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軍中尉作戰參謀羅力,從警備司令部值班室接到女友寄草的電話之時,他的另一隻耳朵還在接另一個電話,國事家事同時在他的兩隻耳朵裡打混仗。
原來上海戰場失利之後,軍方立刻要求破壞錢塘江大橋,以防敵軍過江。此番電話打來,正是要羅力立刻通知警備司令部有關方面,速去省政府商量炸橋事宜。
這頭還沒放下耳機呢,那頭寄草就十萬火急地來了電話,說家裡出大事了。羅力聽她口氣不對,夾著那隻耳機,這邊歪過頭來就輕聲說:「快說,什麼事?我這頭還有戰況要通報呢!」
寄草說:「家裡被盜了。」
羅力心想,兵荒馬亂的年代,偷點東西,倒也算不了什麼,便問:「賊呢?」
「賊倒是當場就被抓住了。」
「還不快送警察局去!」
「大哥不讓送,還說要把他放了。我們正扣著,等著你來發落呢。「
羅力嘆口氣說:「連個小偷也對付不了,哪有像你們那樣的生意人。」
說著,兩頭放下了電話耳機,連忙通知上峰,然後駕上軍車,立刻趕到省政府。炸橋是件大事,他是要配合完成到底的。
浙江省,向有浙東、浙西兩浙之稱,且以錢塘江為界,又通常以杭嘉湖三府列為浙西,寧紹臺金行嚴溫處八府列為浙東。
從前沒有大橋之時,浙東、浙西便被那滾滾東去之水隔開。民國初年的省議會,倒也是議過架橋之事的,無奈軍閥混戰,費用無著,議過也就當沒議過一樣的了。直至民國二十二年,建橋動議才重新提出,由橋樑專家茅以升為工程主持人。1934年11月*日,乃第一次世界大戰和平紀念日,亦為錢塘江大橋開工典禮日。至1937年9月26日,這座長達一干四百五十三米的中國最大的鐵路公路大橋建成,浙東浙西,從此一氣貫通。
此時,八一三湘滬抗戰已經開始,經錢江大橋南運物資甚多,最多時一天過橋的機車達到三百餘輛,客貨車兩千餘輛。等到11月17日公路橋面開通,步行過橋的人數每天達十餘萬人,那可真是人如過江之鯽一般的了。
世界橋樑史上恐也未有這樣的事情——橋還沒建好,已經在考慮如何把它給炸掉了。9月26日,當大橋的下層鐵路已鋪成,清晨四時,第一輛火車緩緩駛過大橋時,有誰知道,大橋靠南岸的第二個橋墩裡,已經準備好了一個放炸藥的長方形空洞。
眼看著,這架由中國人第一次自己設計建造的大橋,要由中國人自己來炸燬了。
這一件要緊的戰事全部落實完畢,已過午夜,羅力開著軍車,沿著西湖邊歸來。一時沒什麼大急事了,羅力就不再開飛車,他慢慢地從湖邊的老柳間穿過,腦子裡一片空白。
夜空中能夠聞到濃郁的深紅色的恐懼的氣息,它不僅從空中撲來,瀰漫了整個城市的天空,而且,它也已經在內部生成,鬱結在了這個城市的地底。此刻,就從這湖面上強大而又緩緩地升起來,不動聲色,勢不可擋,在夜幕中無聲地冷笑,逼近那些夢中還在溫柔富貴鄉中的這個城市的南宋的遺民們。
羅力,從大中國的遙遠遙遠的東北而來,如果沒有戰爭,他恐怕永遠也不會被包圍在這樣一種操著「鳥語「的人們的生活之中。他們的男人身穿長衫,削瘦,如女人一般白皙,臉上浮現著不可捉摸的節制。羅力常常不能明白,這些南蠻子的內心深處到底在思想著什麼。而且,他總是看到他們喝茶,喝茶,他們互相表示著友愛,就說:「怎麼樣,我們到西湖邊喝茶去。」這使羅力悶氣,在他們遙遠的東北,男人見了,就大吼一聲:「走,喝酒!」即便是在軍隊,這裡的軍人們也是很少像他們東北人一樣成群結隊地在一起豪飲的。那些年輕的軍官們一旦被哪一位女人俘虜,立刻便從精神上進入了那些穿長衫的面部表情不動聲色的白皙的杭州男人們的陣營。
羅力從來也進入不了這個城市。即便是在他也難逃杭州女子情愛的羅網之時,他也還是進入不了這個城市。比如說,他就實在是不能明白,為什麼杭州人這樣不願意離開西湖,他們似乎把西湖當成了他們的命,或者,是拿命來抵押給了西湖。前不久上海淪陷之後,杭州人曾經有過一陣子集體逃難,這種大規模的集體活動,人稱杭兒風。誰知這一段時間日軍進犯的訊息稍一滯緩,杭州人的杭兒風又回來了。連日來,羅力發現又有不少疏散出去的市民們回到了城中。他們放下挽在手裡的包裹兒,連一口水也不喝:趕快,趕快,趕快去看看久違的西湖。走到湖邊,放眼望不夠溫山暖水,在殘花敗柳叢中抿一口龍井茶,一聲長嘆方才出口——哎,回家了,總算回家了。
西湖再好,一窪子水,哪有咱們東北大平原一馬的平川好啊。那雪刮的,那才叫是雪,哪像這裡啊,雪到了這裡也都軟了骨頭,成不了片,滴滴答答地沒了形狀,成了扯也扯不斷的雨絲了。
還有風,湖上吹來,一陣一陣的,小小的風,透著人氣。那叫什麼風啊,羅力深感遺憾地聳了聳鼻子——那叫什麼風啊,那簡直就是女人的手啊。這麼棒的東北小夥子,被這樣的風吹著,也不免就緩緩地停了車,頭一暈,便靠在了駕駛盤上。
也不知道那是多少一會兒,他突然地就被驚醒了。寧靜的暗夜裡,他聽到了一聲長長的鳥啼,婉轉的,柔腸百結的,少婦夜半閨怨的,因為在無聲的時刻,這顫微微的聲音格外清晰。況且那聲音也是充滿著警覺的呢,它似乎感覺到有人在聽它的夜半歌聲了,它便嗽聲不語,人鳥便各個地一番心思。
然後,鳥兒似乎對這柳浪中的聞寫的人兒釋然了,它便一聲長歌,一氣呵成的小夜曲——呵——那是一種什麼樣的聲音啊,那可真是撼心驚魂,催人淚下的了。東北小夥子羅力一下子地就撲在了方向盤上,萬乾的思鄉之情瞬間把胸腔塞滿,羅力有了一種心碎了的感覺,那是西湖給他的。然而,此刻他對西湖並不知情,他只是前所未有地思想起他的心上人——我的美人兒,我的南方女人……然後,他一下子全部想起了剛才他忘記了的那件重要的事情。
從清河坊忘憂茶莊雕花大銅門外洩出的燈光,吸引住了羅力的視線。聽寄草說,前方戰事吃緊以來,不少茶莊都已關門不做生意了,忘憂茶莊也只是在苟延殘喘罷了,怎麼這會兒都半夜了,還亮著光呢。他就上前貼住了臉一窺,見一男子側身坐著,一個穿長衫的南方男人,寄草的大哥嘉和。羅力見過他幾面,只知道這位大哥也是神情淡漠的,尤其對他——羅力能夠感覺出來。
不過此刻想來是沒有人了,這個男人的臉上便有了一層悲慼的神色。羅力看到他一動不動,偶爾,受驚似地抬起了頭,看一看四周,又沉入了冥思。羅力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就輕輕地敲響了門。
兩個男人的說話一開始很隔,那是從嘉和過分的客氣中感覺出來的。畢竟還是男人嘛,不管北方的還是南方的,都知道男人間的較量是怎麼回事,不過用的是各自的手段罷了。
嘉和一看到羅力就熱情地站了起來:「坐坐,你看寄草也是,家裡這點事情也來麻煩你。她一直等你,夜裡到貧兒院去了。其實也沒有什麼。這種時候,哪一家不出一點事情。你喝點茶吧,喝茶提神,破睡須封不夜侯嘛。平水珠茶好不好?」
嘉和長長的個子,在店堂裡面來來去去地找他要的茶罐子,一隻手舉著,數點著茶罐,另一隻手下垂的大拇指和其餘幾個手指在奇怪地不停地摩擦著,彷彿因為一時不知所措,又不願對方知曉,要找一點動作來彌補掩飾一樣。
羅力不理解這樣的男人,他記得上一次看到他的時候,這位大哥是幾乎對他不願意打照面的,點了點頭,他就走開了。羅力還知道,杭家幾乎所有的人,對他都沒有太大的熱情。寄草曾經流著眼淚對他說過:「我本來應該是恨你的,可是我現在卻那麼愛你。這樣多麼痛苦,我沒臉見嘉草姐姐,我母親因此而看不起我,你明白嗎?你是他們的人!」
「真可笑,我是出來抗日的,我是軍人,真可笑,我和誰的人都沒關係。現在你還愛我嗎?」羅力跺著腳,佯裝著生氣說,他是一個急性子,肚子裡藏不下一個疙瘩。
寄草生氣地用手拉了他的胸,說:「羅力你幹什麼,你想氣死我不成,你可真是氣死我了。」
然後他們就在一起親吻,熱情的姑娘,沒完沒了,直到空襲警報再次響起。
然而羅力知道,這兩兄妹的熱情是不一樣的。也許,此刻嘉和的熱情,恰恰是一種拒絕。羅力在杭州呆久了,知道這裡的人們,能夠把拒絕也做得像接受一樣好看。
因此羅力說:「大哥你別找了,我喝什麼茶都可以,我不喝也可以。真的,我沒喝茶的習慣。「
然後他看到大哥回過頭來,昏黃的電壓不穩的燈光下他的表情有些不解的樣子,說:「到這裡,怎麼能不喝茶呢?」
羅力立刻明白,不能這樣和他們杭州人說話,大哥是要留他坐一會兒呢。他趕緊就換了一個話題,問:「家裡少了什麼?小偷人呢?損失大不大?「
嘉和把泡好的平水珠茶盞放在羅力眼前,自己也在他對面坐了下來,他也抿了一口茶,才說:「我把小偷給放了。」
「放了?」
「杭州城不日就要棄守了,這你比我清楚。許多要犯都要轉移,聽說還有開釋的。連小車橋的陸軍監獄都要解散呢,這些個不大不小的偷盜案,就不算是個什麼的了,關在那裡,到頭來也未必有時間審。還不如早早地放了,他也有時間逃出杭州城。否則,鎖在監獄裡,莫非等著日本人來殺。「
羅力便想,大哥是個明白人,又問:「那——損失大不大?」
嘉和付了一會兒,才說:「主要偷的還是父親生前的花木深房的那一進院子。別樣東西,沒有就沒有了。只是父親最看重的那張《琴泉圖》也被盜走,倒是讓人肉痛的。「
「很貴重嗎?」羅力想到這個地方的許多人家,但凡識得幾個字,都喜歡收藏字畫的,倒有點像農民一到秋天就要囤積糧食一樣的呢。
「貴重二字倒是不敢當。這幅圖原本是明人項聖漠所作,也不過二尺長、一尺寬的紙本,上面畫了幾隻水缸,一架橫琴。只是那一首題詩我父親在世時十分地喜歡——自笑琴不弦,未茶先貯泉——算了,算了,「嘉和突然揮揮手,「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想字畫。」
說到這裡,嘉和也好像沒什麼可說的了,便又喝茶。
羅力從沒買過茶,也從來沒進過寄草家的這個大茶莊。第一次來,又是夜裡,竟覺得茶莊是很神秘的了。店堂櫃子裡那些各種樣子的茶罐,有錫的,也有洋鐵的,還有,地上的那些個花磚,看了也讓人新鮮。還有這張大桌子,羅力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木頭的,但大理石桌面他還認得出來。他打量著周圍,一抬頭,卻看到嘉和正打量著他。羅力不知就裡,只得朝他笑笑,嘉和也笑了,方說:「你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
「死了。」嘉和看著羅力,當年林生也是坐在這張桌子旁的。美男子林生,嘉草的心上人林生,忘憂的父親林生,他正在另一個世界,在幽冥處,注視著下一輪另一個登場的男人——嘉和不知道,林生在那裡,潮溼的溫厚的地下,能否接受這個北方來的國軍軍官。
「我知道他是誰。」羅力啊,到底年輕氣盛,他脫下軍帽,放在桌上,他說:「大哥,你應該知道,不是戰爭,我不會來到這裡,我不會是個軍人。我生來本是一個挖煤的,我不是生來就打仗的。「
這話說得硬了一些,嘉和好像沒有什麼思想準備,抬起頭來,說:「我們這些人,沒有人喜歡打仗的。」
話音剛落,電燈滅了。戰時的燈火管制,大家都已經不奇怪了。羅力問:一大哥,有蠟燭嗎?」
「有倒是有,不過店堂裡向來有規矩,不能夠點蠟燭的。」
大概是立刻想到羅力本不是一個茶人,並不知道茶的那些個講究,嘉和在黑暗中解釋道:「茶行中歷來就有這樣一說,茶性易染,別樣氣味不可與茶同在。故而店堂裡做生意。我們向來是蔥、蒜、替不進口的。蠟燭氣味重,也不能進店堂。早先店堂裡用的是燈草,再後來,就用電燈了。「
兩個男人坐在黑暗中,各自摸索著茶盞,口中便各自地發出了咂茶的聲音,在暗中,竟也是十分的響亮。羅力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一種叫什麼平水珠茶的茶,它是圓的,在水裡放開而成為長的。它入了口,竟然是那麼樣苦澀的,清醒的,羅力永遠也不能夠忘掉這平水珠茶的了。因此他問:「大哥難道你還準備把店開下去?」
嘉和在黑暗中好久也沒說上一句話,然後問:「照你看來,我是撤,還是不撤?」
羅力放下茶盞,黑暗中放大了聲音:「大哥,我今日來,除了家中偷盜一事之外,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立刻幫助你們撤到後方去。你別看城裡面現在又平安無事的樣子,淪陷就在眼前了。我把你們安頓好,我自己也要走了。「
「走哪裡?」
「上正面戰場。」
嘉和就不說話了,其實他倒是很想問寄草知不知道羅力的這一打算,但他立刻覺得不能夠這樣問一個國難當頭時的軍人。因此最後從他嘴裡出來的話就變成了那樣:「這樣好,男人上前線,女人孩子退到後方去,寄草準備帶著忘憂一起去貧兒院。」
羅力很關心杭家的其他人怎麼樣安排。他有一種直覺,以為這個家族的人是經不起戰爭的,他們不是那種在非常情況下能夠生存的人們。
因此,當他知道除寄草和忘憂之外,唯有杭憶要跟著抗日組織撤到金華去,杭家其餘的人都不打算離開杭州時,十分不能理喻。他告訴嘉和,據他所知,杭州城裡的有錢人都已撤了自己的實業到後方去了,候潮門外那十幾家的茶行,不是也都撤了嗎?
嘉和聽著黑暗中羅力的略帶焦急的勸說,心裡想,是的,是的,你的話統統都是有道理的,但是你的這一番話應該和綠愛媽媽去說,你知道我們這幾天為她的去留磨破了多少嘴皮。你想想,和女人談戰爭,這本身便是一場多麼艱苦的戰爭。無論我們怎麼跟她說撤退的生死意義,她都能找出一些牛頭不對馬嘴的理由來。她一會兒說日本人不影響龍井茶的生意,比如這幾年,獅峰極品照樣賣到十六塊錢一斤,特級龍井照樣賣到十二塊八角一斤;她一會兒又說日本人不會打進杭州城,哪怕真的打進來他們也不敢殺杭州人——杭州是佛保佑的地方;一會兒她又說哪怕日本人要殺杭州人也不會殺她——她有什麼好殺的,秤秤沒有肉,殺殺沒有血,剝剝沒有皮,老太婆一個了,難道日本人還會看得上!最後一點,她堅信抗戰是立刻要勝利的,你看那麼多的黨,共產黨,國民黨,都要團結起來要抗日的。中國多少人,從前是不團結,日本人才打進來,現在團結了,哪裡還會任他們橫行霸道,我又何必一歇歇逃出去一歇歇殺回來。
總之她一會兒這麼說一會兒那麼說,就是不想走。最後她甚至被自己的理由感動得哭了。她說,她是不能夠離開嘉草的,她是陪著嘉草親眼看著林生被殺頭的,所以嘉草才神志不清了。嘉草不能出去逃難,出去就要死。她不是她的媽嗎!雖然不是親生的,但比親生的還要親,我怎麼能夠扔下她不管呢?
嘉和想說不會扔下嘉草不管的,嘉草的事情他會管。但綠愛不讓他插話——閉嘴,你們男人知道什麼,女人得讓女人陪著。嘉和又想說,葉子和杭漢也不走,他們也會照顧嘉草的。誰知這一說,綠愛更來勁了,綠愛把手和嘴湊到嘉和耳根,壓低聲音,彷彿進行地下工作似地說:「她是日本人。」好像那麼多年來他們抗家一直不知道葉子是日本人一樣。
因為綠愛媽媽的太不講道理之故,嘉和實在是有些生氣了。忍啊忍的,好容易才沒有說出來:如果寄客伯伯走,你會不走嗎?不過他到底還是換了一句話,說:「媽,我們還是聽聽趙先生的見解,你看怎麼樣?」
只有提到趙寄客,綠愛的臉上才會重新露出年輕時的光彩,一絲溫柔泛上了她的嘴角。綠愛已經上了年紀了,依舊是杭州城裡有名的美人兒。她暗想,是應該聽聽寄客的意見!但是你們知道什麼,你們知道寄客伯伯已經決定與杭州城共存亡了嗎?我要是一走了之,我也見不到寄客了。我已經見不到我的心肝寶貝兒子,如今還要讓我見不到我一生以命相托的人,我還活著做什麼。
不過這些話,綠愛一句也不會和這些小輩們說的。當她看著嘉和那張隱忍的面容時,她看出了他的命運。哎,她是多麼憐憫他,他這一輩子,還要忍受多少事情……多麼可惜,嘉和,你身上沒有我的血,所以你不能像嘉平那樣,沒心沒肺,浪跡天涯。你就只有在這五進的大院子裡,隱忍著過日子了。既然這樣,一切就交給你了,杭家的長子,忘憂茶莊屬於你,可是你也要一輩子和憂傷過下去了,你是忘不了憂了……
杭嘉和想,他們都不走,我怎麼能走呢?前日嘉和還專門到茅家埠都宅訪了都錦生。這麼大的絲綢老闆,也是他嘉和年輕時一起走過來的好友,一起說了多少年的工業救國,如今國卻要破了。他給杭嘉和帶來一個訊息。說是上虞人、中國茶業公司的總技師吳覺農先生,自七七事變以後,已經從上海商品檢驗局停職,並邀請茶界各路英豪集結於紹興、上虞和峽縣的三縣交界處——三界,成立浙江茶葉改良場,並準備在那裡進行長期的抗日遊擊活動。這訊息一時便使嘉和振奮起來,要不是有這麼一大家子拖著,嘉和會毫不猶豫地跟著吳先生上茶山。如今這個理想雖不能實現,但畢竟是有關茶業一行中的好訊息。留下來吧,留下來,即便是在地獄裡,中國人也是要活下去的,要活下去,又怎麼能不喝茶呢?嘉和突發奇想地把活和茶就這樣地聯絡在了一起。
可是他不能夠把這一層意思和羅力說清楚。他們在黑暗中交談著戰事時,嘉和深深地感到自己沒法把他對茶的想法放進去。這樣,他們說著說著,就沉默了下去。這種沉默肯定不符合東北人羅力的性格,他有些窘迫了,便站了起來,說:「大哥,我走了,和寄草我會再談的。你看你、你、你還有什麼要和我說的嗎?」
嘉和沒有跟著羅力一起站起來,他多麼想多留這個東北小夥子一會兒。也許,就這樣在黑暗中,永遠地告別了,永別了。嘉和幾乎在幾分鐘裡,就深深地喜歡上了這個小夥子。多少年來,他已經習慣了節制,習慣了把一切放在心裡,此刻他不想這樣。他想,他要還是這樣,也許他就永遠也沒有機會再彌補了。因此他輕輕地說:「羅力,你過來。」
羅力從來也沒有領略過這樣一種男人的感情——細膩,溫潤,幾乎微乎其微,神秘莫測,甚至帶有一些女子的陰柔氣,因此顯得脈脈深情起來。在黑暗中,羅力還聞到了一股清香,他不知道這是店堂裡固有的茶香,還是他們倆喝的茶散發的茶香,還是從嘉和大哥身上發出的氣息——他被嘉和吸引住了。他準確地走到了嘉和的身邊。嘉和也站了起來,在南方人中,他也算是一個高個子了,然而比起羅力,他仍然要略矮一些的,因此他又稍稍地退遠了一步,他說:「羅力,要活著啊!」
羅力被這句話嗆著了,他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合適。抗戰以來,他們這些當兵的,聽到和說到的最多的一個字眼,就是死。他遲疑了片刻,才回答說:「只要能活下去——」
嘉和把一隻右手就搭在了羅力的肩上,幾乎耳語似地輕輕密合:「——活不下去的時候,你什麼也不要想,你就想一想那些山裡的野茶。你知道野茶是怎麼活的?一點點的土,一點點的水,要吃沒吃,要喝沒喝,根一頭紮在薄土裡,那一點營養,讓它活不下去又死不了。做人做茶,做到這個分上,都是可憐啊。可是它不死,他把根長長地在地底下延伸,一直伸到它找到活路的時候。聽明白了嗎?」他的手掌略微用力地在羅力的肩上又壓了一下。
羅力想說他聽明白了,但喉口一緊,卻說不出來了,便把自己的右手也搭在了嘉和肩上。兩個人就在黑暗中再一次發愣,彼此明白,再也沒什麼可交代的了,無話可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