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嘉和就推了推羅力的背,上前一步,開啟了大門。濃彌的夜氣,立刻就撲進來了。
杭城的午夜,還有多少人在戰爭這隻巨大的魔爪還未最後收緊的縫隙中,做著驚恐與祈禱交替進行著的初冬之夢呢。
我們的新上任的女教師杭寄草剛剛從荷花池頭的貧兒院歸來。她一個人走著,嘴裡還哼著歌呢——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白天家中被盜的一場驚恐,此時已經被她丟到九霄雲外去了。
寄草從小就經歷著動盪,對她來說,非常的事件和離奇的事件,都是最可以理解的。她有著很強的承受能力,顯然,這遺傳於她的母親。但她比她的母親更加開放一些,心胸也更大。她往羅力的軍用車上一坐,滿城地轉,有人朝她七斜著眼,她一點也不在乎。她對羅力,有著多麼熱烈而又浮淺的愛情啊,簡直就是一根起了火的火柴偶然地就擦到了一根還未受潮的爆竹——湖的一聲,上天開花。
寄草的去貧兒院,也可以說是偶然。她原本是跟著義父在紅十字會醫院工作的,她所頂替的,正是當年嘉草姐姐的位置。那天因為有事到基督教青年會去,卻碰到了許久不見的侄女杭盼。
杭憶杭盼這兩兄妹很是錯位。憶兒的性情,實在是像方西冷的,卻跟了嘉和;盼兒呢,倒是有那麼幾分像著嘉和的,卻在了母親身邊。離開杭家之後,她有好幾年是和外婆在一起過的,外婆便給她洗了禮,說是相信上帝才能洗清罪孽。這姑娘在落落寡合中懷著對原罪的虔誠仟悔長大成人。
這憂鬱的少女幸而有了上帝與她同在。她幾乎每個禮拜都要到基督教青年會去,學英語,參加衛生演講,不過她永遠是聽眾。媽媽對她的一舉一動都有著嚴格控制,暗地裡就是怕這個女兒跑回杭家去。但去青年會,方西冷卻是支援的。方西冷自己的生活也要靠上帝撐著,她是一個社會活動家,離開社會活動,她的手腳沒處放。青年會大廳裡有一幅對聯,是由當年的浙江私立體育專門學校校長王卓夫所撰,上寫:此杭州最新建築,是青年第二家庭。方西冷看了心生缺憾,她以為此地不僅是青年的第二家庭,也是中年的第二家庭,更是她方西冷的第二家庭。由於她對基督教青年會各項活動的大力參與——不管是打老鼠還是滅蚊子,不管是接待教友還是對付官員——她對上帝的事業的滿腔熱情使她享有了當時的杭州人極少能享到的特權,位於青年路的青年會四層樓的洋房,免費向方西冷開放淋浴。洗完淋浴,還可到二樓品嚐西餐和冰淇淋。方西冷每一次都把女兒也帶了去,以後,再大一點,盼兒就自己行動了。
盼兒永遠也成不了母親這樣的人。看上去,她總是有那麼一點神情恍館的樣子。方西傳受不了這種神態,從中看到了杭家幾乎所有人的面容。因此,她對這個女兒表現出來的便是一份淡淡的母愛和強烈的管束。
盼兒幾乎看不到她的父親,偶爾看到了,她就頭一低側過身去。她也從來不和父親說話。只有上帝知道她對父親懷著怎麼樣的狂熱的思念。因為這種宗教般的發熱病似的感情的侵襲,盼兒幾乎就恨他的生父了。杭嘉和能夠感覺出這種不正常的女兒的感情,這也是他常常為之痛苦的原因。他不知道女兒為什麼不願意注視他的眼睛。他不知道他的眼睛使女兒想到了什麼。有一天,在祈禱的時候,盼兒突然被一種似乎來自上天的力量襲倒了。她不敢告訴任何人,那十字架上的耶穌的目光,使她想起了父親。
只有到青年會去的時候,盼兒才會有一種輕鬆,在那裡,她有時會看到她的小姑媽寄草。杭家人中,只有見到了寄草她才不會有一種犯罪感——這可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父母離異,背十字架的卻是這小姑娘。
此刻寄草看著盼兒的那張好像營養不足才出現的貧血般的面容、時不時地泛上來的鮮紅的玫瑰般的紅暈,還有她的瘦扁的少女的胸脯上方脖頸處露出來的十字架項鍊,心裡一酸,櫓了櫓她的額頭,說:「怎麼都冬日裡了,你還只流汗,怕不是生了什麼病了。你不在我們大院子裡住著,有什麼不好的地方也沒個說的地方,你自己要十分小心。兵荒馬亂的,日本人不定什麼時候就進來,也不知他們方家怎麼打算的。你呢?」
「媽媽是不打算走的,說是她後面有美國人,日本人不敢把我家怎麼樣。再說,我那個弟弟還小,才幾歲,可好玩了,我媽也捨不得讓他逃難受苦。媽還說了,實在不行,就往美國跑。「
「那你怎麼辦呢?」寄草關切地問,「你走不走啊?日本人看到年輕姑娘眼睛都要出血,要不你跟我一起走吧。」
盼兒眼睛一亮,這才說到正題:「小姑媽,我找你正是為了這事。我本來都已經說好了要和貧兒院一起走的。我這一向一直在貧兒院幫著工作,貧兒院的院長李次九還是爸爸在一師時的老師,媽也認識的。我跟了他去,媽也放心。沒曾想我近日老咳嗽發低燒,怕是得肺病了,我這就走不成了。院長說了,有個人能頂我,我一聽名字,那不是小姑媽你嗎。我才找你來了,你能替我去嗎?」
寄草幾乎沒怎麼想,就說:「行啊,我跟乾爹商量一下怎麼和家裡人說就是了。去哪裡都是一樣的,我反正是決定離開淪陷區了的。再說我去貧兒院還可把忘憂帶上,他是林生的孩子,哪怕我們都死了,他也得活。要是到了勝利那一天,我們還活著,那我們就是賺回來了。「
話說到這裡,那大鐘樓上的鐘敲響。是下午四點了。這姑侄女兩個,就都把眼睛往那高高的鐘樓望去。鐘樓就在泅水路和從前的杭縣路轉角,離忘憂茶莊並不遠。寄草和盼兒從小就聽著鐘聲長大。難道這塊能夠聽得到鐘聲的地方,真的就要讓日本人的鐵蹄來踐踏了?她們相視著,一起抬起頭來,久久地望著那口熟悉的大鐘。
寄草專門跑到義父趙寄客那裡去打聽貧兒院院長李次九的為人。趙寄客一聽這名字就笑了,說:「李先生嗎?他當年可是杭州城裡鼎鼎大名的無政府主義者,一師風潮中重要人物,四大金剛之一。你大哥、二哥都曾經是他的忠實信徒呢。這些年來,一點風聞也沒有,你可見著他了?「
「怎麼沒有見著!哪裡還有什麼無政府主義者的影子啊,嚴然一個菩薩心腸的長者罷了。他還向我問起你,說他年輕時認識你呢。「
「都是青梅煮酒論英雄過來的嘛。你見了他,代我向他問好,就說趙寄客不日就去拜訪他。「
寄草見義父難得那麼來了興致,突發奇想,說:「乾爹,不如你也入了我們貧兒院,與我們一起走,一路上我也好照顧你啊。」
趙寄客說:「不是早就跟你們說定了,我不會再離開杭州了嗎?」
他的臉色,明顯地就黯淡了下來。寄草說:「我曉得你有心事,真沒想到,連你這樣的人也會有心事起來。你告訴我,我幫你去辦不就成了。「
趙寄客搖搖頭,說:「你還是管管你自己的事情吧。和那個東北佬處得怎麼樣?」
「很好啊!」寄草的眼睛就放起光,連鼻尖下巴都一起跟著紅了起來。
寄客說:「寄草,你要走了,我交代你一句話,你給我記在心裡頭了——千萬不要輕易地和一個男人成親!明白嗎?」
寄草愣了一會兒,才說:「不明白。」
「不要輕易地和一個男人成親,就是不要輕易地和一個男人生孩子「
寄草眼睛瞪得滾圓,張了張嘴,饒舌姑娘這下子可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片刻,她突然跳起來,打著趙寄客的背說:「乾爹你怎麼那麼壞啊,乾爹你怎麼那麼壞啊。我不跟你說話了,我不跟你說話了……」她就這麼連推帶操地撒了一陣嬌,跑掉了。
趙寄客望著寄草的背影,想,她還以為我是在開玩笑呢。
現在已經接近午夜了。寄草從貧兒院一路回來,她哼著歌,在暗夜裡輕快地跳著腳,突然就站住了。前方有兩束強光射來,直直地照著她。一輛車!寄草尖叫了一聲:「羅力!」
她熟練地跳上車,坐在羅力身旁,問:'舊家嗎?」
「回家幹什麼?我剛從你家來。」
「都快半夜了。」
「是啊,我都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為什麼?」
「明天部隊就要集中了。我們要再見了,也許就是永別了。「
「這麼可怕?」
「瞧你對我多麼無動於衷啊,我就知道你們杭州姑娘是怎麼一回事,我早就料到了。」羅力垂頭喪氣地一踩煞車,「你回去吧,回去賣你的茶葉吧。」
寄草笑了;「看你,什麼叫尋開心都不知道。東北佬!」她親熱地櫓一櫓羅力的頭髮。
「走吧,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最好最好的地方,香的地方,綠的地方,……對,一直往前開,一直到洪春橋,然後轉彎。……是的,這裡的路很不好開,我們馬上就要到了。……你說什麼,你說我把你帶到郊外來了。杭州的郊外不好嗎?你聞,你聞,你聞到香氣了嗎?停車,停車。好了,現在一切都那麼安靜,你應該聞到那股香氣了,你聞到了嗎?「
一直也沒有說上一句話的羅力,此時停了車,馬達聲音一息,世界就因此沉寂——空氣在杭州西郊的山間滲發出一陣陣的夜的甜意。羅力下了車,朝天空看,他呆住了。他從來也沒有上心看過杭州的圓月亮——他曾想這樣的圓月是應該留到回東北老家時再看的。這是怎麼回事:剛才夜空還是那麼樣的壓抑,天空垮下來一多半,就那麼昏沉沉地、搖搖欲墜地、幹鈞一發地掛在人們的頭頂,怎麼突然間,就一下子清明爽朗了呢。羅力回過頭來,一下子攬住自己的心愛的姑娘,說:「我可真不明白為什麼會喜歡上你。你是仙女兒變的吧?」
「我可不就是仙女變的,你怎麼才知道?你看仙女把你帶到什麼地方來了?「
這是一片舒緩的斜坡,從這對青年男女的腳下往前延伸,一直伸到他們肉眼看不到的月光的深處。斜坡上稀稀落落地長著一些棕桐樹,疏疏朗朗地展開著它們的大葉子,東一片,西一片地從樹枝上伸發了開去,在夜風中輕輕地搖晃,像那些微醉酸醒地正從長堤上獨自歸來的長衣寬袍的僧人。羅力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從他的懷裡,喘著氣低低地發了出來:「你看那些樹,它們就像是從月光的湖水裡剛剛撈上來似的。瞧那些大葉子,搖啊搖的,寨寨奉章的,月亮水就從那上面滴滴答答地落下來了。你聽見了嗎?」
瞧!那些大棕們樹的廣大的兩側一眼看不到邊的、那些在月光下一大團一大團簇擁著的、整整齊齊一排排的、發著鐵綠色亮光的,那是什麼?它們一大朵一大朵地蹲在地上,圓圓的身上還綴滿了小白花,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月光在它們身上開的花嗎?
女人的聲音又開始喘息了:「瞧你說的,你沒有看到過茶蓬開花嗎?陸羽說茶樹'其樹如瓜蘆,葉如桅子,花如白薔蔽,實如並相,莖如丁香,根如胡桃'。聽見了嗎,花如白薔該,你看你看,你看她像白薔蔽嗎?」
羅力愣了一下,親了親寄草的臉:「對不起,我不知道,誰是陸羽,是你們家的人嗎?」
寄草也愣了一下,然後彎下了腰,發出了咕咕咕的笑聲,和鴿子發出的聲音一樣。
「你在笑話我?」羅力便警惕地問。
「你說得很對,陸羽就是我們家的人。」寄草不笑了,她突然陷入了沉思。
羅力從吉普車上取下了大衣和軍用雨衣,拉著寄草的手,走進了茶蓬的深處,說:「來,我們在這裡坐一會兒。說真的,我還真沒看見過茶樹開花呢。「
他們在茶蓬下找了一處避風而又寬暢的地方,把雨衣鋪在下面。月亮那麼大,一切都和白天差不多了,他們兩人就抱成了一團,把大衣披在身上。
周圍一陣亂晃,茶樹抖動起來,羅力繃緊上身,按住寄草,輕聲叫:「誰!」
寄草又咕咕咕地笑了,掰開了羅力的手,說:「那是睡在茶蓬心子裡的鳥兒呢,瞧你把它們吵醒了,還倒打一耙。」
羅力一屁股坐了下來,舒服地躺下了,順便把寄草也扳了下來,那動作又粗魯又親熱,一下子地就把寄草的頭接到他的胸膛上了。」俺的娘哎,俺可真沒想到俺的媳婦能成這樣,這麼大的學問,俺可怎麼受得了,受不了啦,受不了啦!」他突然用地道的鄉音說了這麼一番話,把寄草笑得起來又趴下,趴下又起來。笑夠了,終於安靜了下來,就靠在羅力身上,看著天上的月亮。
羅力摟著寄草,滿意地嘆了口氣,說:「這地方好。」
哎,我該怎麼告訴你呢,你這遠遠地從東北來的人兒,我可真沒法對你說明白,所以我才把你帶到這裡來了。瞧離這裡不遠,那邊,雞籠山裡,也有一片茶園,那裡就有我們的祖墳。每年冬至我們都要去上墳。我們路過的茶山,茶蓬長得可好了,有半人多高呢。這時茶花正發,月籠萬樹,要是你突然站住,對花兒默然生笑,此時忽生一種幽香,就是深可人意的了。你看這花,瓣兒雪白,和那剪雲紹一般,心兒呢,又黃得如抱檀屑。嘉草姐姐最喜歡茶花了。她站在茶樹蓬前就不肯走。這時嘉和大哥就總是為她折回數枝,插在青花觸中,那可真是技梢苞今,顆顆俱開,整整能開上一個月呢。別小看這不上名堂的茶花,群芳譜裡未必有她一筆,可是她香沁枯腸,色憐青眼,素豔寒芳,自可與春風另有一番姿態迎隔啊。可惜,世上的人知道她的又有多少呢?
當寄草啼啼咕咕地偎在羅力胸前,說著那些他時而能聽懂時而又聽不懂的話時,他突然心生一驚,立刻把胸前的女人緊緊地抱住。」你怎麼啦,你怎麼啦?」寄草吃驚地問,她想把自己的身體從男人的胸膛中掙脫出來。可是不行,羅力把她越抱越緊,然後,對著她耳朵說:「真奇怪,剛才有那麼一會兒,我把這場戰爭給忘了。」
寄草一下子就不動彈了。她就那麼緊緊地摟著羅力,兩個年輕人都似乎意識到有一件重大的事情,將在始料未及中發生。他們想到了這一點,併為此而感到說不出來的緊張和難以言傳的羞愧。茶樹下的慾望啊……大地上的茶樹蓬兒啊,它們激動得寨寨審案地摩擦著葉子,它們的花兒激動地級不住枝頭,掉在了這對年輕人的身上。還有茶樹心子裡的鳥兒們,它們嗽聲不語,只怕打攪了佳期好夢。還有月亮,她看著這對炮火迸發的前夜的年輕人,她是什麼也不說的,她默許一切。
「你在想什麼?」羅力一邊困難地喘著氣,一邊開始把自己的手伸向那個未知的神秘的王國。
「我、我、我-…·我在想……嘉草姐姐,還有小林哥哥,我、我……乾爹說,不要輕易地和一個男人成親……「寄草激動地說不出話,她終於哭了起來。羅力嚇了一跳,連忙停住手:「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你,……我明天就要上戰場了,我要見不到你了……「他一邊擦著寄草的眼淚,心裡的火卻又燃燒起來了。
寄草用手捂住了羅力的嘴,兩人便都又不說話了。好久,她摟住了羅力的肩頭說:「要是我們兩個人是一個人兒就好了。」
「要是你現在就做我的新娘就好了!」羅力突然說。寄草先是嚇了一跳,然後就大叫一聲:「你壞!」她就捶著羅力的肩笑了起來。笑了一會兒,她又放開了那個被她弄得迷迷瞪瞪的東北小夥子。然後,她伸出手去摘下了一大捧茶花,然後,她把茶花一朵朵地插在頭上,然後,她轉過了一頭插滿茶花的腦袋,然後她對他說:「像新娘子嗎?」
一頭茶花的杭寄草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幽香——她是不是真的?他怕不是夢吧!羅力看著寄草發起怔來了。
「不像新娘子嗎?」寄草碰碰羅力。
「像…·」
「那麼你就娶我吧。」寄草閉上了眼睛——誰知道她頭上插了多少花兒啊……
羅力溫情地摟著姑娘,一動也不動。不知為什麼,他現在渾身上下再也沒有一絲燥熱,有的只是那種洗過熱水澡後似的疲倦的、愜意的、懶洋洋的舒服。他迷迷糊糊地想:……是的,是的,戰爭就要來了,一個女人,不要輕易地和一個男人成親,尤其是和一個就要上戰場的男人成親……
天矇矇亮時,這對愛人兒醒來了,是那些從茶心中飛出的鳥兒們把他們叫醒的。他們從茶蓬中探出頭來時都被眼前看到的一切迷住了。
周圍一片片的茶園,幾乎每一蓬又大又圓的茶樹都被蜘蛛網罩著,茶花就從網中間探出她們的小小的腦袋。然後,所有的網罩上都綴滿了明亮的露珠,一大片一大片的露珠,在茶葉子上星羅棋佈,閃閃爍爍地發著光芒,把整個綠世界問得晶瑩透明,猶如玻璃天地。
天邊,炮聲隆隆,敵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