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嗅,這女子年輕的時候,倒是個絕色的。」他們開始在杭家的院子裡一進一進地走了起來。
破腳梗吳有跟在後面,好不容易撈上了在皇軍面前表現自己的機會,見縫就插針地說:「太君,太君,你還別說,你此刻就是走在一個美人窩裡呢。杭州城裡的美人,可都是讓他們杭家佔了。你看那嘉喬的爹,一個人就佔了兩個,這個沈綠愛,你是看到了,人都稱她龍井西施。還有一個叫小茶的,曙,就是嘉喬的親孃,當年嘉喬的爹為了她,可是把那龍井西施都冷落了呢。我爹為了這個小茶,把我和我娘扔在鄉下多少年都不間。……女人啊,娘煞的,真正是厲害!」
小掘就停住了腳步,問吳有:「你就不恨嘉喬的母親?」
吳有喜笑顏開地回答:「不恨,恨什麼呀。沒有嘉喬的娘,哪有嘉喬,沒有嘉喬,哪有我們今日的風光。你看一城的人,見了皇軍都是鬼哭狼嚎一般地躲,單單我們吳家人,鞍前馬後地皇軍眼前湊,那是什麼樣的光彩?我們歡喜都歡喜不過來呢。「
小掘看了看吳有,就往前走,嘉喬就在心裡頭罵這個乾哥哥無知無識,胡話連天。小掘看了看嘉喬淡然的臉,拍拍他的肩說:「別在意,這就是血統和種族。」嘉喬心照不宣地撇撇嘴,吳有在一邊聽不懂他們的話,只乾乾地傻笑著,嘉喬看了心更煩,頭就別了過去。
「這第二進院子,想必是你大哥住的吧。」小掘突然指著院子說。嘉喬不解地看著小掘,小掘卻指指院子裡石桌上畫的圍棋盤格子,石桌旁一株大玉蘭樹在冬日裡,也是直插雲天。
「這裡倒是一應裝置都齊全的,太君要是不嫌棄,就住這一進吧。」嘉喬建議。小掘不置可否,嘉喬知道,這就是那麼定了。
他們這麼說著話,幾乎就要把剛才那一幕劍拔誇張的場面翻過去時,小掘一郎坐在石桌前的石凳上,突然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塊青花瓷片,一邊細細地在石桌邊打磨著,一邊說:「怎麼不見你大哥屋子裡那些擺設?」
嘉喬知道小掘喜歡中國古董,連忙說:「太君有所不知,那些前朝的寶貝,從前我家不知有多少,都被我爹我爺爺輩抽大煙抽沒了。到我大哥手裡,實在也沒有幾件,我留心著給你找找。「
「日本人看重的倒不在別的。茶道中人,從前一直把從中土傳去的茶具叫做唐山茶具,那是最貴重的東西了。「
「哈,「嘉喬不由得失聲叫了起來,「小倔太君你也是茶道中人?」
「算是跟過裡千家家元習過茶道吧,我的茶道先生叫羽田,在杭州住過許多年,前不久才過世呢。」小掘說到這些,臉上分明有了一種親切的感情。
小掘顯然是沉浸在他的思緒中去了。他全神貫注地盯著那瓷片,左看右看,天光下照到東照到西,然後漫不經心地說:「剛才我看到,你家龍井西施手裡拿的那件紫砂壺,倒是寶貝。」
嘉喬一拍石桌:「小掘太君,我不服你還實在是不行,你可真是有眼力。那隻紫砂壺,倒真是件寶貝,原是趙寄客送給我爹的曼生壺。我爹一死,這件寶貝還不到那女人手裡?那女人又狠,若自己得不到,砸了她也敢。「
小掘總算欣賞完了瓷片,放進口袋時,突然說:「你還記得我為什麼殺了那背青花瓷瓶的女人?」
嘉喬想了想,笑笑說:「我可真是給忘了,也沒什麼特殊的理由,看著不順眼吧?」
「正是看著不順眼。」小掘若有所思地說,「我不喜歡高大健壯的女人。只有日本女人才是最美的,她們那麼嬌小,瘦弱,像絹人一樣,我不喜歡高大健壯的女人。」
小掘一郎有一張表情異常豐富的面容,但能夠讀懂的人並不多。他眯起眼睛時,有一副患得患失纏綿誹側的痴迷神情,有時還會給你熱淚盈眶的感覺。一旦睜圓了卻環眉豹眼,殺氣騰騰,像頭嗜血猛獸。嘉喬和小掘一起的時間長了,便暗暗以為,此人是一個骨子裡狂放不可控制的異常之人,和他表面的平靜南轅北轍。與他相處。禍福朝夕,喜怒無常,須得小心才是。
與此同時,嘉喬心裡也一陣陣地激動,手指甲壓在石桌上,篤篤篤地發抖,因為他太明白,什麼是「我不喜歡高大健壯的女人「的意思了。
現在,小掘一郎終於站了起來發話,他說;「走,他們該告別完了,我們,也該去看看那把曼生壺了。」
沈綠愛正在她的房中描眉畫睛,趙寄客捧著曼生壺站在她身後,從鏡子裡看她。看著看著,沈綠愛就先笑起來了,說:「你說我想起來什麼了?」趙寄客就說:「你還能想起什麼好事來?」沈綠愛就說:「你看,這種時候,我竟想起《紅樓夢》來了。那寶哥哥可不是常常這樣地看著姐姐妹妹梳妝打扮的。只是想到你趙四公子,俠客般的一個人物,怎麼能和賈寶玉這樣的人連在一起,那原本是拿天醉來比才相配的呢!」
趙寄客猛吸一口茶,把壺小心放在桌上才說:「你看這不是說你又沒腦子了嘛。你當現在是什麼時候,風花雪月之際嗎?強虜就在一門之外,而我趙寄客,手無寸鐵,孤身一卒,依然談笑品佳茗,對鏡賞美人,那才叫金戈鐵馬,英雄本色呢。「
「我怎麼不知你是英雄本色?只是你說你孤身一人,未免委屈我了,莫非我只是那對鏡貼花黃的遲暮美人,我就不是烈性女子?「
「你就是什麼時候都要佔人一頭去。誰說你不是英雄了?只是今日這樣的架勢,無論如何也是我們男人先到了前面的。我若站在你後面,我還是趙寄客嗎?我趙四公子一世的英名也就糟蹋在這上面了。「
兩人這麼說著說著,這才把各自想寬慰對方的浮話撇開,越說越近了。沈綠愛就站起來,看著趙寄客說:「你不用再說,我比你明白,我今日可是死定了,除了不曉得怎麼一個死法。」
趙寄容再沉得住氣一個人,還是被沈綠愛這句話說愣了,也不知是怎麼想的,他上去突然輕輕地就給了綠愛一個耳光:「我叫你胡說!」
在他,那是輕的,但落在女人身上,還是打側了臉。女人也愣了一下,就笑了,說:「沒想到過了半世,你才還了我這一箭之仇。」
趙寄客張著自己的巴掌,想到了三十七年前的那個辛亥之夜了。那一夜這女人給他的耳光,像一個深吻,從此刻在了他的心上。男兒有淚不輕彈,此時,眼淚突然像劍一樣地出了鞘。還是女人冷靜,重新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鏡子說:「你看你看,打人也不會打,疼倒是一點也不疼,把我的畫眉卻是打糊了。來來來,你也學學那古人張敞,來替我畫一次眉吧。「
趙寄客平生第一次拿起眉筆,手都抖了,綠愛又笑:「真是拿慣了劍的俠客,拿這小小眉筆,還會嚇得發抖。」
趙寄客想跟著笑,沒笑出來,心定了定,就認認真真地描了起來。男人畫女人眉,兩道柳眉就畫成了兩把大刀。綠愛湊到鏡前一看,忍不住叫了起來:「看你把我畫成了什麼,老都老了,倒成了一個老妖精。」然後一頭紮在寄客懷裡,直抵他的胸,先還是笑,接下去就是哭了。趙寄客見綠愛哭了,方說:「我若被他們帶走,你可不要發愁,我死不了,他們可是要把我當個人物來對付呢!」
綠愛卻抬起頭來說:「我要死了,你只記住給我報仇就是。」
趙寄客就說:「你也真是,越想越成真的了,說這喪氣話可沒意思。」
沈綠愛抬起一雙淚眼,仔細看了看趙寄客,說:「好,我不說了,我也足了。再說了,誰先死還不是一個死!不過今日說定了,來生你我可是一定做一對生死夫妻的,你可答應了我。「
趙寄客把綠愛緊緊抱在懷裡,說:「我們今生就是一對夫妻了,我們此刻難道就不是一對生死夫妻嗎?」
正那麼生離死別地訴說著呢,門就被人敲響了。小掘在門外還很有禮貌地問:「怎麼樣,可以進來嗎?」
趙寄客被日本人帶走的時候,雖然也為留下的綠愛擔足了心,但就是不會想到從此竟成永訣。當然趙寄客也不是自動就離開那杭家大院的。日本人要趙寄客前往新民路中央銀行走一趟,參加維持會的籌備會議時,趙寄客就說:「我哪裡也不去,我的生死弟兄杭天醉正在地下看著我,讓我替他守著這杭家大院呢!」
「趙四爺你只管去,這五進的院子,自然有我姓杭的人守著呢!」嘉喬冷冷地說。
「我怎麼從來就沒聽天醉說起過有那麼個姓杭的兒子呢,怕不是野種吧?」
杭嘉喬氣得又要拔槍,被那小掘擋了。小掘看看寄客,又看看綠愛,最後,輕輕笑了起來,說:「趙先生在日本可是個大名鼎鼎的人物啊,想不到為一個女人,身家性命都可拋掉。趙先生如此行為,倒不是我心目中的江海湖俠了。「
趙寄客不打算與他們多費口舌,就在美人榻上坐下,閉目說:「你們就在這裡殺了我吧,我是決不會離開這裡半步的。」
「我們有辦法叫你離開這裡。」小掘才一動下巴,手下一個日本兵就把綠愛拖了過去,拿槍抵著了她的頭。
趙寄客大吼一聲跳將起來,單手就一把抓住了小掘的胸,兩人目光第一次交鋒,如一對刺刀在半空中勢均力敵地架住,趙寄客輕聲罵道:「吉生,放了她!」
小掘也不急,說:「你罵我畜生,你會後悔的!」
「寄客你別管我,你別理這些日本言生!」綠愛就顛著腳叫,「我倒要看看這個姓杭的會不會殺姓杭的人。」
杭嘉喬就說:「別急,遲早要你的命。」
趙寄客突然冷靜下來,說:「好,我這就跟你們走一趟,不過你們得先放了她。」
小掘又動了動下巴,抵在綠愛頭上的那把槍就鬆開了。
趙寄客也就鬆了手,一時屋裡頭靜了下來,剛才是銀瓶乍迸刀槍鳴,眼下卻是此時無聲勝有聲了。趙寄客和沈綠愛,一對生死情人,恩怨半世,最後相視一眼,從此人天水隔。
看來,沈綠愛真是死期已至了,她真是比別人更明白自己命運的女人。越是這樣,她越發不甘心,她若不是那樣一個性情中人,說不定還能逃過這一關呢。因此,當小掘一郎伸出手去欲捧那隻曼生壺時,竟然被沈綠愛一掌拍到了一邊,然後飛身上前,一把抱住了紫砂壺,聲嘶力竭地叫道:「誰敢碰它,我就跟他拼了。」
小掘怒目圓睜,活像廟裡塑的那些凶神惡煞。剛才面對趙寄客的那種節制忍耐,盪滌全無。他一下子就抽出了腰裡軍刀,用日語喊出了一串無法翻譯的髒話,最後一句話才是用中國話罵的:「你這死定了的女人!」
沈綠愛捧起曼生壺,高高舉過頭頂:「誰敢搶壺,我就先砸了它。」
杭嘉喬連忙攔住小掘說:「這女人什麼都做得出來,她真敢砸壺。」
小掘鐵青著臉,軍刀一直橫在手裡,咆哮著用日語說:「告訴她,我也什麼都做得出來!殺她這樣的女人,就如拔一根草!「
杭嘉喬就大聲對沈綠愛叫道:「太君說了,殺你這樣的女人,就如拔一根草!」
綠愛早已經瘋了,叫道:「我是一根草,也是中國的一根草,你是什麼東西?你是日本人的狗,你是日本人的狗拉出來的尿。」
杭嘉喬氣得直髮抖,要開槍,又怕傷了那壺。又見小掘說:「你若不把這壺給我,我立刻就下令殺了趙寄客;告訴你,為了這把壺,我敢殺任何人。」
這下才把沈綠愛鎮住了。她的手一鬆,一直站在她身後最近處的吳有,一下子撲上去,就把那曼生壺生生地從綠愛手裡搶了下來。
小掘接過這把壺,一把就抱在胸口,眼睛都閉上了,滿臉的慶幸和陶醉,半天也不說一句話。他一下子就跑到門外,遠離沈綠愛的地方,這才敢舉起壺,讀著那壺上的銘文——內清明,外直方,吾與爾偕藏…··他再也不理睬那一屋子的人了……
吳有、嘉喬兩個,一點也不理解這樣的太君,他們惴惴不安地走了出來,小心地問道:「小掘太君,你看,那女人——」
「我跟你說過,我討厭高大健壯的女人……」小掘微笑著說,他的微笑的眼睛始終就沒有離開過那把壺。
「您的意思是……」
杭嘉喬沒有能夠把他要說的話全部說完,小掘已經走遠了,他翻身上了馬,他還要趕到維持會去呢。在那裡,他還將見到趙寄客,他再見到他的時候,就可以用這把趙寄客的壺來喝茶了。
杭嘉喬和吳有兩兄弟一開始也顧不上對付沈綠愛。他們把她鎖進了一間柴房,就開始忙不迭地在那五進的大院子裡亂竄。在吳有,是想順手牽羊,能撈點什麼就撈點什麼。在杭嘉喬,那可就是意義重大了,那就是收復失地的感覺了。他感慨萬千地穿越著一扇又一扇的門,每穿越一扇,就熱淚盈眶地叫一聲:「媽,我回來了。」
吳有跟在杭嘉喬身後,不停地提醒他:「阿喬,你可還記得你從前是怎麼跟我爹說的。你說了,你若回了杭家大院,你要用八抬大轎把我爹抬回去,還要讓我爹睡你爹杭天醉的床——你可別忘了你發的誓啊。「
杭嘉喬心不在焉地聽那些無知無識的陳年爛芝麻,突然想起來了,問吳有:「爹怎麼連吳山圓洞門也不願意住了?」
「這老狐狸你還不知道,他就是想等著你的八抬大轎,來抬他到這裡來呢!」
吳有的這點心機,嘉喬還能不知。他是巴不得吳升早一天離開吳山圓洞門,他爹前腳搬出,他就後腳搬進。
「我看爹不是那麼想的,連我,他都不願意讓進這杭家大院呢!莫非這些年過去,他和杭家的恩怨都了了?」
吳有搖著頭說:「爹年紀大了,真正叫做想不通了,你當他是為了什麼,我曉得的,他是怕我們吳家門裡出漢奸呢。」
杭嘉喬這才停住了腳,說:「別人這麼想倒也罷了,他這麼想,我倒是納悶。爹這麼一個心狠手辣之人,連天下大勢在哪裡都看不清楚?他若這樣糊塗,豈不是成了趙寄客之流?「
「我也是這麼說的,爹老了,也只好隨他去,以後不要給我們添亂就謝天謝地了。」
話剛說到這裡,突然杭嘉喬耳邊炸雷一般響——」杭嘉喬言生,我跟你拼了——」嘉喬的右肩就被人狠狠咬了一口。他痛得大叫一聲,回過頭去一看,原來又是那死對頭綠愛下的口。
綠愛被關在柴房裡,她掙脫出來,回屋一看,家裡原有的東西都被拖得一世八界。嘉和的客廳裡還掛著一面太陽旗,而她及家人的衣服,已經被人扔到外面照壁下了。這不是明擺著要趕他們走了嗎!綠愛留守杭家大院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要與忘憂樓府共存亡的。如今眼看著要守不住這大院了,她就急火攻了心。換成另一個女子,此時或會想到活命要緊,偏偏碰著一個世間少有的女子沈綠愛。她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一個人物,如今更是死也不怕了。因此抓到了杭嘉喬這杭家的孽種,她就先咬上一口再說。
正是這一口咬出了人命。杭嘉喬本來就恨著沈綠愛,此刻算是再一次被她提醒了。這一次他是真的拔出槍來要打了,倒是被吳有一擋,子彈上了天。吳有說:「阿喬,人死不能復生,萬一惹出禍水來。」
沈綠愛卻一下子拉開自己的胸膛吼道:「你打,你打,你當著抗家祖宗的面,把杭家明煤正娶的女人打死啊!」
杭嘉喬也大吼:「你倒是還有力氣叫!趙寄客都被日本人拉出去斃了,我看你還有幾分膽狂!「
綠愛一聽,天塌一般地怔住了,她看看手指上的金戒指,再看看細雨濛濛的天空,悲慘地嘶叫起來:「寄客啊……」然後,一頭就朝嘉喬撞去。
杭嘉喬氣得發瘋一樣院子裡亂竄,一頭撞在了家中原有的盛水的大缸上。水缸裡只剩下一點天落水,杭嘉喬突然惡向膽邊生,他立刻叫了幾個人把那水缸倒了水,翻了過來,然後對吳有說:「有哥,把這女人給我罩到缸裡去,看她還能夠長了翅膀飛!」
吳有這一頭拖著亂撞亂罵的綠愛,身上被踢了許多腳,也是正不堪其受。見有一個關人的去處,頓時來了精神,三下兩下地就把綠愛拖到那缸下。綠愛還在破口大罵呢,只聽旬然一聲,就如那西湖邊的白娘子被罩到雷峰塔下一般,竟被活活地罩到了那院子裡的缸底下了。
凡在場的人都聽見沈綠愛的最後一句話:「杭嘉喬,你要遭報應的!你死無葬身之地!「
然後,周圍也安靜了,沈綠愛罵著罵著就沒了聲音。吳有悄悄對嘉喬說:「不會真把她給悶死吧,萬一那頭皇軍向我們要人呢。」
嘉喬撇撇嘴說:「放心,我留著一手呢。你看那缸沿上,我叫人墊了一塊瓦,能透氣的,不過先教訓教訓她罷了。人在我們手裡,什麼時候叫她死,她也不能再活;我們要她活著,她也死不了。「
杭嘉喬這最後的一句話,偏偏就是大錯了。三個時辰之後,他坐在自己看中的那一進院子中,再差吳有去看看缸裡面的動靜。沒想吳有片刻就失魂落魄地跌爬進來,嚇得聲音都變了調:「她、她、她真死了——」
「誰死了?你說什麼,你別弄錯,怕不是昏過去了,再去看看——」嘉喬一身冷汗就出來了,他的肩膀上,剛才被綠愛咬過的地方,突然一陣劇痛。
「真死了,人都開始僵了。」
嘉喬一下子捂住肩頭,剛才的傷口,突然冒出血來。他想不明白,她怎麼就那麼死了?她是他親手殺死的嗎?他永遠也不會知道,綠愛是早已準備好死的,只要寄客前腳走,她後腳就跟上,她從來就不是一個苟活的人兒,一聽說寄客被日本人殺了,她就吞了金子。
杭嘉喬連忙鬆了自己的手,站起來要走,就發現自己捂著肩頭的手指上滲出了血。一開始他還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把手指分開,伸到眼前,他的手血糊糊的一片。他一下子就被這血擊垮了,從來沒有的恐懼,也像那口罩住了綠愛的大缸一樣,罩住了他的本來就很黑暗的靈魂,甚至把他的眼睛也罩住了。他跨出客廳,沒走兩步,眼前就一黑,一屁股就跌坐在臺階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