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2頁,共2頁

「造孽萬千哪……」綠愛就流下了眼淚,說,「我去替你見見他吧。你只管告訴我,如今他叫什麼名字了,萬一碰上了,我也好心裡有個數。「

寄客張了張嘴,突然一拍桌子,說:「不提了,不提了,只管這麼嘩嘩噱佩做什麼!你我一世冤家,頭髮都白了,還是算算自己的這本賬吧。」

綠愛想,可憐寄客啊,這麼俠肝義膽的一個英雄,如今也是石板縫裡要夾死了。這麼觸景生情,就想到自己身上,怔了一會兒,突然掩面就哭倒在寄客的懷裡,一邊叫道:「嘉平我的兒啊,你到底上哪裡去了,你讓你媽死都不放心死啊。」

寄客知道,這種時候再怎麼勸也沒有用的。見她哭得差不多了,才一把扶正了那女人的肩,說:「好了,哭也哭過了,笑也笑過了,心裡頭那點話也都說開了。把這剩下的龍虎鬥,都給我喝乾淨了。「

他不由分說地一大口就把那龍虎鬥往綠愛的嘴裡倒了下去。自己也豪飲而盡,兩隻眼睛就閃閃發光起來。許多許多年前,在赤木山上被壓下的慾望的旗幟,原來並沒有被時光侵蝕。今夜,它嘩啦啦地展開了,再也無得無阻了。兩個老去的人兒不約而同地想道——在死去之前相互擁有,這是多麼僥倖啊。

此時燭光已滅,盆中炭火也已微紅,兩人的身體因了酒精之故,滾燙熱烈,呼吸簡直就像是在往身體之外噴射火焰。寄客只覺熱酒煮腸,五內俱焚一般,使用那殘臂一把推開了窗子。從視窗望出去,一陣一陣的黑紅透亮的光,如鬼火憧憧,照徹杭州城的夜空。此乃中華民國第二十六年冬十二月二十三日凌晨,當杭家大院忘憂樓府中那對男女,正在償還他們一生的夙願之時,倭寇的大皮靴,已經開始踩入中國的人間天堂杭州城了……

杭州西郊靈隱寺,八百年前,華夏禪院五山之首,今日大難臨頭,卻成了一艘普渡眾生的夜航船了。

大雄寶殿下,緊靠大柱,此時已經坐滿了人。嘉和安頓下家人,又急著去照看一路相攜而來的陳揖懷。陳揖懷失血過多,又加一路顛簸,眼看著奄奄一息,所幸廟中有懂得刀傷的和尚,立刻抬到僻靜處上藥,重新紮繃帶,是死是活,也只有上天保佑了。

杭嘉和是在往靈隱寺來的半路上遇見陳揖懷一家的。出城往西郊去的杭人也不少,大多是老弱病殘、婦孺兒童。嘉和夾在其中,竟也算得上是個臨時的領袖人物,不僅要照顧自家人,還和杭漢跑前顧後地招呼著他人。彼時,雖已深夜時分,又兼濛濛細雨愁人,但一路跌跌撞撞而來,除了嘉草於不曉人事之際,伸手不見五指之中,偶爾發出一兩聲尖叫之外,其餘的人,幾乎不說一句話。緊緊包圍著嘉和的,就是那一片越來越響的力不勝支的喘氣聲。

背後彷彿聽見了「轟「的一聲,就聽到漢兒大叫了:「伯父,城裡起火了!」

猛回頭,不得了,半邊的天都是紅的,襯得那另一半的黑,便如同地獄一般地生怖了。

入了靈隱寺,眾人一通忙亂,驚心稍安,嘉和靠著大殿圓柱。一燈香火之下,往大殿上空望去,但見這高十三丈五尺的殿堂,此時卻顯得深不可測。唉,佛也無心保佑這一方土地民生了,那釋迎牟尼,只在巍巍頂端,不動聲色地觀看這不知是幾朝幾劫的又一場人間災難。

嘉和不信佛,也不似其父素無逃禪之心。後腦勺靠在冰涼的大柱上,卻想到這些大柱的來歷。這些柱子,原本都是清宮為修頤和園,於宣統二年特意從美洲去買來的。不意其時,清廷已四面楚歌,要修那頤和園,又有何用?故而才又千里迢迢運到了杭州,重修了靈隱寺。

國家天崩地裂之間,不過二十餘年,佛又曾何時保得百姓平安?去年靈隱香火最盛之時,倒把一個羅漢堂燒得乾淨。這羅漢堂,就在大雄寶殿之西的西禪堂旁。那五百羅漢,個個有真人那麼高,又個個面相不一,兼仿著淨寺的田字殿,佛像背列,四面可通,杭人便有數不清的靈隱羅漢之說。先燒了羅漢堂,信佛的人就說不是好兆頭。嘉和雖與家人躲入其中,卻並無一絲安全感,心裡恍恍然不知如何才有著落,只覺今夜靈隱,未必是個可藏人之處,不祥之感陣陣襲來,竟使他無法安歇。輾轉多次,只得起身,踱出大殿,只往那飛來峰下徘徊而去。

話說這靈隱寺,也是東南佛國之中,又一江南名剎了。

東晉成和元年(西元326年),印度和尚慧理來到此處,見山川有鍾秀之氣,便以為必有仙靈所隱,自此,結廬林中,名以「靈隱「。從此南朝三百六十寺中,便以此寺為眾冠之一,至今,已有千六百餘年矣。

杭家的與靈隱結緣,自然是又離不開那個茶字的。

想那大唐大曆年間,安史之亂之後,茶聖陸羽浪跡天下,盡訪中華茶事,亦曾到過靈隱山中。故而《茶經·八之出》中方有此言:錢塘(茶)生天竺、靈隱二寺。

杭家上輩在天竺一帶,尚有茶園。到了天醉手裡,家道中落的那幾年,才把那茶園給賣了。雖如此,杭家人仁慈,老東家的那份情誼還在。天醉後來又熱衷於「茶禪一味「,來來往往地總往這靈隱走。老家人撮著祖居又住在翻過了天竺後的翁家山,嘉和兄妹們常來常往,靈隱,對他們一家人而言,本來並不陌生。

茶人心目中的茶聖陸羽,雖為茶中之聖人,亦是中唐著名文人詩人。寫過許多文章詩篇,惜大多失傳。既到靈隱,陸子便又撰《靈隱寺記》,所喜的倒是茶人與靈隱真正有緣,那《靈隱寺記》竟然就保留了此一段,其中雲:

晉宋已降,賢能迭居,碑殘簡文之辭,榜蠢稚川之字。樹亭巋然,袁松多壽,繡角畫拱,霞翠於九霄;藻井丹授,華垂於四照'。修廊重複,潛奔潛玉之泉;飛閣名燒,下映垂珠之樹。風鋒觸鈞天之樂,花公搜陸海之珍。碧樹花枝,春榮冬茂;翠嵐清籟,朝融夕凝。

畢竟國勝佛勝,國衰佛衰。明末靈隱几毀於火,竟只剩下大殿、直指堂和輪藏堂了。此時此刻,嘉和走出大雄寶殿,來到殿前那尊吳越國留下的八角九層石塔前,心緒萬端,只有舉頭望天。但見細雨濛濛,寒氣接人,又是一個月黑殺人之夜,風高放火之天。嘉和理不清自己的思路了。

嘉和生性不好鬥,於國事,也一向認為,兵戈相見,畢竟是權宜之計。即便是出於本國的利益,戰爭也絕不是可供選擇的方案。有很長一段時間裡,嘉和內心深處甚至還帶著隱隱的樂觀。他總模模糊糊地認為,再壞的政府,出於自身的權益,也會盡可能地維護和平。他家和日本人的交往一向不少,他也就不像那些對日本人一點不瞭解的人那樣,把他們看得如洪水猛獸。但他對時事並沒有樂觀的估計,這或許和他天生的悲劇性格有關,總是朝嚴重的局面做心理和物質的準備。然而,儘管如此,他依舊心存幻想,以為某一天早晨醒來,或許還會聽到一個令人欣慰的訊息。

我們可以說,這七八年來的不問國事,只問茶事,果然使得忘憂茶莊的老闆杭嘉和於政事上缺乏洞察力了。看上去,他甚至變得有些僵化和狹隘了。他依然是杭家的頂樑柱,一旦災難從天而降,依然是他在把握家中的全域性,安排各個的逃生之路。看上去他依然胸有主張,天崩地裂於眼前而不動一下睫毛。但內心裡,他發生了強烈的震撼——他越來越不能夠解釋身邊的這個世界——他是一個從血液裡、從心理到生理都無法離開和諧的人。甚至在經歷了小林這樣的血腥慘案之後,他依然認為,這只是他們杭家的不幸。他以自心度他心,以為人之所以為人,能生存至今,實乃人的天性不能離開和平。然而,就在此刻,靈隱之夜,他開始懷疑——人,真的乃是一種和平的種類嗎?如果是,何以連年征戰,從無止休;如果不是,人與禽獸又有何區別?他事茶至今,向以茶謂和平之飲而心生自慰,如果人竟都是與禽獸一般的東西,人又怎麼配得上飲茶?他事茶,又有什麼意思?他若終生以茶為生,豈不是等於要堅持他的和平為人?他若堅持和平為人,豈不是非人了嗎?豈不是遲早要被那些禽獸般的人活活吞吃了嗎?就算他逃生有方,苟且一世,到處都是人形的禽獸,他還有什麼必要偷生?再說,一個不具備殘暴之性的人,又如何在這世上生存?活下去又有什麼意義?

你道嘉和這一思索,又如何了得。原來,世上凡如嘉和一般性情的人,輕易是必不可動疑心的,不動則可,一動便移了根本。

就這樣,嘉和搖搖移移,恍兮格兮,魂無所依,大夜彌天之時,幻知幻覺之中,竟來到了那飛來峰下了。

峰巒或再有飛來,坐山門老等;

泉水已漸生暖意,放笑臉相迎。

飛來峰,對著靈隱寺,高未超過二百米,怪石洞壑,遍佈滿山。有人算過,在這長不過一里有餘、寬又不到半里的方圓之間,竟有佛像一百五十三龕,四百七十餘尊。嘉和自小到大,到靈隱不知來過多少次,來來回回地路過飛來峰,那些雕像,數來數去的,也從來沒有數清過。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到底也不知該在哪尊石峰下站定為好。不過大人小孩,最喜歡的還是冷泉南側的那尊南宋造像——布袋彌勒。嘉和的腳,不知不覺地就移向了那裡。他摸出口袋裡剛才點過蠟燭的火柴,劃出一點星火,舉起來,除了方寸之間,什麼也看不見——是的,黑暗太大了。這樣大的黑暗,真是嘉和一生中從來也沒有遇到過的,他只能默默地站在原地,想像著布袋和尚的樣子。

聽說這個布袋和尚還有一番來歷,原名叫契比,浙江奉化人氏,終身荷一布袋雲遊四方,後來就成了彌勒佛的化身而供人膜拜,杭人都叫他「哈啦菩薩「,對面靈隱大殿裡,就供著一尊呢。

在印象中,飛來峰上的石雕哈啦菩薩,乃是嘉和看到的這裡所有的雕像中最大的一個了。聽人說他有九米高,但是看上去他卻一點也不笨拙。在如此的黑暗中,嘉和想像著他那袒胸露腹、歡眉大眼、喜笑顏開、包容萬物的大石臉。嘉和還能清晰地看到——不是用眼、而是用心靈看到布袋和尚一隻手拿著布袋、另一隻手拈著一串佛珠的樣子。那串佛珠,彷彿正在江南的斜風細雨之中,微微搖晃,閃著溼光。而兩旁十八羅漢,又是各具著什麼樣的神態,又是怎麼樣地相互關照,渾然一體的啊。嘉和想起了杭人常常拿來作為座右銘的一副對聯——它往往就分立在布袋和尚的雕像前:大肚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開口便笑笑世上可笑之人。

突然,他被黑暗壓得一下子喘不過氣來——他頓時就蹲倒在地,按住胸口。他心如刀絞,萬箭穿胸。他不能想像,如果明天早上,倭寇殺進佛地,如果倭寇要搶走布袋和尚手裡那串掛著集日月精華之露的佛珠,那布袋和尚依舊笑嘻嘻地敞開肚子說——大肚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嗎?然後,將是由誰來開口便笑,笑那世上的可笑之人呢?

嘉和不由眼冒金星,肝腸寸斷。他蹲著,忍受著心痛,一聲不吭,卻聽到一個聲音說:「怎麼啦,是不是受風寒了?」

嘉和沒有回答他,許久,他覺得好些了,才站了起來。見那說話的人黑影憧憧的,依舊站在他面前,嘉和的聲音便變得像這個寒夜一樣冰涼了。

「沒事。」他說。

那人又說:「我是看你從大殿裡出來,就跟在你後面,一起出來的了。」

「你也在這裡?」嘉和想平靜一些,但聲音裡卻有了探尋。

那聽話的又是何等聰明之人,便道:「她們母女兩個都進了基督教青年會,我剛巧是到良山門一帶辦事,眼看著日本人燒進城裡來,跟著一群難民,就撤到了這裡。」

「沒燒死人吧?」

那聲音停頓了一下,才回答說:「你怎麼不問一問你家的茶莊有沒有被燒?」

嘉和也停頓了一下才說:「沒人喝茶,茶有何用?」

那聲音苦笑一聲說:「'廄焚,子朝歸,曰:傷人乎?不問馬。'杭嘉和雖然做了商人,依舊是儒家本色。讀書時習的《論語》,至今還能身體力行,不佩服是不行的。」

嘉和與李飛黃,要說起來,民國十八年在西湖博覽會橋上相遇之後,似乎就再也沒有打過照面了。這倒不僅僅是因為這位李君竟娶了嘉和的前妻方西冷為夫人。事實上,自畢業之後,杭嘉和與李飛黃就各自走了各自的道。當年陳揖懷聽到李、方二人的結合時,曾上門來告嘉和,且說:「我從此必定和李飛黃這傢伙一刀兩斷,再不認這個同學。」

「這又何必。」嘉和說:「我與西冷分手在前,他們結合在後,他們有緣,礙卿底事?」

陳揖懷連連跺腳道:「杭兄此言差矣,他哪裡是為了他和西冷的那點緣分,他是衝了方西冷的爹呢。你和西冷不和,他背地裡多少次當著我面嘆你愚笨,不會用你那個大舅和你那個岳父,還說他要有你那份背景,不知會混出什麼樣的天地來。「

嘉和想了想,竟不知道說什麼才不失分寸。西傳與李飛黃結婚,乍一聽說他也吃驚。後來一想,此二人雖出身、地位、家庭背景各個不同,但說到性情,卻是十分地相近,都是心裡藏著那麼許多的疙疙瘩瘩小塊壘,每日只為了要弄平它們,睜開眼就動心思忙到黑。正因如此,李飛黃如此聰明一個人,雖也混到了副教授,竟也再做不了大學問,總想走了捷徑,躍了龍門才好。原本一個好好的媳婦,從小對門住著,家裡開著醬鋪,還是裹了小腳的,娶來做了幾年老婆,孩子沒生下一個,就自己上吊死了。他哭得死去活來,哭得都不像一個讀書人。陳揖懷嘴損,卻說那老婆明明是被他通死的,卻來演一場好戲給誰看。場面上有幾個人知道李飛黃為人?都道他道德文章做得好,杭州城裡一塊牌子,這塊牌子恰好拿來騙了西冷。西冷自嫁了一次商人,以為一失足成千古恨,偏偏就要嫁一學者的了。如今也算是遂了心願。哎,蘿蔔青菜,各有所愛吧,嘉和說:「人以群分,他們走到一起,那是他們同聲氣投,強似我們。」

陳揖懷說:「我哪裡是為了方西岸?她雖與你夫妻一場,她這個人的聰明心機,我比你看得還要清楚。說實話,你們結婚時我來喝喜酒,就看出你們走不到頭的架勢來了。她端著酒杯,一副當仁不讓的樣子,以為把你操縱得團團轉呢。她這就是不懂你了,日後就埋了伏筆。如今她和李飛黃,各自想拳經,倒也是一對。只是可惜了你那女兒。在這種人手裡,只怕以後吃苦頭的。「

聽到這個,嘉和心就縮了起來。女兒,他不敢想,他是真捨不得。可就是這麼一聲聲地在心裡唸叨著捨不得的時候,女兒卻就那麼捨出去了。

這麼想著,腳步就不知不覺地往前移著,嘉和想了起來,問道:「揖懷也在廟裡,你去看了嗎?」

「看是去看了,只是流了那麼多的血,只有進氣沒有出氣的人了,哪裡還認得我?我也是心裡悶,沒有著落,不知這仗再這麼打下去,我們下半世做人的出路還在哪裡。出來透透氣,就見著了你也在我前面。我就想起你我三人當年出來建設新村的事情。也不知都錦生這麼一家大廠,如今怎麼辦呢?「

李飛黃亦嘆亦憶的感慨中,彷彿不經意地拉出一個都錦生,旨在回憶當年他們幾個人少年意氣之時的交情,由此便把自己和嘉和拉近了,甚至成功地使嘉和都沒有在意他當年並沒有真正出來建設什麼新村的事實了。

他停頓了一下,發現嘉和並沒有表現出不能接受往日友情的樣子,便加重了感情分量,說:「十多年前,我們都還是有多少志氣的人,五四時候,舉著標語,上街燒燒日貨之時,哪裡會想到真的會有今日!嘉和,我近日常想,選擇了做學問這條路,恐是我一生的大錯了。不要說成就一番大事業,就是做人求得性命,也是件朝不保夕之事了。「

李飛黃那麼說著,自己就先被自己說得感動起來。他是最能營造氣氛渲染環境的,這一點竟也有些女裡女氣,和西冷也是最相似的了。嘉和從前心裡最不能見的就是他的這點造作。但今日飛來峰下,聽這男人的啼噓聲,突然就使他的心軟了下來,橫在他們面前的那個女人濃郁的影子,一時竟也就淡淡地化去了。

有人從他們身後扔石頭,劃過身邊,飛過澗,碰在什麼硬物上,又彈了回來,聲音清晰的,就掉進了澗裡。嘉和喝了一聲:「誰?」俄頃,有一少年應答:「是我。」嘉和聽出來了,那是杭漢。便又問他半夜三更扔什麼石頭,杭漢說他睡不著,出來看看天,又聽人說前面那尊石像是楊連真伽,常有人來扔石頭砸他,這才跟在後面如法炮製的。

「你們這是要學張岱啊,可惜砸錯了物件。」李飛黃說,「這是多聞天王,四大金剛之一。夜裡你看不出來,他手裡拿著寶幢,豹頭環眼,許多人不知道,當他楊連真伽來打。上回我來靈隱,還見了廟裡借人用鐵蔡黎把它給蒙了起來,你可不要砸錯物件了。「

「那真正的楊連真伽石像呢?」杭漢就問。

「早就被張岱砸了扔進廁所了。」

嘉和知道李飛黃專攻晚明史,這段掌故倒也是不會有錯的。原來南宋亡後,元世祖忽必烈就任命楊連真伽為江南釋教總統,集江南教權一身。這個楊連真伽,殘害百姓,狐假虎威,這倒也不去說他。最最集天人共債的一條,是他竟然挖了南宋皇帝的陵墓,還建了一座塔,把他們的骨骸壓在塔下。這就弄得人神同怒了。

偏偏這個楊連真伽還想著流芳百世,竟在飛來峰上為自己造像,意欲永垂不朽。等到明末清兵大舉人侵之時,人們很清兵,就如前朝恨元兵一般的了。故而,山陰文人張岱來此,對那石像驗明瞭正身,當然就不會放過了。砸碎了石像不說,還把石像頭扔進了茅坑。誰料想,千劫萬難到如今,這楊連真伽,又勾起了人們對日本兵的仇恨,且又陰差陽錯地把那多聞天王當了楊連真枷,又為後世留下了一段軼事。

嘉和拍拍侄兒的肩膀,說:「這種事情,偶爾為之,倒也不失性情。」

杭漢自小在嘉和身邊長大,把嘉和當了親爹一樣恭敬,他立刻明白嘉和的意思了。這是他們杭家男人特有的交流方式,不明白的人,斷斷聽不出那話裡面的許多的微言大義。比如這一句「偶爾為之倒也不失性情「的評價,到底是褒是貶呢?恐怕只有漢兒聽出來了,這分明還是阻止的意思了。漢兒甚至能夠聽出來伯父不會說出口的那句話——要殺就殺真正的活強盜,這種動作,到底還是小兒科的。

這麼想著,心裡不免又沮喪,便過溪,沿一條隱隱約約的小路,拾階而上。前面不遠處有四角亭一座,杭漢就在這裡停了下來。他知道,伯父是肯定會跟上來的。在這樣的不祥之夜,這個受了強烈刺激的少年,有一場根本的對話需要進行。

果然,不大工夫,杭漢便見嘉和伯父從小徑中出現。伯父一向身輕如煙,走路說話都少有響聲。有時在家中走廊上,杭漢會見著伯父在前面走著,竹布長衫下襬極輕微地顫動著,配著腳下的不動聲色的青磚,飄飄蕩蕩地遠去了,那才叫「此時無聲勝有聲「呢。杭漢便時有納悶,他自己是習了拳術的,知道輕功非一日之勞,可是從未聽說過伯父習過輕功啊。在背面看到的是伯父的輕,從正面看到的是伯父一臉肅穆,恰恰又是心事重重的人了。杭漢是個愛在心裡琢磨的少年,時間長了,竟把伯父給琢磨出來了。他想,伯父那是在努力地把人做得舉重若輕啊。

家裡的老人都在私下裡說,嘉和不像爹,更像早已過世的那個大管家茶清,不過沒有吳茶清的「煞克「罷了。杭人形容人性情厲害,有這麼一個專有名詞。那麼嘉和倒真是和那「煞克「無緣的了。人家說到嘉和,便說杭家門裡大少爺最好商量。如此說來,嘉和卻又有天醉的影子了。

暗中見了伯父上來,後面沒有跟著那饒舌的李飛黃,杭漢就鬆了一口氣,突然虎躍而起,就在原地,耍了一套南拳。地方小,杭漢就打得縮手縮腳,嘴裡發出的暗吼聲卻響。滿山的石頭菩薩,想是亦都在屏氣傾聽,城裡的火光如映也如晦了,把伯侄兩個,時不時地從暗無天日中襯出一個人形來。

杭漢一套拳術完了,鬆了形體,依舊站在原地,也不說一句話。嘉和這才說了:「你這套拳配了這個亭子,最好。」

原來竟也是十二分地巧了,這亭,原是南宋紹興十二年間清涼居士韓世忠所建。老杭州人,幾乎沒有不知道岳飛的戰友新王韓世忠和他的夫人——那擂起金山戰鼓的巾幗英雄梁紅玉的,至今杭州城,尚有一條斯王路呢。

只是待到斯王建此亭時,抗金大勢已去,岳飛被害於風波亭剛借過了六十六天。故,韓世忠在此特建一亭,又命了他那才十二歲的公子韓彥直刻了題刻一塊在此,題曰:紹興十二年,清涼后土韓世忠因過靈隱,登覽形勝,得舊基建新亭,榜名「翠微「,以為遊息之所,待好事者。

明眼人誰不知這其中的欲蓋彌彰,原來這亭名就是直接取自於岳飛的《登池州翠微亭》——

經年塵土滿征衣,特特尋芳上翠微。

好水好山看不足,馬蹄催乘月明歸。

新王韓世忠,是在以自己特有的方式紀念岳飛呢。杭漢知道這個典故,所以也能明白伯父何以言說他這套拳配這個亭好。然而拳打得再好又能怎麼樣?古來就有如岳飛一般的大元帥,渾身的武藝加一顆忠心赤膽,到頭來還不是仰天長嘯「天日昭昭「而死。何況千年之後的他——一個無聲無息的小民百姓。

杭憶走後,杭漢一直感到委屈。夾在老弱病殘者中,苟且偷生似地逃到這靈隱山中來,杭漢一路上都有一種大錯位的感覺。他不能夠明白,自己這麼一個平時從來不燒高香的人,這會兒臨時來抱什麼佛腳。因為羨慕或者乾脆可以說是忌妒著抗憶,他就幾乎恨起那個灰眼睛的女郎來了。什麼留下我有用?分明就懷疑我是日本奸細嘛。越想越氣,才喊出了口,倒捱了母親一個耳光,還問我到底是誰生的。不問倒還可以,一問杭漢就更委屈。你說我是誰生的,是那個名叫杭嘉平的人生的嗎?怎麼他倒把我們給扔下不管了呢?

這麼想著,杭漢便說:「我早知道英雄無用武之地,我就不那麼下功夫練了。我這不是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嗎?」

嘉和扶著杭漢的肩膀坐下,說:「你急什麼,日本強盜還不夠你打啊?只怕到時候要用你時你又不在了呢!」

杭漢身板筆直,兩隻手握了拳頭樣,擱在膝上,把頭低了下去,沉默片刻,像小孩一樣委屈地宣告:「我是中國人。」

「誰說你是日本人?'「嘉和輕輕打了一下侄兒的脖子,「真該讓你媽扇你耳光。你爹不是姓杭?你不是姓杭?「

不說這話倒還不要緊,一說,杭漢突然就湧出眼淚來。一邊哭著,一邊就恨自己堂堂一條漢子竟會女人一樣,就為自己丟臉。那麼哭著,恨著自己,他就只好站起來,發著狠勁又來了一套南拳。這一次他也不顧地方小不小了,放開手腳,從亭裡就打到了亭外。虧得夜半三更,他竟然還沒有掉下山去,也是菩薩保佑了。

杭漢這一舉動的確反常,倒叫嘉和看出了澳蹺,用手輕輕地一攔,杭漢就定住了。

.「說,有什麼事藏在心裡了?」嘉和聲音就陰沉了下來。

黑暗中伯侄二人又對峙了一會兒,然後侄兒就說:「說就說,媽在大殿裡哭呢,憑什麼我要為她守密!」

聽杭漢說出這樣一句話來,嘉和未曾聽下文,就先打了一個寒顫。

「你們還動不動地就說我是誰生的,可是他早就不要我們了。」

嘉和拍了拍杭漢的肩膀,嘆了一聲才說:「本來是想過了這一陣,再把這件事情告訴你的。你該為你媽多擔待一些才是,哪裡還輪得到你發牢騷啊?」說著就下山往寺.裡走去,倒把一腔委屈的杭漢給說愣了,說慚愧了。

其實葉子知道,一旦兒子杭漢發現了嘉平的那些信,她的秘密就再也守不下去了。兒子可不像她,一守就守了幾年。葉子縮在天王殿那尊手執降魔材的護法天尊韋馱神像下,心煩意亂地想。

韋馱面朝大雄寶殿,威武雄壯,英氣煥發,就像是佛界中的白馬王子。葉子看著它想:嘉平就是這種樣子,這麼帥,這麼滯灑,這麼一心一意地衝著前方,愛起人來把人愛死,忘起人來也把人忘死。嘉平啊,要說過日子,和嘉和比起來差遠了。父親說得對,他是一個無所畏懼的人,他不怕死,也不怕拋下別人往前走。葉子和杭家的兩個兄弟從小一起長大,以後又作為杭家媳婦,在杭家大院裡度過了青春。葉子比別人都更明白了,在智勇上,兩兄弟並不能比出多少高下來。但是嘉平的那種與生俱來的向外傳遞自己精神的能力,卻是嘉和沒有的。嘉和正是那種任勞任怨的男人,活著得受人的勞,得受人的怨,得受人的苛求。嘉和縱然心裡有二十分,表現出來的也只有十分,甚至十分也不到。他就像是一座浮在海上的冰山,人們看不到那沉在海底的三分之二。那麼果然用山來比較這兩兄弟,弟弟嘉平,就是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不定期的火山了。當嘉平有十分、並老老實實地向外展示那十分的時候,他卻能夠讓人領略到二十分。他站在那裡,把他那赤子的情懷向大家一展,人們便會像中了魔法一般地集中在他的身邊。男人便不由自主地崇拜他,女人則不由自主地愛上他。他做任何出格的事情,都是可以有理由解釋的。即便是現在,她杭嘉平的媳婦葉子,於兵荒馬亂之中,獨自躺在大廟下,她也不怨嘉平食言。

此時,葉子躺著,和嘉草一起,蓋著一床薄被。嘉草折騰了半宿,這才剛剛安靜下來,睡著了,正在夢裡母子相見呢。葉子就看著韋馱佛像前的那副對聯——立定腳跟,背靠山頭飛不去;執持手印,眼前佛面即如來。那年她到靈隱來燒香時,僧人告訴她,整一個靈隱寺,就這個用整塊香樟木雕成的韋馱是最古老的,從南宋傳來的,八百年前的神物。葉子看著看著,眼淚就流下來了——她不敢想也想不通,人的情愛為什麼就不能像這八百年的佛像那樣,生生死死,長長遠遠。

現在,另一個男人就夾著寒風疾步走到了她的面前。他一下子就蹲在她的面前,看著她,嘴唇奇異地抖動了起來。葉子問他是不是冷了,他搖搖頭。燭光下兩個中年人的面容,都帶著溫柔和憂傷,以及離亂的痕跡了。

嘉和知道他不能夠離葉子太近,這倒不是因為害怕發生什麼——不!像嘉和這樣的男人,如果他要做什麼,也許他會做不到。然而,如果他要不做什麼,他是能夠做到的。

只是現在,和平消失戰爭來臨之夜,嘉和突然覺得,沒有什麼是不可以做的了——他正是那種熱愛著古老的長久的事物的人。他與葉子在一起相處得越久,他就越離不開葉子,越覺得葉子天生的、本來的就是屬於他的,葉子就越發成為了他生活中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這麼想著,他情不自禁就用他那薄大的手掌去撫摸了幾下葉子的頭髮。葉子想說什麼,還沒來得及說,嘉和就管自己搖了搖手,說:「你放心,你放心,有我在,不是還有我在嗎!」

葉子的手,就從被窩裡伸了出來,下意識地擋開嘉和靠近的身體,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開口說了這麼一句話:「我沒有不放心,不是還有漢兒嗎?」

嘉和的心一下子就煞住了,但嘴巴卻罕見地一時煞不住,因此,他只能結結巴巴地按照原來的思路、羞愧萬分地繼續下去:「……是的,是的,我想起來了……還有漢兒……「他說不下去了,心一大片一大片地涼了下來。

葉子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暗淡下去的、退入到心的夜幕之後去的尷尬的眼神,頓時心生了巨大的恐慌——她突然想到,她正在失去的東西是一去不復返的,是一期一會的,她下一次再也不能與之相遇了——她還來不及想那失去的究竟是什麼,只是覺得不能夠失去它。因此,她竟也很勇敢地握住了嘉和要抽回去的手。她的眼淚流出來了,還使勁地搖著頭。而嘉和,因為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面孔紅得變了態,死活要抽出手來。就在韋馱像下,兩個人推推操揉著,一聲也不吭,漸漸生出與剛才初衷不一樣的性情來。兩人便彷彿同時意識到了這一點,又停了下來。香燭下,竟不知說什麼才好了。

還是葉子先冷靜了下來,對著嘉和的耳朵說:「我口渴了,想喝茶。」

嘉和的耳邊便吹到了葉子的口中傳來的熱氣。這熱氣,給他這樣的男人在這一殘暴冰寒的世上以生的氣息。嘉和驟然地就鬆弛了下來。他聽到了拒絕的聲音,但這拒絕是可以接受的,是溫情脈脈的拒絕——你甚至可以說,這是以一種拒絕方式來表達的不拒絕呢。他站了起來,說:「等著,我給你到僧房裡去倒茶。」

直到出了大殿,嘉和還沒有從剛才那種失態的驚愧中恢復過來。今夜太短也太長,他頭昏目眩,彌夜中思路不知從哪裡開始理起。天邊依然時黑時紅地泛著火光,殺人的強盜離我們多麼近啊,嘉和舉起手來——他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有這樣的膽——在這樣的時候,萬死一生的時刻,去握住另一個女人的手。他不知道,就在那裡,火光沖天的城裡,忘憂樓府的五進大院子裡,另一則幾乎相同的故事亦在進行。

真是向死而生的情愛啊,那是絕對無法並且也不能拒絕的情愛啊……

站在大殿的簷下,正在遠眺費火之時,嘉和的眼睛猛然間狠狠地跳了一下——怎麼?燙火怎麼一下子躥到了眼前。只見伽藍殿、梵香閣的房上,一下子躥出了火苗。從那裡面頓時就有人跳了出來,嘶聲喊道:「起火了,起火了!香案翻倒,著火了!「

頓時狂聲大作,一片著火之聲,難民大亂。嘉和顧不上想更多,一頭扎回了天王殿。但見葉子正在煙火中聲嘶力竭地叫著:「嘉草,嘉草——」見了嘉和,一頭撲了過去,抱住他的肩膀就叫:「嘉草不見了!嘉草不見了!「嘉和拉著葉子,在天王殿裡飛快地打了一個轉,發現沒有嘉草,就趕緊往外跑。一群人還沒跑出合洞橋,便有人迎頭哭喊著回來,一邊叫著:「日本佬殺進來了,二寺門被他們燒了,我們逃不出去了!」

嘉和緊緊地摟著葉子站住了——前面也是火,後面也是火,前面也要我們死,後面也要我們死——如此長夜,我們往哪裡逃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