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不勝感慨地說:「要是在本土,再過幾個月,就到嵐山賞櫻花的季節了。不知今年的天皇,會在賞櫻會上請到什麼樣的貴賓呢?嘉喬君,您可曾訪過我們京都的櫻花?「
杭嘉喬的肩自被綠愛咬過一口之後,一直髮痛,近日這種疼痛竟然發展到了全身的關節。一開始他還以為是得了痛風,養父吳升看了卻說這是被惡夢纏身,邪氣侵了骨頭所致。此病是要吃素的,不能見了兵氣血光,只能在家中靜靜地養著。吳升又說,羊壩頭杭家大院,死了那麼些人,陰氣太重,不可住人,要想治他的病,只能搬出這宅院,方有轉機。這自然是不可能的,嘉喬索性點透了他,說:「你是要我懸崖勒馬吧?」
吳升長嘆了一口氣,說:「沒想到沈綠愛會是這樣的一個死法。」
「你不是和我一樣恨著羊壩頭杭家人嗎?」
「那是中國人對中國人,自道夥裡的事,再說我也沒要誰的命,和日本人恨中國人不一樣的。嘉喬,我可真是沒想到你會走這一步。「
「你現在想到了吧。你卻不知道我杭嘉喬早已落入懸崖,抽身已晚了。「
吳升看著這個他曾經是最鍾愛的義子,他老了,駕馭不了他了。他說:「早知你有今日,我當年還真是不送你去上海洋行好呢。」
嘉喬說:「可你送了,大把大把的錢你也出了,你就是把我送上了今日這條路。杭家人哪怕在陰曹地府裡,也不會只吃住我一個人的。「
吳升愣了好一會兒,才相信這話的確是嘉喬說的。他就抖抖地笑了起來,說:「喬兒,你放心,你走到哪一步,我總陪你行到哪一步的。」
說完他端上來一碗中藥,這是他專門尋來的偏方,治嘉喬的痛風的。
嘉喬一口氣喝了那藥,看看老吳升,說:「爹,你別生我的氣,我身上痛,心裡煩著,說話沒輕重。你只曉得,我心裡最敬重的就是你了。我走到這一步,也是想到要你老臉上光彩啊,沒想到你竟覺得丟臉了。早知道這樣,我當初就不和日本人打交道了。「
吳升嘆了口長氣,說:「說這些話沒意思的,天底下哪裡來的後悔藥。再說我看你也不是真後悔。你若身上不痛,跟著日本人,還不是鮮龍活跳?」
嘉喬不明白吳升這句話的意思,吃了藥,他自己感覺好一些了,方說:「從小你就教我,做人是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的,我真毒了,你又害怕,你要我怎麼樣呢?」說完就躺下睡去了。
吳升看著睡下的義子,臉就沉了下去。他的老太婆走了過來,看他眼睛裡流露出來的神氣,嚇得手裡一塊抹布都抖在地上,說:「老頭兒,你要幹什麼?」
吳升說:「我在想著,怎麼給嘉喬治病呢。」
杭嘉喬雖有病,但他是小掘的翻譯,這些天來,除了日軍日常事務之外,他還得陪著小掘遍遊西湖。他骨頭痛,對湖光山色也並無多少興趣,但又推辭不得。夜裡睡不好,總有惡夢來纏,白日里又要小心對付著小掘。此時聽了小掘的問話,就露出那種心不在焉的神情來,對付著說:「去過日本幾次,倒也趕上過櫻花的季節,不過比梅花大一點,也沒有桃花那麼紅,旁邊也沒有綠葉子襯著的,不是我聽說中那麼出奇的東西啊。」
小掘沉下臉來,一聲不吭地信馬由緩,一會兒,突然說:「嘉喬君到底還是中國人,對桃花倒是念念不忘啊。」
嘉喬嚇了一跳,知道自己又失了言,一時卻又找不到用什麼話去把剛才的漏洞給補回來。他這麼一個華人,西子湖邊長大的土著,在小掘面前,中國文化卻總是不夠用,只好不吭聲。
「你的話,倒是叫我想起昨日上吳山時看到的感花巖了。你從小住在山下,不會不知道它的出處吧?」
嘉喬尷尬地笑笑,他不知道怎麼回答。但他知道他不回答並不會冒犯小掘,甚至他發現小掘是心裡暗暗希望他的下屬什麼都不懂的呢。
果然小掘就自問自答起來,說:「貴國的大唐王朝,不是有一位名叫崔護的詩人嗎,他不是寫過一首有關人面桃花的詩歌嗎。傳說蘇東坡為此在吳山題了'感花巖'三字。你不會連這首詩也背不出來了吧?」
「這個倒是從小就記著的——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杭嘉喬連忙應答說。
小掘突然爆發了一陣大笑,還使勁地拍著嘉喬的肩膀說:「好,還算有點記性。不過你今日就記住了,從現在開始,此刻開始——就不再是桃花依舊了,應該是櫻花依舊了——人面不知何處去,櫻花依舊笑春風。「
他一勒馬級,馬兒踩著碎步一路朝前奔去,一氣翻過了六吊橋中的第一橋映波橋,留下在身後發呆的杭嘉喬。他一邊想著,桃花依舊又怎麼樣呢?櫻花依舊又怎麼樣呢?一邊卻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叫著跟了上去:「對對對,對極了,從此以後就是櫻花依舊了,是櫻花依舊了……」
人間天堂,湖上雙壁,蘇白二堤。
西湖十景中,向有「蘇堤春曉「之說。志曰:蘇公堤,春時晨光初起,宿霧未散,雜花生樹,飛英蘸波,紛披掩映,如列錦鋪繡。當年蘇東坡守杭,西湖一半被淤,乃嘆曰,西湖是杭州的眼睛和眉毛,保護西湖,就是保護杭州。故而自籌資金,動用二十萬民工,從夏到秋,把西湖給治理好了,又用藥草和淤泥,修築了一條自南到北橫貫湖面的二點八公里的長堤,在堤上建六橋九亭,又遍植桃柳芙蓉。八百年過去,誰料到,杭人竟到了在強寇的逼迫下親手挖去他們最為鍾愛的桃花,改種日本國花櫻花的地步。
日本皇軍翻譯杭嘉喬卻沒有這種恥辱感。除了他此刻渾身骨頭痛之外,見了那殘紅敗柳,他沒有一點心痛的感覺。主子策馬而去,他也不甘落後,一揚鞭也緊追其後。卻見小掘一郎的馬停在了映波橋下,他自己已翻身下馬,正走近一群圍在一起的中國百姓身邊。嘉喬見狀,也不由得下馬,一邊叫著「閃開閃開「,一邊就撥開人群,走近湖畔一株老柳樹下,見了那正坐在湖畔石頭上抱成一團的母女,自己就先抽了一口涼氣。這時他也顧不了許多,一下子就蹲在方西冷麵前,把手按在昏昏沉沉的盼兒的額頭上,問:「怎麼啦,這是怎麼啦?」
方西冷看了看嘉喬,想開口,一句話還沒說,就先哭了出來。倒是方西冷身邊的李飛黃見了他們,站起來說:「實在是小女得病太重,剛才又吐了血,你看,這湖上風又緊,是不是-…·啊……」
李飛黃的舉動叫方西冷看著不舒服。她覺得雖然話不得不說,但點頭哈腰的,就讓人看不下去。她心裡不想附和,頭就別了過去。
小掘這時也走了進來,一言不發地盯著盼兒,又拿眼睛審視著嘉喬。杭嘉喬便對他耳語說:「她是我侄女兒。」
小掘又緊盯著李飛黃看,李飛黃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又不知為什麼這日本軍官要死死地盯著他,便心虛地笑笑。那笑臉,卻是比哭臉還難看的。
杭嘉喬這才又對著小掘耳語,小掘看樣子已經明白了杭家的這些錯綜複雜的關係。他的眉頭,一下子就鬆開了,輕輕蹲了下來,看著微微睜開了眼睛的盼兒,他的目光,突然變得溫柔了。他剛才那張凶神般的面孔,也一下子因為目光的柔和而顯得富有了人氣。一層光澤,從他的颳得鐵青的麵皮後面滲透了出來。他彷彿是自言自語地說:「是得了肺炎了,可憐的姑娘。」
杭嘉喬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可憐的姑娘,也就是可憐的中國姑娘——這句話是從殺人不眨眼的小掘之口說出來的嗎?
小掘卻脫下了自己身上披著的那件黑大學,蓋在了盼兒身上,然後站起身,對身邊的衛兵耳語了幾句,杭嘉喬就對方西冷說:「皇軍說了,先用他們的車把你們送回去。」
李飛黃聽了,腰便塌了下去,忘形地「哎哎哎「,小掘卻用剛才的目光盯住他,對杭嘉喬使了個眼色。嘉喬會意,皺著眉頭說:「誰說讓你走了,要你答什麼應?」
李飛黃暖了聲,眼看著方西冷母女二人上了日本佬的車,心火卻冒了上來。那副文人的骨頭也是在一堆軟肉裡硬撐了幾撐,到底還是像把散架的破洋傘,沒能夠撐起來,只在心裡波濤洶湧地罵道:「娘煞的,你這狗漢奸,狐假虎威,把我堂堂教授看成什麼了?有一日落在我手中,我叫你——」
這麼想著,卻又碰到了小掘一郎的目光,一個眼神的回合也沒能夠打下來,他就如舉起雙手投降一般,垂下了眼簾。倒是小掘,冷笑一聲,說:「李教授,我知道你是專門研究晚明史的,眼下,怕不是正在觸景生情了吧?」
李飛黃頭皮一硬,藉著剛才那股火氣尚未散盡,衝口而出道:「先生漢學根底著實不淺,所言極是。我剛才想的正是明朝一段軼事。嘉靖十二年,縣令王鐵令犯人小罪可有者,得雜植桃柳為贖,自是紅翠爛盈,燦如錦帶矣。」
「鄧大變對得縣稅.爾等也皆縣小罪可宕者了。不付種的卻不再是桃柳,卻是櫻花了。李教授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因此傷心不能自持了吧?」
李飛黃像是被人猛擊一掌,大冷的天,背上就流下汗來,連忙抬頭大聲地說:「不不不,先生有所誤解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去桃花種櫻花,於我又有什麼區分?況農業史上早有記載,世界各地,凡冬季不十分寒冷而又有足夠冬寒之處,皆可栽培。比如美國就有大量的櫻桃樹,不過沒有日本的美麗罷了。日本的櫻花,是全世界最美麗的觀賞櫻花,為什麼蘇堤上就不能種呢?「
小掘倒是一時地被李飛黃東拉西扯的回答怔住了。李飛黃到底是教授,滿腹的經綸,旁徵博引,竟能從范仲淹的《岳陽樓記》一下子扯到《不列顛百科全書》,而且還能如此巧妙地恭維了櫻花,為自己的行為又尋找到了理由。中國的文人,卑劣如小人者,也是有水平啊。
小掘就翻身上了馬,指著李飛黃說:「我倒還想聽一聽李教授的高見呢。」
這樣,小掘就騎在馬上,讓李飛黃在馬下揹著一把鏟子,亦步亦隨,竟從長堤的這一頭走到了那一頭。
嘉喬跟在他們身後,聽他們說了許多的話,但主要還是說的他們腳下這條戰馬踏著的古堤。通過他們的交談,嘉喬才知道,這六吊橋,一名映波,一名鎖瀾,一名望山,一名壓堤,一名東浦,一名跨虹。從前他來來回回地在這堤上走,卻從來也沒有注意過這些橋名。他在馬上還看到了個子不高的李飛黃一跳一跳地走著,臉上一副教授的莊嚴,好像身邊正圍著一群奉辛學子。他時而側身,時而倒行,他甚至揹著鏟子,還大聲地誦起了蘇東坡的詩章——六橋橫截天漢上,北山始與南山通。忽驚二十五萬丈,老勞席捲蒼煙空。直到蘇堤北山口子上,他方與小城分手。小掘淡淡地朝他揮手,說:「李教授,你很有學問,皇軍會考慮到你的長處的。」
李飛黃一邊說著「哪裡哪裡「,一邊倒退地向他們告別。一轉身,他的整個身體都佝僂了下去,肩膀一滑,那把鏟子,就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小掘看了看他的翻譯官,卻突然說:「現在,我對你的那個親大哥的興趣,可以說是更加濃厚了。我不明白,為什麼你的嫂子會嫁給現在的這樣一個人?」
杭嘉喬知道,小掘不喜歡剛才的那個饒舌之人。總體來說,小掘是不喜歡比他懂得更多的人的,如果那個人又表現出卑微來的話,他就更不喜歡了。杭嘉喬自己也不喜歡這個人,畢竟,是這個人取代了他的大哥。他笑著問:「小掘太君,您看我從前嫂子的這位後任丈夫像什麼啊?」
小掘認真地想了想,說:「漢語中,對這樣的人有一個確切的評價——斯文走狗。」
他突然再一次爆發出大笑來:「對,對對,斯文走狗,只有你們支那人,才會出現斯文走狗,斯文走狗……」他不停地念著這個詞兒,突然怔住,說:「可憐的姑娘……」
然後,他就陷入了沉思。
隔著外西湖,可以看見城裡有濃煙驟起,是清河坊一帶的方向。不久就看見一匹馬從西岸橋那邊翻了過來,吳有飛快地滾到了小掘和嘉喬身邊,說:「杭家大院,被人放了火了——」
杭嘉喬眼睛一瞪,還沒問話,吳有便接著說:「是、是、是你大哥杭嘉和放的火,是他放的火,是他把自己家點著了——」
杭嘉喬聲嘶力竭地叫了一聲:「還不給我去救火——」然後也顧不得身邊的小掘,揚鞭策馬,竟直奔杭州城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