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1頁,共2頁

夜來臨,陰風噴嚏,浙瀝雨敲打殘枝敗葉。天,黑人人心骨髓。城東南一角,時有火光槍彈之聲。介乎於這地獄的黑暗與陰亮之間,綠愛引著寄客,到忘憂樓府這五進大院子的第三進——從前天醉和她居住的地方。小客廳依舊原樣,多少年前,紅男綠女,才子佳人,正是在這裡相逢一見恨晚,從此結下了這一段前世的緣。

綠愛點紅那一豆燭光,寄客便見了屋裡依舊橫放著那隻前朝遺物般的美人榻。寄客奔波勞累數日,如今突然人去樓空,性命亦已到了最後關頭。無私無慾之人,心中竟也平和如故,見了臥榻,頓生睏意,二話不說,便躺了下去。

綠愛這頭就趕緊撥亮了白炭火爐,移至榻前,又從櫃裡取出已經脫了毛的一張狗皮褥子,蓋在寄客腳膝。忙極生靜,兩人一時無話,綠愛就坐到靠椅上去,且取了椅下籃內未打好的毛線衣,一針一針地挑了起來。

燭光;火爐;躺在榻上的微困的男人;坐在椅子上的做著女紅的女人;大難來臨之前的最後的微乎其微的和平;恍兮瑰兮,不知今夕何夕。

突然,火車站一帶又有密集的槍炮聲襲來,俄頃,復歸於萬籟俱靜。綠愛一下子扔了手裡毛衣,直起了脖子,側耳傾聽。

再沒有聲音,卻比有聲更驚心動魄。綠愛下意識地回過頭來,求助於男人了,卻見寄客躺在榻上向她微笑。

「怎麼一點聲音也沒有了?」綠愛問。

「真是——蟬噪林愈靜,鳥鳴山更幽。」寄客突然這麼來了一句。

綠愛一想,驚大了眼睛,說:「寄客,你可是真會用典啊。」然後上上下下地打量起寄客來了。

寄客任她用眼睛掃了一陣,才欠起身體,說:「我知道你這會兒在想什麼。」

「人都快死了,我能想什麼?」綠愛就掩飾似地又去挑毛衣。

「剛才你看我躺在榻上吟詩的樣子,你就想起天醉來了,是不是?你是不是還想,寄客這副樣子,和天醉真是越來越相像了。」

綠愛飛快地挑毛衣的手停住了,抬起頭來,看著寄客,說:「天醉早走,有早走的好啊,他哪裡過得了這一關。」這麼說著,她的手就抖了起來。

「怕什麼,有我在。你以為我只會吟那'蟬噪'啊。明日日本佬來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還賺一個。」

說著,一個鯉魚打挺坐起,這把年紀的人,又少了一隻手臂,竟然不失當年的矯健,一下子就跳到了磚地上。一頭望發是已經花白了,卻依然濃密,連著鬍子,飄揚在他的頭上。

自辛亥以來,軍閥混戰,政客鑽營;國土淪喪,民不聊生;黃鐘毀棄,瓦釜雷鳴。如寄客般肝膽相照者,又有幾人被起用?共和理想,今日安在?青年時代的暴風驟雨,果然就換成了暮年的淺斟低唱?又有幾人偶爾相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不曾想果然到了國破家亡之際,滄海橫流之時,英雄本色頓生光芒,不減當年豪情。綠愛一個激靈,也從椅子上彈跳了起來。燭光裡,當年那個年輕的辛亥義士又回來了。

趙寄客就於黑暗中一把推開了門,大股夜氣頓時奪門而人。寒風迎面襲來,雨絲射在臉上。趙寄客背對綠愛問:「我老了嗎?」

綠愛便覺面頰上有熱淚流下來,卻是笑著說:「你這一問,倒是讓我想起曹操來了——老駭伏極,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趙寄客並不回過頭去,背對著綠愛,長嘯一聲:「那麼說,我到底還是老了……」

「綠愛不是與君同老了嗎?」

寄客嘆了一聲,道:「美人暮年,依舊是英雄紅顏知己。」

話音未落,背上便被一陣熱烈的溫柔攝住,錢江大潮回頭而來,再一次把他們埋沒其中了。

但見寄容忽然跳到院中,蹲下身撿起一塊小石子,說:「可惜不見了三十年前的茶花。」話音剛落,一陣刷刷響,院中一枝臘梅枝權應聲落地。

綠愛連忙跑了過去,撿了那花枝,折下一朵梅花。臘梅雖小,但香氣襲人,綠愛戴在頭上,當年茶花插頭的情景不由湧上心頭,感極生悲,不禁掩面吸泣起來。

寄客一邊扶著綠愛回屋,一邊說:「你看你看,好好地笑著,怎麼又哭了?」

「這麼多年了,我看你這張面孔都看熟了,我都當我再也沒有當年的五雷轟頂一樣初識你的心情了。」

「你們女人就是寡情,我可是從來也沒有這樣想過的。」

「那你說,到底是什麼時候看上我的?」綠愛就用胳膊肘撞了寄客一下,這動作也幸虧是作在綠愛身上,才那麼自然,換了一個人,就是老來裝俏了。

話音未落,爆豆子一樣的槍聲又來了,火光轟的起來,照徹了半個天,把綠愛從一腔傷感愛意之中拉了回來。她不禁又直起脖子,還踞起腳,彷彿想以這樣一種姿勢去看到什麼。

寄客看著這女人的樣子,拍拍她的肩說:「我嘛,我是一眼就看上你了。我就想,天醉兄弟,你真正是作孽,怎麼我去了東洋幾年,就把我的媳婦搶去了。「

綠愛回過頭來,又笑,安頓了寄客重新坐在榻上,說:「你又瞎說,當我不知道你是怕我被日本佬嚇著了,拿話挑我分心啊。說我是你的媳婦,有什麼證據?」

「把你的曼生壺拿出來。」寄客就說。

綠愛連忙取了壺來。寄客指著壺上的字說:「你看,我這不是寫得好好的:內清明,外直方,吾與爾偕藏。吾與爾偕藏,懂得這意思嗎?」

綠愛看著看著,放下壺,抱住寄客那一頭亂髮的腦袋,哭著說:「那麼多年。你怎麼不把我藏起來啊!」

寄客也不說話,也無話可說。他本不是一個好女色之人,心裡放了一個,也就足矣。這倒不是說趙寄客從此成了一個清心寡慾之人。只是他凡與女子交,必不考慮婚配。凡有女子動此心者,立刻揮手即去的。他少年時便自取一號,曰「江海湖俠「,從此便以浪跡天涯出入無定為活法。不料老了,依舊不改其衷,這一點恰恰也是和綠愛的天性極其相符。綠愛一生,幾乎沒有什麼大的變化,依舊是個性情中人啊。

自鳴鐘響,午夜已過了,寄客綠愛這兩人,卻過了困勁,一時又新鮮起來。綠愛看寄客衣服單薄,便說:「我去給你沏一壺滾燙的熱茶來,提提你的神。」

「就是你們這種賣茶人家,三句話不離本行。這種時光了,要喝就喝酒。你給我取酒來。「

綠愛欠起身子要往外面走,又回頭問:「有梅城嚴東關的五加皮,還有紹興東浦的老酒。嘉和招待客人的白蘭地、威士忌,這裡都還有幾瓶,你喜歡喝什麼?」

寄客揮揮手說:「天寒地凍,必以熱老酒暖心為好。再說,今日這種日子裡不喝老酒,又喝什麼?」

「此話怎講?」

「越王勾踐十年生聚十年教訓,最後率大軍兵臨吳王夫差城下。出發前取來老酒,投入河中,此河從此名為投醒河。當年我隨女俠秋撞在大通學堂之時,常與她到河邊,望那東流之水,女俠曾與我言《呂氏春秋》之文:'越王之棲於會稽也,有酒投江,民飲其流而戰氣百倍。'今日你我痛飲此酒,明日不是正可以戰氣百倍嗎!」

綠愛聽了,捧來一小壇紹興東浦老酒。壇口用泥封著,二人忙了一陣,把那壇口開啟了,老酒紅黑鬱亮的,就咕嘻哈哈地倒在了一個大搪瓷杯裡。綠愛又在炭爐上架了火鉗,把大搪瓷杯再架在火鉗之上,說:「就這麼熱著,一會兒就好。」

寄客又叫綠愛取三隻小酒杯來,綠愛一時有些疑惑,再一想,就恍然大悟了。眼睛一陣發熱,就下去張羅。再上來,又取了下酒的小菜,有茵香豆,有水煮花生,還有老家帶來的德清青豆。

片刻間,酒就熱了,酒氣上來,直往鼻孔裡鑽,綠愛就被燻得別過頭去直打噴嚏。一連串的噴嚏配著杭州城圍那一連串的槍聲,此起彼伏,把黑夜也打得退避三舍。綠愛和寄客兩個,一杯酒在握,竟然也就處變不驚了。

三隻瑞清杯酒盞,倒滿了江南老酒,一隻放在桌子上橫頭,寄客拿自己那一隻酒杯與他的那隻十碰,說:「天醉,你我兄弟,今日一起等那東洋佬殺進城吧。魚死網破,就看明日了。「

說完一飲而盡。

綠愛聽了心酸,說:「話是那麼說,我就不信日本人真的進了城就會殺我們。我們呆在e己家裡,他們能把我們怎麼樣?就說嘉喬,再壞,也是姓杭的,總不至於姓杭的要姓杭人的命吧。」

說完自顧自地也仰脖子喝了一盅老酒。兩人你一杯我一杯的,竟就喝得有五分的醉意了。剛才被寄客用隻手從樹上打下的梅枝,被屋裡的熱氣一燻,放出濃郁香氣,屋裡一時的酒氣花氣與人氣就贏紅了一片。綠愛又總覺這酒喝到現在還是少了點什麼。想了想,是了,還是少了茶。杭家人喝酒與別家的不同,從來就是酒茶同席的。便起身到隔壁廂房裡轉了一圈,拿回來一個碗狀的紙包物,說:「都說茶酒是對頭,其實不然。我上了酒,我也給你上一道茶「

說罷開啟了紙,寄客見了說:「我道是什麼了不起的茶,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原來也就是這個。此茶出自雲南,名叫普洱淪茶,當年我反袁世凱時到過雲南,那裡的人都愛喝這個。比起我們這裡的龍井,那可就是豪放得多了。「

綠愛聽寄客那麼說著,一邊就又拿過了一個大茶杯子,盛了大半杯子水在裡頭,又把它擱到了炭爐上的火鉗之上。等著那水一會兒工夫就翻開了魚眼,然後使勁掰開那普洱茶,往茶杯裡放。寄客見她掰著吃力,接過來一隻手就捏碎了,一邊就說:「我知道你們這一家是非龍井不喝的,怎麼想著吃這道邊茶了?」

「就準你喝老酒有故事啊,「綠愛平生不能碰酒,一碰酒就露了本性,見過她喝酒的,都說她八十歲喝酒,恐怕也還是悄佳人一個。此時偌大一個院子,就她和她一輩子的冤家共度長夜。明日強定一到,死活不知,這最後的時光,安能不回頭一笑百媚生。便見她一杯醇酒飲下去,兩朵桃花紅上來,眯縫著眼睛道:「你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我這茶,也有一個故事在這裡頭呢。」

「此話怎講?」

「說來就話長了。我也是前些年聽一個趕過馬幫的雲南滇商,來杭州做生意時說給我們聽的。他說他賣給我們的這普洱淪茶,可是雲南最好的,單單就產在那南糯山。還說那裡至今還有一株八百歲的大茶樹呢!」

「這也不奇怪,未必就是那滇商說的大話,我早年在雲南見過這麼高大的茶樹。人採茶葉,是手腳並用地爬到樹上去,用刀把樹枝砍下來,再持下葉子。我看忘兒一日日地揹著那《茶經》: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乃至數十尺,其巴山峽川,有兩人合抱者,代而持之。我就想著,有一日他長大了,我要帶他到雲南去看看,讓他知道了,我們大中華到底有多大。這大茶樹,不單單巴山峽};d才有。雲南也有呢。陸羽寫那《茶經》時,怕還不知道世上有個南糯山吧。中國真是太大了。我看他小日本,就是想佔,也是佔不過來的。」

這麼聽著,綠愛早就又是幾杯老酒下肚了。酒壯人膽,她就嚷嚷起來:「你看你看我才開了一個頭,你就說上那麼多,你還讓不讓我說了。從現在開始,再不許插話,聽到了嗎?」

然後也不管寄客有沒有真聽她的,就說開了:

「你道這南糯山的茶是怎麼來的?這和諸葛亮孔明還有干係呢!說是當年三國,孔明帶兵七擒孟獲到了南糯山。此時兵疲馬乏,水土不服,拉肚子的拉肚子,害眼病的害眼病,這仗,可就沒法打了。諸葛亮一看不行,得想個辦法,就拿自己手裡的那條柺杖,插在南糯山的石頭寨上,立刻,就生出了一株大茶樹來。士兵們採了那茶樹葉子煮了喝茶,什麼病都沒有了,又能打仗了。從此以後,長那株大茶樹的小山,就被叫做孔明山了。那山上的茶樹呢,就被叫做孔明樹了。孔明山附近的那六座山,也都種了孔明樹,如今都成了普洱茶的六大茶山了。「

綠愛說的那些個故事,其實寄客都聽到過。當年他在雲南,雖不是茶人,但有了天醉這樣一個茶人兄弟,自然是耳儒目染,不懂也懂了許多。那六座山,曰「悠樂、革登、倚邦、曼枝、曼喘、曼撒「,寄客都去過。不過他不想再多說什麼。他和綠愛恩恩怨怨一輩子了,知道綠愛是個喜歡聽好話的女人。況且今天,他也喜歡看綠愛那種自以為是的架勢。屋子裡暖洋洋的,香噴噴的,女人也是風情萬種的。為了造一點小波瀾,寄客就故意說:「說這個故事有什麼意思呢?也不就是顯得你懂得比我多嗎?「

果然綠愛就上當了,大睜著眼睛說:「你看你看,年紀大了果然就不靈了。就準你講越王勾踐,就不准我講諸葛亮?莫非只有勾踐的酒能助你戰氣百倍,諸葛亮的茶就不能助你逢凶化吉嗎?「

聽了此言,寄客禁不住一大口酒下去,說:「我說綠愛你是我的紅粉知己嘛。來,幹了此杯!」

此時架在火鉗上的兩隻茶杯都熱浪滾滾地升著霧氣,一隻冒著酒氣,一隻冒著茶氣。茶熬的時間一長,都濃郁成計了。綠愛便用一塊毛巾包了茶杯把手,然後醉眼呼陵地把那普洱淪茶汁往熱騰騰的酒杯裡倒。一不小心就倒到了火爐裡,「膨「的一聲,就冒上來一陣灰煙。寄客要去幫,綠愛不讓,說:「你知道這是什麼?這是龍虎鬥,懂嗎?記住,得用茶往酒裡倒,可不能酒往茶裡倒。你嚐嚐,什麼味道?治百病的。趁熱吃,祛溼發汗,祛寒解表。也是那滇商教的。趙寄客,你喝了我家一輩子的茶,恐怕也沒喝過這種龍虎鬥吧。「

寄客一仰脖子,就把那「龍虎鬥「給灌下了半杯,說不出這是什麼樣的百般滋味,只說:「龍也喝了,虎也喝了,我還怕什麼小日本這一條蟲呢!」

那剩下的另一半,綠愛也咕嘻哈嘻地喝了一個底朝天。都道酒能醉人,卻不知濃郁的茶汁也能醉人,此時二醉合一,可就真是把個綠愛喝成了七八成的醉態了。外面槍聲炮聲的,這二人竟然都已經聽不見了。醉人膽大,寄客就一把櫓了綠愛過來,說道:「想必天醉在上,看了我們如此也不會生氣,今日里我倆也來喝一杯交杯酒!」兩人就繞了手臂,一飲而盡。

綠愛飲了酒,脖子就軟了,靠在寄客身上,有氣無力地用拳頭砸著寄客,道:「說,當初為什麼不帶了我去南京。我若當時走了,這一輩子,也就不是這樣過了。「

寄客也就長吁短嘆起來:「女人啊,我就是跟你說不清。你想,搶個把女人,在我趙寄客眼裡,又算得了什麼?只要女人願意,一百個我也敢搶。可是你不一樣。天醉在我fij面前橫著,我是繞來繞去,繞了他一輩子,繞不開啊!」

綠愛是個很以自我為中心的女人,她不能夠真正懂得男人和男人之間的情分是怎麼回事。掙扎地從寄客懷裡脫出來,她說:「今日里我就是要讓你知道,你這輩子扔掉的是件什麼無價之寶!你等著,我給你彈曲子聽。」

說完歪歪斜斜地站了起來,路起腳,取了櫃上的一隻錦囊,抖了抖,一陣灰塵撲面。從裡面取出的那隻古琴倒是還很齊整。綠愛此時見了琴,一時又清醒了幾分,說:「這琴,還是八年前西湖博覽會那陣上海茶商汪自新送展的古琴。當時送的有唐代霄文所制的天籟琴,元代朱致遠所制的流水琴,還有明代的修琴——」

「我倒要來見識見識,你這琴莫非還是唐代的?」

「這倒不是。俺翁的那些個古琴,原來都是藏在汪莊'今蟋還琴樓'裡面的。如今日本飛機日里炸夜裡炸的,這些前朝遺物也不知道會有怎麼樣的一個灰飛煙滅的下場。好在他自己也能制琴。你以為我們賣茶葉的就只認得幾張茶葉幾張鈔票啊。蠟翁取揚州僧寺的古木造琴,別出心裁,有梅花、鳳頭等格式。你看他送嘉和的這把,就是梅花的呢,要不要看一看?」

寄客本來對藝術並無大長處,只是能欣賞。隔著煙霧,他眯著眼擺手說:「彈個什麼?要帶勁的。《胡篇十八拍》不好,太悲涼了。毛敏仲的《漁歌》,不好不好,太散淡了。姜費的《古怨》也不好,我就見不了這些佳人薄命的腔調——」

「你不用說,我知你喜歡什麼。郭河的《漾湘水雲》怎麼樣?情懷故國,身南心北,真正愛國家的浙派大琴師的大麴。可惜了,古調雖自愛,今人多不彈。我也只是將就著了。「

綠愛少女時代,對古琴曾經是下過一番功夫的。後來既和天醉一起生活,想那麼一個風花雪月之輩,也少不了對月彈琴,見花落淚。綠愛跟他在一起,免不了還要摸摸琴。倒是天醉死後的這些年來,綠愛再不摸琴。今日一觸琴,便知手生。但借了酒力,一腔熱望卻在。先還磕磕碰碰,後來好一些了,便彈得肝膽俱張起來。寄客聽著聽著,突然一腔少有的心酸上來,便道:「綠愛你且慢彈。」

綠愛連忙趕了過來,扶住他的肩頭說:「怎麼不舒服了,要不要床上躺著去?」

寄客緊緊握著綠愛的手,把臉貼了上去,說:「就這樣好了。就這樣,一會兒就好了。「

綠愛覺得奇怪,說:「你想到什麼了,你這麼一個人也會有心裡過不去的時候,講給我聽聽,我幫你化解了去。」

「我是想跟你說的,只是說了你不能生氣。」

「說吧,都這種時候了,天大的事情也頂得過去了,難道你心裡還有別人不成?」

寄客就把手移開了,說:「不瞞你說,我見你彈琴的樣子,眼一花,就想起我當年在日本的那個女人了。我也是在她彈琴的時候認識了她的。她原本就是一個藝伎,彈得一手的好琴呢。「

綠愛還是有了醋意的,不過她不那麼說,她說:「你怎麼就找了一個日本女人呢?如今他們日本人殺進中國了,你那日本女人,可不就成了你的仇人了?「

「你看你看,我說你要生氣吧,你還說不會。那時候不是還不認識你嘛。「

綠愛連忙掩飾自己,說:「我什麼時候吃醋了,我是說,你既然娶了她,你就該把她領回中國,怎麼把她和孩子一起給扔在日本了呢?」

「日本的藝伎原本也是規定了不能明媒正娶的。後來有了一個男孩,我說要把他們一起帶回來的,那女人不願意。我回國後再託人去找,口信捎來,說那女人到底還是跟了一個浪人去了。沒過幾年,又在大地震中死了。我一直也沒有跟人說起過,其實那些年,我可是去過日本好幾趟,想找回那孩子,卻是再也找不到了。「

「若那孩子還活著,怕也有嘉和這把年紀了吧。你有什麼念物給他們留下了,萬一日後見了,也是一個憑證。「

「倒是留下過一塊德國造的懷錶,反面刻了'江海湖俠趙寄客'七個字。不過,我如今卻是怕有人拎了這塊表來認親了。」

「哪有這麼巧的事情啊!」綠愛就笑了起來。

趙寄客停著罷杯,垂下頭,半天抬頭,苦笑著才說:「綠愛,你說老話怎麼就有些那麼對路的地方。比如說無巧不成書,比如說,說到曹操,曹操就到——」

「莫非今日說到你的日本兒子,明日你的日本兒子果然就到了?」綠愛依舊笑著,只是笑得勉強,臉也沉了下來。

趙寄客說:「豈止是到中國啊-…·」

綠愛的眼睛越瞪越大,手裡的筷子頭觸在了桌面上,就哆哆嚎咦地響個不停。突然抽了一口冷氣,舉起筷子直戳趙寄客的鼻尖,輕聲叫道:「我說你怎麼死活不肯離開杭州城啊,原來你這是在等——」

還沒「等「下去,就被寄客一掌擊落了筷子,反手捂了綠愛的嘴,氣急敗壞的臉都綠了,也是輕聲地喝道:「你叫什麼,還嫌曉得的人不夠多嗎?」綠愛頓時明白過來,輕輕碰了自己嘴唇兩下,又一仰脖子,倒進一口酒,使勁嚥下去,說:「看,我把這句話和著酒都嚥下去了,爛死在肚子裡我也不會和任何一個人說。」

她和寄客相識了大半輩子,除了為她,她還從來也沒有見過寄客為了別人心裡亂了陣腳。今夜非同尋常,她看出寄客內心深處的慌亂來了,便定定神寬慰他說:「即便人家來了杭州,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中國人當兵拉壯了,日本人打仗就不拉了?說不定他就是被硬拉來的呢,也不見得凡日本人就殺人放火的啊。「

寄客這才說:「我們兩個,是死是活也說不準的,我也不想瞞你的了。我在日本的老友寫信來告訴我,說我那個兒子突然就冒了出來,向他要了我在中國的地址。原來大地震之後,他就被一家武人收養了。後來上了日本的陸軍大學,還娶了個將軍的女兒。這次侵華,他進了日軍特務機關,貨真價實一個法西斯分子。這次來杭,八九不離十,是衝著我來的呢。「

「你也別上心,真要來了,也未必是壞事。日本佬雖壞,他還是你的骨肉。有你在,他或者還可以保住幾個杭州人的性命呢。「

寄客哼了一聲,說:「只怕因為我,他倒反而多殺幾個中國人的性命呢!」

見綠愛有些不解,趙寄客才說:「他明知我的地址,也明知能打聽到我,多少年來也不和我聯絡。他這是心裡種著仇恨啊。「

「即便仇恨,也是一家子的事情,哪裡就會拿了國家的大事,來出自己個人的怨氣呢。'」

寄客說:「你啊,到底女人。我這一輩子,見過多少道貌岸然的人,口口聲聲天下大事。鑽到他們肚子裡去看看,骨子裡還不是那點點見不得人的牛黃狗寶。怪不得魯迅要做詩呢——強盜裝正經,各自想拳經,真正是入木三分——「

「那是罵我們中國人裡的政客呢。」

「天底下的強盜,說到底,都是一樣的。你沒聽從南京逃出來的人是怎麼說的?」

前不久日本人血洗南京,殺了三十萬南京人,綠愛也是聽說的。可是她不願意這麼樣去推測寄客的骨肉,便有些生氣地說:「你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只管把自己的血脈往噁心惡肝裡想。他既是這麼一個混世魔王,你還留下來幹什麼。你這點心事,還是我來幫你捅破了吧。你不就是心存僥倖,還想見他一面嗎?「

寄客長嘆一口氣,說:「綠愛,這話豈是可以捅洲的。我趙寄客一世的做人,莫非老了,竟然英雄氣短,兒女增長起來。天醉若是活著,豈不活活笑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