神會地說:「怎麼不記得?這個王孫意,涕泅橫流地在崇板面前發誓,要作為忠臣自殺殉國。可是沒出三天,李自成進京,王家婦人一片哭聲,他就拿一根竹竿挑一幅黃布,上面寫著'大順永昌皇帝萬萬歲',掛出去了。」
「這個王孫惠,原在禮部任職,也許是嫌崇輸給他的官還不夠大吧,此時還有臉對人說:'方今開國之初,吾輩須爭先著。'李飛黃,你每次來找葉子,我就想起那個王孫意。可惜這個姓王的下場並不妙,眼看著大順王朝並不信任他,也沒給他大官做,便扮成個乞丐,逃出京城,最後,卻被土匪抓住殺掉了。」
李飛黃面孔剛才煞白,現在鐵青了,他飲了一大口酒才說:「嘉和兄,你若是舉別的例子,我李飛黃信許就低頭聽你的了,你偏要來拿我吃飯的行當說話,就怨不得我駁你了。從前我做晚明的學問,最做不通的,便是如錢謙益、吳梅村、侯方域一班的蓋世文人,何以最後都剃了頭,歸了大清朝?現在眼看著北京城裡那周作人先生都出來做事,才明白了。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什麼叫民為貴,就是民的命為貴。都如史可法一般,忠臣死節,他自己倒是落得一個青史流芳永垂不朽的美名,揚州城裡數十萬百姓卻是生靈塗炭,灰飛煙滅了。二位不必動怒,且靜下心來一想,究竟是一個人的名節重要,還是天下百姓的性命重要呢?「
陳揖懷生性要比嘉和易激動,此時恨不得揮手就給李飛黃一個耳光,左手就握著拳頭直打那座椅的扶手,喝道:「李飛黃,虧你還曉得提那孔孟聖賢,還曉得民為貴,社稷次之!你怎麼偏就不曉得世間士大夫文人,絕非單單錢、吳、侯等幾個無行文人?不說別人,單說我們兩浙人晚明重臣倪元路,自殺前,還面北而說:臣為社稷重臣,而未能保江山,臣之罪也。更不要說就葬之於數里路外南山腳下的抗清明將張蒼水先生。從前我等同學少年,每到蒼水墓前,必效仿先生臨難前之狀語,面對西湖,大聲喝道——好山色!我還記得你李飛黃每念至此,便涕泅橫流,大有恨不生逢彼時之感。如今果然就到了蒼水先生所吟的'國亡家破欲何之'的關頭了,你怎麼再不曾有'西子湖頭有我師'的豪氣了呢?你怎麼就只知道搬出那些錢、吳、侯之流的軟骨頭了呢?你難道不知,這等文人曾活活羞煞了江南名妓?你今日坐在這裡搬出他們,難道就不怕活活羞煞我們這些多年前的老同學嗎?」
陳揖懷這番話雖重,卻是觸著了李飛黃的心了。他顫著手一大口一大口地飲酒,半晌說不出話來,最後,突然手捶胸脯嚎了一聲:「你們,你們,你們就曉得指著鼻頭罵我,你們哪裡曉得我的難處啊!」
杭嘉和這才站了起來,說:「李飛黃,你這就說了真話了。你是有你的自己的難處,與什麼社稷、民眾、君主等等,原無干系,抬出它們來,也無非拉大旗作虎皮罷了。你剛才說的那個錢謙益,清兵入侵時也曾被他愛妻柳如是拉著跳過池塘,沒死成,他說是水太淺了。柳如是還要與他一起再赴死,他就說以後會有死的機會的。你看,虛偽文人就是這樣,他不說他自己的難處,他就說水太淺了。揖懷,我們走吧,李飛黃這麼一個明史專家,做學問做得把史可法都否定了,我們還有什麼話可與他再說,走吧。「
老吳升就看著杭、陳二人往樓梯口走來,正待要下樓,杭嘉和突然站住了,說:「飛黃,我還有一句話要告訴你——即使你真的賣身投靠了,日子也不會好過。有個關於錢謙益的典故,記得當年還是你親口告訴我的。說的是錢謙益穿著一件小領大袖的外套在蘇州遊玩,遇見一位江南士人,問他何以穿這樣一件衣裳,他說,小領示我尊重當朝之制,大袖則是不忘前朝之意。那士人說,大人確為兩朝'領袖'!如今你李飛黃為日本人這樣賣命,卻是休想再成為兩朝領袖的。不要說錢謙益第二,錢謙益第十你也當不上。你這點難處倒是和錢謙益一樣,不過怕死二字而已。不過我也實在不相信,你不當漢奸就一定只有死路一條了嗎?你若還信得過我們,你來找我,我杭嘉和不怕死,我保你活命又不當漢奸,我幫你逃走,怎麼樣?」
嘉和緊盯著李飛黃,他的目光又奇異地燃燒了起來。李飛黃也站了起來,看得出來,他在作激烈的思想鬥爭。老吳升站在角落裡看著李飛黃,看著看著,他嘆了一口氣,他看見李飛黃搖了搖頭,又坐下了。再回過頭去看,杭、陳二人,已經消失在茶樓上了。
吳升走上前去,重新坐到了那李飛黃的對面。李飛黃卻是真的醉了,正在邊飲邊哼著一首吳升從前並沒有聽過的曲子:……
齊梁詞賦,陳隋花柳,日日芳情達造。青衫偎倚,今
番小杜揚州。尋思描黛,指點吹蕭,從此春入手。秀才渴病
急須救,偏是斜陽遲下樓,剛飲得一杯酒。……
他就又飲了一口酒,這才看清對面的吳升,指著他鼻子問:「你知我剛才唱的是什麼?」
老吳升搖搖頭,李飛黃一字一句地說:「《桃花扇》。」
老吳升點點頭,《桃花扇》他是知道的,茶樓裡評彈也常點這出戲。就這麼想著,看著坐在對面的人,突然拿起李飛黃眼前那杯滿滿的涼茶,一使勁,就全部沒在他臉上。李飛黃嚇了一跳,站起來喝道:「你要幹什麼?」
吳升看著那一張沾著茶葉末子的臉說:「我要你醒醒酒,趕快追你的救命恩人去。過了這個村,就再沒有這個店了,快去,快去!」
說完,連推帶拉,把李飛黃拽下了茶樓。
世上之事,無巧不成書。這頭李飛黃醉眼障隴趕出茶樓,那頭,在茶樓下,病體虛虛的盼兒,恰恰就找到了已經走到了茶樓外的杭、陳二人。盼兒見了親生父親,不由悲從中來,撲到父親懷裡就哭開了,邊哭邊開啟方西岸讓她帶來的傘,邊就把抗漢之事對他們說了。正站著述說呢,李飛黃從後面過來,見盼兒在她親生父親懷裡,不由得怒從心頭起,上去一把就拉開了盼兒,大吼一聲說:「你死到這裡來幹什麼,還不給我回家去!」
陳揖懷氣得也一手把李飛黃推得丈把遠,罵道:「你這不通人性的東西,漢兒遭了那麼大的難,你明明曉得,為什麼不告訴我們?」
李飛黃冷笑說:「我告訴你們?我告訴你們有什麼用?你們不都是不怕死的忠臣良相嗎?你們不是連自己的命都不要嗎?自己的命都不惜,還會惜人家的命!好,杭嘉和,我現在就告訴你,你侄兒這次怕是命要難保了,不過你若讓葉子出面到小掘那裡去一趟,一切就煙消雲散,你發不發這個話?你不發,你侄兒就得死;你發了,你剛才在茶樓裡和我理論的那些道理,就是吃屎道理,就是放屁!「
他的話音剛落,臉上就捱了杭嘉和重重一掌。這一掌之重,一點也不亞於杭漢之打日本兵,他李飛黃之打方西岸。這是今日與杭家有關的第三個耳光了,一下子,就把李飛黃打倒在茶樓旁的泥濘裡。
杭嘉和摟著女兒的肩,就飛也似地走,李飛黃躺在地上叫道:「盼兒,你敢走,你敢走,你就再也不要回來!」
盼兒回過頭來,也叫道:「我死也不會再回來了!」
李飛黃爬了起來,醉得又倒了下去,吳升聽到聲音趕下樓去時,只聽到他口裡還在哼:「……秀才渴病急須救,偏是斜陽遲下樓,剛飲得一杯酒……「
吳升蹲下來,聽了那麼幾句,就管自己上樓了。店裡的小二要出來扶李飛黃,吳升輕輕喝道:「隨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