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清河坊羊壩頭忘憂樓府風高放火之日,杭家小女兒杭寄草全然不知。她有屬於她的劫難——帶著一群貧兒千辛萬苦輾轉浙中,卻在敵機轟炸之中與眾人失散了。
原來這一路的水陸兼程,忘憂遇著了一老僧,恰是上回在玉泉魚樂國見到的那一位。忘憂生得異常,老僧一下子就把他認出來了,且喜且悲地說:「阿彌陀佛,這下可好了,我也是在路上拾得一個孩子,正好與你們一路做個伴呢。」
原來這孩子是隨著奶媽回鄉下去避難的,誰料半道上奶媽就被飛機炸昏了。孩子也不過三四歲,趴在奶媽身上,哭得聲音都發不出來了,渾身上下沾得到處是血。大人們來來去去地從他們身邊過,女人們難過得直掉淚,卻沒有一人把那孩子抱回來。也許抱不抱回來都一樣,終究還是一個死吧。還是佛門中人菩薩心腸,那老僧路過此地,咬一咬牙,就把孩子摟到懷中。又不知這孩子姓甚名誰,家住何方。正要帶著走開,見那女人卻睜開了眼睛,用盡了力氣才說,這孩子是杭州人,姓李,名叫李越。她是李家的奶媽,本想帶著孩子先到鄉下避難的——還要往下說,嘴抖著,卻再也說不出來,一歪脖子,過去了。
忘憂一見了那李越,就越兒、越兒地叫個不停。十歲的孩子揹著這三四歲的,倒像是一對親兄弟。有什麼吃的,先就省下來給他。又怕姨媽不肯收了李越,一下子就變得更加乖巧,連夜裡起來撒尿也不要姨媽叫了,揹著人的時候就對姨媽說:「你說貧兒院能留下越兒嗎?」
寄草說:「你別想那麼多,那不是你想的。」
忘憂說:「我要越兒,我要和他在一起。」
寄草嘆了口氣:「只要能留下他,誰會忍心扔了的,還不知道他父母留在杭州是死是活呢。」
「那越兒就給我做了弟弟吧。」忘憂又說。
寄草笑了,道:「你那麼喜歡他,倒像是我們家前世跟這孩子有什麼緣似的。將來有一日回到杭州,找到他父母,我就說,是我們家忘憂留下你們家的越兒呢,忘憂是越兒的大恩人。「
那麼說著,這一行人就到了錢塘江岸邊的一個小城。那老僧法號無果,這些天來與貧兒院的人們也熟了,又見天色向晚,想著要給這群老的老小的小的善男信女做點好事,便說:「前面碼頭不遠處有一座育嬰堂,我有個老鄉在那裡。大家不妨與我一同前去,今天夜裡也有個安身之處,明日再做打算,如何?」
大家都說好,棄了船就一起上岸。行不遠處,便見那育嬰堂,原是天主教的建築,水泥的二層樓房,裡面還亮著燈。大人孩子們見著燈光,一時就興奮起來,想著今夜終究可以睡個好覺了。無果師父又說:「你們先在門口待一會兒,我和寄草姑娘進去,先把事情談妥了,再叫你們。」眾人應了,無果就和寄草走在前面。忘憂正揹著越兒,那越兒見無果離他走了,不知何事發生,先就哭了起來,小腳踢著忘憂的背叫著:「去,去,一道去——」忘憂知道那是越兒弟弟害怕大人又把他扔下了,連忙喊著:「姨媽姨媽,你們等等我——」揹著越兒就一起進了那育嬰堂。
日本佬造孽,飛機突然就陣頭雨一樣地過來了,超低空一陣掃射,半天裡就是一陣陣的火光痙攣,正站在夜幕中的大人孩子,頓時便被槍炮罩著。一時人們大呼小叫,哭嚎失聲,就作了鳥獸散。還是李次九先生經得起事情,連連地招呼大家帶著孩子,把一群人就撤到了江邊船上,單等著寄草他們一撤出來就走。誰知沒等到人,卻等到了敵機的一片轟炸。遠遠就見了那育嬰堂的尖頂樓在一團紅光中塌了下來,船老大死命地就催:「你們走不走?你們不走,我可是要走了,在這裡活活地等死啊。」
那李院長見了滿滿一船的孩子,大的大,小的小,嚇得如驚弓之鳥縮成一團,把船給擠得東倒西歪。江水泛著紅光,也是驚恐萬狀地發著抖,愈發襯出了這夜幕下的不祥。他知道是再不能夠等下去了,長嘆一聲——開船吧,便把手掩了自己的臉。一船的孩子便都哭了,大家都知道,這一走,可能就再也見不到寄草老師他們了。
寄草一行人,算是經歷了一回死裡逃生。原來他們進了育嬰堂,幾乎還沒來得及說上幾句話,敵機就到了頭頂,一顆炸彈扔下,恰恰就紮了一個正當中。幸虧育嬰堂早有準備,孩子們大多疏散了出去。但到底還是有那麼幾個被壓到水泥鋼骨架子下的地室中去了。寄草、無果是大人,一下子就竄出了門外,寄草一手又拽出了忘憂。到了空地上,正要往回跑,忘憂突然站住了,指著自己的背,跺腳叫道:「弟弟呢?弟弟呢?「
這麼正叫著,他們就聽到了屋裡傳來了越兒聲嘶力竭的哭聲,一會兒大,一會兒小,還夾著一聲聲的叫:「哥哥,哥哥,哥哥快來救我啊,哥哥,哥哥——」
越兒這孩子也是怪,生死關頭,他誰也不叫,就是叫著哥哥。忘憂聽著弟弟那麼叫著,就發了瘋一樣地要往屋子裡衝,被寄草攔了說:「忘兒你等一等,等大人把火撲滅了,我們再進去。」
幸虧火倒是不大,人又多,一會兒便撲滅了。敵機也總算是過去了。但孩子們被壓在底層,卻是想出也出不來。上面的大人,又是想進又進不去,一時急得大人孩子地上地下一起哭。越兒是三四歲的孩子,還能邊哭邊叫上幾句,那些嬰兒們卻是聲音越哭越小,像貓叫一般地細弱下去了。這聲音從鐵架縫隙裡傳出來,慘不忍聞。寄草聽不下去,急得真如那熱鍋上的螞蟻,一會兒往縫隙裡伸伸這隻腳,一會兒往洞眼裡伸伸那隻手,就是下不去。眼見得夜深沉,騷亂聲漸息,那埋在地底下的孩子們的哭聲也漸適,像是地獄已決計要收了這些無辜的小靈魂去。越兒的聲音也漸漸散了,間或地還能聽到他有氣無力地叫一聲——哥哥啊……竟比那聲嘶力竭的叫聲還要悽慘萬分。上面大人正急得無可奈何,突然聽得忘憂一聲叫:「姨媽,我找到一個下去的地方了。」寄草跳起來一看,忘憂半個身子已經卡在一個洞裡。寄草一把拉住忘憂的兩隻肩膀,歇斯底里地喊道:「忘兒,你可不能下去,你要沒命,姨媽可就不活了。」
此時的忘憂,竟顯出平日裡從未有過的鎮靜。虧他這麼一個十歲的孩子,一個月前還在外婆懷裡撒嬌的杭家的心肝尖尖,現在說話卻像個大人一樣。他說他人小,只有他能鑽進這個洞裡,把下面的孩子都救出來;他說他不會出事,他人輕,不會壓塌了屋樑。他還說在地底下黑暗中,他的眼睛比旁人的要更好使。寄草看了看火把下眯縫著眼睛的白孩子,一咬牙,找了一根繩子,綁在忘憂身上,又給了忘憂幾根蠟燭,幾包火柴。也來不及交待什麼,這孩子就興奮地叫道:「越兒,哥哥救你來了。」身子一陷,就消失了。
寄草自己也說不清到底在上面等了多久。她透不過氣來,彷彿自己正和那些將死未死的孩子一樣。她開始發瘋一樣想著,如果忘憂再不上來,她就要一頭撞死在這水泥柱子上。無果師父是有佛來作為他的最後依託的,因此他就端坐洞口,用阿彌陀佛來慰藉自己普渡眾生。真是沒孃的孩子天保佑,就在寄草幾乎就要神經錯亂的當口,她手裡的繩子動了,她連忙把繩子往上提,奄奄一息的越兒,被提了上來。寄草叫著:「忘兒,忘兒,你快上來吧,姨媽都急死了。」忘憂卻在下面喊道:「姨媽,下面還有好幾個小孩呢。你等著,我把他們都給弄上來。「
又不知是等了幾朝幾劫似的,地底下那些已經發不出哭聲的貓一般瘦弱的嬰兒們,一個個被忘憂救出來了。最後一個上來的是忘憂。他似乎原本就是大地下的孩子,一被火光照著眼睛,立刻就矇住自己的臉。寄草扔了火把,撲過去就抱住忘憂。忘憂卻幾乎沒有在寄草的懷裡多呆,他一頭掙了出來,就叫:「越兒,越兒,越兒——」
越兒正被無果抱在懷裡呢,見了忘憂,一聲不響地就撲了上去,兩個孩子,就再也不曾分開了。
天快亮的時候,已經和集體失散了的寄草一行,終於找到了一輛軍用卡車,他們是到大後方去的。司機是個杭州人,常到忘憂茶莊買茶,而且也認識羅力,他答應帶了這一行人先去金華。羅力這個名字讓寄草嚇了一跳,她已經多少天沒有想起他來了?是一夜,還是一百年?
誰知他們剛剛在卡車上坐穩,敵機又來了,車上的人們紛紛跳下車去四處逃散。寄草一隻手抱著越兒,一隻手牽著忘憂,跑著躲到路邊的小山坡上。卻見無果端端地坐在卡車上,手握念珠,口中唸唸有詞。卡車周圍的塵土被雨點般的子彈打得煙霧飛揚,卡車本身也在大地的抽搐中抽搐。在塵土之間,寄草看到,天上鬼哭狼嚎,人間血肉橫飛,無果師父卻不睜開眼睛,只管自己雙手合十,念他的佛祖。
一片血光之後,天空又恢復了寂靜。寄草看見卡車司機座上,那個剛才還要帶他們去金華的杭州人司機,頭歪到了車門上,血還在往下流。忘憂要往前走,被寄草拉住了。越兒睡了一覺,又吃了一點東西,畢竟小孩子,情緒恢復得快,還知道問揹著他的寄草:「姨媽,司機叔叔睡著了嗎?」
忘憂嚴肅地說:「司機叔叔被飛機打死了。」
他那麼快地就接受了死亡,他那麼嚴峻,又那麼習以為常地說出了死的字眼,並轉授給他的夥伴。寄草不敢看她拉著手的這個白孩子——他不再是從前的那個神經質的林忘憂了,他不再是十歲了,他不再是孩子了。
他們走到卡車後面的大車廂旁時,看到無果師父正從車上下來。他面無懼色,從容如常,他說:「剛才這場功課做得好。」
寄草發現,一夜過後,他們都變了。
一切都得重新設計了。寄草決定,先和無果師父回他的天目山小寺院,等安頓好一切,再作打算。
俄曰:天目山垂兩乳長,龍飛鳳舞到錢塘。浙江境內自西南而向東北傾斜的天目山脈,把長江和錢塘江隔開了。這天目山,原有東西二目,寄草他們一行此去的無果出家的小寺院,恰是在東天目盡頭。此一處與安徽毗鄰,又在臨安與安吉交界之處,崇山峻嶺,萬木參天,和杭嘉湖平原,完全是另一種氣勢了。
從平原上走來的孩子林忘憂,帶著他新結識的小弟弟李越,越往山裡面走,臉上那孩子們本不該有的憂鬱恐懼之色,就越淡化消退了。須知,強寇們入境進入平原的短短幾個月內,燙火就幾乎成功地摧毀了孩子們對富庶的魚米之鄉的記憶。他們在從前的平原上日伏夜行,池塘和田埂絕不再有詩情畫意;日落日升,映入他們眼簾的則是一幅預兆著死亡的畫圖。這樣的徵兆因為來自於大自然,更顯出了其驚心動魄的面目。
苦難已死死地刻在了孩子們的臉上。他們驚恐萬狀地跟行在屍體橫陳的村莊和城鎮,平原已經成了孩子們心靈的地獄。以後許多年,直到平原再一次地風和日麗鳥語花香,直到他們老了死去,他們對平原的心情將一直是複雜的。當他們看到一朵鮮花盛開的時候,他們的眼前會突然濺開了一朵血花。
他們如此特殊的童年,使他們似乎生來變得親近山林。他們越往深山裡走,越發覺得平原是敵意的,山林則充滿了人性。山林把槍炮和死亡阻隔在了森林的邊緣,山林還給了他們溫飽的白天以及可以安睡的夜晚——在夢中,他們聽到了的不知名的鳥兒的啼聲——然後,關於平原生活中的某些細微的愛的感受,便又開始了復甦。
正是在江南年代久遠的古老地層和雨水充沛的溼潤氣候中,他們走過了許多坐落在山拗和山頂間的人家。這些茅草房裡的老人和孩子們,幾乎個個一貧如洗,同時又個個古道熱腸。他們操著奇怪的土語,和老僧無果交流著。孩子們能從他們的臉上看到熟悉的嘆息和同情。夜間,他們啃著山芋,睡在火塘前,臉上、手上,還有腳上,都是被劃割開的一條條的口子。有的正在發爛,有的彌合了,被他們發癢的小手又重新抓開。從前食不厭精、嬌生慣養的忘憂如今蓬頭垢面,雪白的頭髮和皮膚上稅和著不知從哪裡蹭來的灰土,一隻手還抓著隨便什麼可以吃的,睡著時也死死不放,臉上就露出一會兒心滿意足一會兒又驚恐萬狀的神情,看上去活像奇異的山怪。
他們的行程非常緩慢,常常是東住十天,西住半個月,為的是避開日本佬的掃蕩。然後,他們終於走進真正的大山了。在那裡,他們看見了數人合抱的柳杉,他們看見了金錢松和銀杏樹,山裡人還告訴了他們什麼是天目杜鵑、天目紫荊、天目械和天目杉。他們還認識了浙西鐵木、杜仲,他們甚至還看到了罕見的連木香。他們穿行在杉木、馬尾松、黃山松、香樟、楓榴和紫捕的林海中,不知不覺的,也就穿行在1938年的春天之中了。
無果的小寺院,與梁昭明太子的文選樓相去並不算太遠,寺邊有古泉。寺中人早已散去,這裡剩了一個空巢。無果的歸來和他帶來的同行人,無疑給這荒蕪的山寺帶來一片生氣。兩個孩子不顧大人勸阻,趴在泉邊,開始喝起山水。寄草說:「水涼著呢,小心喝了拉肚子,無果師父正燒著水,一會兒就開了。」說著,就把這兩個孩子拉開了,自己卻蹲在泉邊開始洗起臉來。
忘憂突然說:「要是這會兒能喝上家裡的香茶就好了。」
猛然間提到了久違的家,久違的忘憂茶莊的茶,寄草心一動,泉下那張波動的臉影就漸漸地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