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2頁,共2頁

楚卿冷笑著說:「照你看來,我該何去何從呢?」

杭憶突然熱切地坐到她身邊,剎那間,那個熱情的詩人的影子彷彿又回到了他身上,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說:「楚卿,等你病好了,我們一起留下來,就在這裡抗日吧。你還是我的那隊長,我會永遠聽你的,就像你會永遠聽你的組織一樣。「

楚卿的臉騰的一下熱了起來,手就因為心慌意亂而用力地抽了回去。但杭憶誤解了這個動作,他還以為楚卿是因為他的冒昧而生氣了。他一下子回到了尷尬的境地,但他又不願意讓她看到他的尷尬,所以他的尷尬立刻就轉變成了剛才的那種生硬。他再一次冷冷地說:「我知道你有你的規則,但我也有我的規則,我們的規則都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你憑你自己的意願去作決定吧。「

這麼說著,他就走了出去。

在客堂間裡,茶女攔住了他,說:「杭憶哥,把我們的行動計劃告訴那隊長吧,她老是用那樣的眼光看著我,我真是有點受不了了。」

「我從來也沒想過要向她隱瞞什麼。但是我現在真的不能告訴她。你不知道,她和我是不一樣的人,她所做的一切,都必須事先向上面請示的,她在一個十分嚴密的組織當中。讓她知道了我們所要乾的事情,她是支援我們好呢,還是阻攔我們好呢?她會為難的,也許還會為此受到處分。「

「那麼我們就等一等吧,等韓老伯回來,帶回上面的指示,我們再幹不行嗎?」茶女又說。

「怎麼能等呢?一天也不能等。」杭憶不耐煩地回答。

茶女愣了一會兒,把那雙赤裸的雙腳來回搓弄了一會兒,才說:「可是,我總覺得不向那隊長說實情,會很麻煩的。你懂嗎,會很麻煩的。「

杭憶覺得茶女的神情今天很怪,他還有許多事情要去處理。離那一天越來越近了,他必須做到萬無一失,他沒心思和茶女深究。

茶女見杭憶要走,這才急了,說:「剛才你們兩人在吵架,當我不知道。我跟你說,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裝著不知道,那隊長在生我的氣呢。「

杭憶沒有看茶女的眼睛,他什麼都明白,可是不想去面對,就含含糊糊地說:「你都想到哪裡去了?」

茶女怨慎地說:「我跟你進進出出的,每天半夜才回家,把她一個人撒在家裡,她生我的氣呢。你以為那隊長就是那隊長啊,那隊長也是人啊。」

杭憶把臉放了下來,他明白茶女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了。他不想讓茶女再往下說了:「開玩笑,你把那隊長當成什麼人?想到哪裡去了,再別往下說了。」

茶女哭了,跺著赤腳說:「我怎麼是開玩笑,我怎麼是開玩笑?我夜裡想到這件事情,我是睡也睡不著。你以為只有那隊長在生我的氣啊,我還生那隊長的氣呢。」

杭憶不高興了,低聲喝道:「住嘴,你怎麼能生她的氣?」

「我知道我不能,我知道我不能,可是我還是生氣,我還是生氣,我管不住我自己,我還是生氣,嗚嗚嗚-…·」

茶女就這麼哭著跑出去了。

杭憶站著發愣,然後便聽見背後那個熟悉的聲音說:「惹麻煩了,是不是?」

正在裡屋休息的楚卿,剛才隱隱約約地聽到了茶女的哭聲,和她要表達的大致的意思。一開始她感到又氣又好笑,這個傻丫頭,竟然吃起她的醋來。可是聽到後來,她自己也開始有點生氣了。她是什麼人?經過多少磨難考驗,有過刻骨銘心的愛人,赴湯蹈火,生離死別,她怎麼也會……她不願往下再想,等韓大伯回來,她立刻就離開這裡,不管發生什麼樣的情況,她都要離開這裡。這簡直是大荒唐了,太荒唐了,太荒唐了……

隔著門縫,楚卿看到杭憶取出了那方陳老先生的遺物硯石,她看到茶女就在燭光下磨起墨來。這丫頭,毫無疑問是愛上杭憶了,你看她燈下含情脈脈的眼睛。她又看到杭憶取出毛筆,在一張佈告大的紙上寫著什麼。半個時辰後,門外響起了輕輕的叩門聲,他們來了。楚卿看到茶女開了門,和杭憶一起走了出去。在門口,杭憶還說了一句,你就別去了,茶女理都沒理他,一閃腰,融入了鄉村深秋雨夜。趁著那門板的一開,楚卿看到了,這顯然是由當地農民組成的一支隊伍。他們中,有人拎著麻繩,有人夾著麻袋,還有人握著種菜苗時用的小鋤頭。他們悄無聲響地出發了,冒著細雨,走在村裡的泥濘的小路上,一會兒,就拐出了村頭,向不遠處的另一個更大的村莊走去。

隔著他們約摸半里路,楚卿無聲息地跟在後面,她親眼目睹了發生的一切。

半夜時分,杭憶回來了,他腳步重重地推開了楚卿虛掩的房門,大聲地喘著氣,又莽撞地重手重腳地擦著了火柴,點著了油燈。他端起油燈回過身來的時候,看見楚卿正靠床坐著,看著他。他說:「你一直在等我回來。」

「先把你手裡的槍放下。」楚卿說。

「這是我們水鄉游擊隊的第一枝槍。」杭憶把槍放在了桌上,「我現在可以把一切都告訴你了。」

楚卿用目光告訴了他——她知道了一切。

「我殺了人,你知道嗎!我不是說我們殺了人,而是說我殺了人,我親手殺了人!「

杭憶走到了楚卿面前,依舊是一隻手提著油燈,另一隻手便攤開在楚卿的面前,說:「我就是用這雙手把他綁起來的——」

「我本來以為你們會用麻袋把他悶死,我沒想到你們把他拖到了河邊。」

「那麼說你已經全看見了,是我親手把他扔到河裡去的,就在兩個月前我們遭到伏擊的地方。」

「你早就想好了,要讓這個漢奸落得這樣一個死法。」

「所有的必死的敵人,只要落到我手裡,都得這樣死。」

他們兩個人,此時都心情激動,不知所措。好一會兒,楚卿才站了起來,接過杭憶手裡的油燈,重新放在桌上,說:「我也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

「已經知道了。其實,我們沒有出發前韓老伯就已經回來了,他帶來了組織的指示。那麼你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早上。」楚卿把目光逼近了杭憶,「不過組織已經明確指示了,是讓我們兩人一起回去。先把你這段時間組織水鄉游擊隊的情況作一個詳細的彙報,然後再來決定我們下一步的行動,以避免不必要的犧牲。要知道,我們已經犧牲了八個同志。「

杭憶坐在桌子旁邊,若有所思地搖搖頭:「你已經知道了,我是不會離開這裡的。我才殺了一個敵人,而他們,一次就殺了我們八個。你替我回去彙報吧。假如你們相信我,有一天我會重新看到你的。「

楚卿看著他,他知道他剛才一直在發抖——畢竟,這是他平生第一次殺人,哪怕殺的是一個本應千刀萬剮的惡魔。在此之前,他甚至還沒有殺過一隻雞。他在發抖,這是沒有什麼奇怪的,可是他絕對不會承認這個。他故作若無其事,他說:「我要睡覺了,你也睡吧,明天上午就要動身了,抓緊時間,你還可以睡上一覺呢。」

他就拎起放在桌上的槍,準備出門。自打楚卿的病好轉以後,杭憶就被安排到樓上的小倉房裡去打地鋪了。可是他看見楚卿輕輕地伸出手來,把房門的門栓閂住了。然後,她輕輕地接過了杭憶手裡的那支槍,下了保險,放到了床蓆底下。然後,她輕輕地拉住杭憶的手,把他引到床前,放倒在枕頭上。而在此之前,她甚至沒有忘記輕輕地呼了一口氣,吹滅了那盞小小的油燈。然後,在黑暗中,她把她的臉輕輕地撫貼在他的年輕的冰涼的臉上。

甚至在一秒鐘前,楚卿也沒有想過要這樣做,當她現在這樣做的時候,卻彷彿這是一件蓄謀已久的事情。

而他,他對她是多麼不瞭解啊。而越是對她不瞭解,他就越迷戀她。只有她才能化解他的一切,甚至在這樣一個殺人之夜,她化解了他的殺人後的不安。她用她的親吻鼓勵他,告訴他,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義的,是大地和蒼天都讚許的,因此他獲得了愛情。在此之前,他只知道她的眼睛,而現在,他知道了她的全部。她的細細的靈巧的脖頸;她的像成熟的果實一樣跳動的胸乳;她的富有彈性的腰身,他用兩隻手一合,竟然把它給合了起來;她的腿是長而瘦的,但非常結實,就是在大病一場以後,她的腿還是那麼有力;至於進入那最輝煌的聖殿——就是在他苦苦思戀著她的最狂熱的日子裡,他也不曾想到過這樣的神遇。他總是在雲層裡想著她,現在,她把他帶回到了大地上。他是多麼迷戀她的全部啊,從此以後,她就是她,她再也不是其他的什麼了-…·

她非常狂熱,有著杭憶想都不敢想的狂熱,她的力量甚至足以和他的殺人的力量抗衡。她重新喚起他從前的生活,在無邊的雨夜裡,她讓他的胸腔重新注滿溫柔。她的頭髮撫摸著他的面頰,使他想流淚。

她說:「你知道我喜歡你什麼?」

「我不知道你喜歡我。」

「你當然知道……」

「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

「我也是。」

「為什麼?」

「不知道……也許,你是我從來也沒有領略過的姑娘……你呢?」

她靜靜的像一隻小貓偎在他的身邊,不知道想著什麼,然後說:「不告訴你。」

「我遲早會知道的。」

她遲疑了一下,身體略為移開了。他們靜靜地聽著窗外的雨聲。突然,她重新狂熱地撲上來,摟住他的脖子:「我喜歡你吹口琴的樣子。」

他就伸出手去,把放在床頭的口琴拿過來放在唇邊。想了一想,又移到她的唇邊,說:「你親一親它。」

她接過口琴,黑暗中就發出了一聲遲疑而又小心的顫抖的琴音。他滿意地嘆了一口氣,說:「現在,只要我吹起它,就是在親吻你了……」

她突然一下子哭了出來,只有一聲,就控制住了,把頭埋進了杭中,說:「我想讓你吹給我聽-…」

第二天早上,杭憶還沒有睜開眼睛就伸出了手去——他先是摸到了枕下的那枝槍,然後,他的手往上摸去,枕上,放著那把口琴——他依然沒有睜開眼睛。……楚卿走了,他把琴塞到嘴邊。他輕輕地調整著自己的呼吸,他的口琴就發出了近乎哺前自語的說話的聲音,雙耳卻被眼角流下的淚水打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