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2頁,共2頁

杭憶很想反駁他的弟弟,可是想到漢兒的這個比方打得實在是好,不禁大笑,從此便給那姑娘正式命名為「空襲警報「。

此刻,在杭憶的強制性的對話下,漢兒也已經從第一輪的困勁中醒來。他們開始熱烈地討論起這個白天他們剛剛認識的名叫楚卿的女子。

「你注意到她了嗎?每當她往遠看的時候,她的眼睛就會眯起來,好像很困難的樣子。那時候,她的眼睛很神秘,我從來也沒有看到過這樣的眼睛,我是說,這樣的姑娘的眼睛。「杭憶說。

杭漢想了一想,說:「她一定是近視眼。」

杭憶很掃興,杭漢總會有這樣的本事來一語中的。可是我想說的並不是近視不近視,我想說的是那種生命裡出現的具備著重大意義的人——那些以燃燒方式在夜空中劃破黑暗的永恆的星辰。現在我就要去追隨星辰了。想到就要離開家了,去遠方,去抗戰,和敵人作一死戰,我怎麼能不心潮澎湃呢!一連串的可以構成詩行的片語從年輕詩人的心裡面跳了出來——血,鐵,死亡,愛,大地,天空,太陽,月亮,等等,等等。哦,還有鐵血意志組成的鋼鐵的團體,在任何情況下也不能夠出賣的核心,民族抗日的最堅定的敢死隊,能夠進入他們本身就是無上的榮光。直到今天,我才開始懂得小林叔叔為什麼會為了這個理想去拋頭顱灑熱血。犧牲是多麼令人嚮往啊,昏黃的燭光下火苗在微微地跳動,像她的時隱時現的目光。她的目光裡也有火,她的眼睛——是的,現在我想起來了,她的眼睛一眯起來,一串灰色火星就從那裡跌落。她是所有的女人都無法比擬的女子,她是至高無上的。也就是說你不能喜歡她,喜歡她就是一種褻讀。你只能仰望她,就像仰望啟明星。行了,我的十四行已經完成,漢兒,快起來,坐好,你不能夠躺著聽我歌頌她的詩,你得正襟危坐——

我想你該是蕭瑟西風中的女英,

你的眼睛像秋氣一般肅殺,

當我在湖邊的老柳下把你等待,

你將來臨前的峭寒令我心驚。

這一片湖畔未曾走過如你這樣的女郎,

你從來不讓你的人面與桃花相映,

你的眼睛也從不盪漾著春水秋波,

你向我一瞥時目光在另一個世界問擊。

在這鐵血時辰你不期而來,

我卻正是對你一見鍾情的少年,

然而我甚至不能直呼你的名字,

我怕說話時把你的靈魂吐露;

我只是想在你走過的地方倒下,

和你的那個已經永別的親人一樣。

詩唸完了,小小燭光下兩個少年都陷入了沉思。

杭漢,一直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袋下,他沒有看著他的好兄弟,卻突然意識到,他的這位小哥哥將要進行的,並不是一次遠遊,你也可以把它理解為永別。有一種東西,正在這個不動聲色的暗夜裡從他們的身上離去,再不回來。另外還有一些新的東西正在無聲地注入他們的心裡。離去的東西雖然一樣,注入的卻分明是不一樣的東西了。兩個年輕人幾乎同時感覺到了這種離去和到來的片刻。他們都有些惶恐,被心靈的暗湧激動著,又不好意思說出來,只好呼嘯呼嘯地喘氣。然後,杭漢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雙手一推,開啟了窗子。

一股寒氣撲面而來,兩兄弟把頭一起探了出去,他們就都愣了。杭憶半張著嘴,看著父親。父親的頭髮溼溼的。

扒兒張,就是在那天晚上,被杭家人當場抓住的。

杭人對小偷有一個專門名詞,叫扒兒手。扒兒手出了名,也是要冠之以姓的。比如這個張三,也算是杭城一大名偷,故命名為扒兒張。杭家的山牆甚高,平日嘉和管理亦嚴,按理不會有賊進入。無奈抗戰非常時期,一切亂套。比如這個扒兒張,就是從那水漫金山的防空洞裡,蹬水進來的。

當時杭家三主一僕,也算是把那幾十箱的珠茶,剛剛安頓停當,累得還來不及喘口氣,突聽腳下傳來嘩啦嘩啦的聲音。還是嘉和警覺,小聲說:「有人,別說話。」

杭家兄弟和小撮著立刻就屏住了呼吸。在黑夜裡呆得時間長了,周圍景象,大約摸就能看清楚。果然,不一會兒,就見防空洞裡那一頭,水聲越來越響,不一會兒,就見一人,頭上頂著個麻袋,從齊腰深的水裡,小心翼翼地瞪了過來。漢兒就要撲過去,被嘉和死死拽住,耳語道:「再等等。」

見那扒兒手從防空洞裡爬了出來,賊行鼠步地貼著牆根走,竟然就在那間杭家人多日不進去的「花木深房卜了前站住了。此屋乃嘉和先父杭天醉念佛誦經之處,天醉逝後,少有人進出。嘉和突然的就一個激靈,背上就有冷汗冒了出來——原來此屋雖不住人,卻是在佛臺上放著一些古董的,其中有明代的觀音瓷像,還有幾隻天目茶盞。那串念珠,還是父親專門託人從天竺捎來的。最最叫人放不下的,乃是項聖漠的那幅《琴泉圖》,那是父親當命根子一般愛惜著的,前些日子祭他時才取出來掛在那花木深房中,該死的賊人,竟在這種時候下手。正那麼想著,就見門漸呀一聲開了,扒兒手溜了進去,就點著了一根火柴。

這頭,杭漢哪裡還按得住,被嘉和猛一推,就大吼一聲,撲了出去。杭漢是武林中人,那扒兒手豈是他的對手,沒幾個回合就把對方給捂住了。嘉和就連忙再點一根火柴,湊到那扒兒手面前。然後,小撮著就驚叫了一聲:「孃的,是扒兒張,攤到他手裡了。」

嘉和任那火滅了,呆站了一會兒。杭憶在一邊問:「'爸,要不要趕緊點點這屋裡的東西?」

嘉和摸黑找了張椅子,坐下,說:「等一等,讓我想想。」

扒幾張倒比嘉和還性急,跪在地上就磕開了頭:「抗老闆,放我一碼。我實在是今日第一次摸上門來,那些東西都不是我偷的。我是見了別人從你家圍牆下洞裡鑽進鑽出,揀了不少衣物,才動了心。我真是第一次進來。你要報案,就去報他們,千萬別報我,我上有八十歲的老孃,下有三歲孩子——」話沒說完,就被小撮著扇了兩個大耳光過去:

「——你給我閉嘴。誰不知道你扒兒張名聲,頂風十里臭。你娘早就被你氣死了,哪個女人肯嫁給你生孩子!你就趁早竹筒倒豆子,把肚裡這點髒水給我倒乾淨吐出來。你要不說,我也不把你報了案,我就把你按在防空洞裡餵了那陰溝水,也強似你偷遍杭州城,害了多少人家。「

這一番話嚇得那扒兒張又雞啄米地磕頭,口裡只管杭老闆抗老闆地求個不停。嘉和嘆口氣,又劃亮一根火柴,果然就見那《琴泉圖》不見了。心裡火要上來,正欲發作,又壓了下去。扒手張這種市井無賴,他也不是沒有領教過,那張皮也就是經打,怎麼打也改不了賊性。嘉和不止一次在街頭看到扒兒張被人吊著往死裡揍,有兩次他都看不下去,自己掏了錢贖了他的命。有什麼用,不是照樣偷到他頭上來。一時半刻要在他口裡掏出一點什麼,看來是不可能的了。他揮揮手,讓小撮著先把扒兒張帶下去再說,末了還添了一句:「別打他,打壞了,還得我們賠。」

這邊扒兒手一下去,嘉和就對兩個半大孩子說:「你們也都看到了,賊是從防空洞裡鑽進來的,你們今晚也就別睡了,趕緊趁天沒亮把那洞堵上。」

杭憶杭漢剛要走,又被嘉和擋了說:「這事千萬別和人說,特別是不能對你奶奶說,你們看怎麼樣?」

杭憶杭漢一邊扛著鐵鍁從後門往外走,一邊小聲說話。杭漢說:「我才不會和奶奶說,她要曉得那麼些寶貝被扒兒手偷了,又不知急成什麼樣!」'

杭憶已經走到了圍牆外的那個不起眼小洞前,拿蠟燭照了照,就開始幹活,一邊往下剷土,一邊說:「你比那些個小偷還缺乏想像力。你看他們,也都曉得隔著圍牆打通裡面的防空洞呢。小偷是從防空洞裡進來的,那麼防空洞是誰一定要挖的呢?是奶奶,你懂嗎!爸是怕奶奶知道了這事心裡過意不去,臉上又不肯放下來,爸是替奶奶在擔著呢。」

天矇矇亮的時候,杭嘉和已經把這五進大院的角角落落都走了一遍。總算發現得及時,嘉和一邊慶幸著,一邊突然想到,還漏下一處沒有去看——他把葉子住的那個小偏院給忘了。他一邊輕輕拍了拍自己的額頭,責怪自己不該那麼粗心,一邊就匆匆地朝那個種有一棵大柿子樹的偏院走去。

初冬季節,柿子樹的紅葉幾乎掉光了,樹梢上還掛著那麼一兩片,看上去倒像是舞臺上的暗示著淒涼的佈景。這裡是第四進院子邊的一個小偏院,從前也是沒有人住的,偶爾有客人來才用幾天。葉子說這裡清靜,就搬了進去。嘉和平時幾乎不到這裡來,他和葉子之間的話,也是越來越少,幾乎就到了無話可說的地步。嘉和不知道葉子是怎麼想的,而在他,卻是說也說不清楚的內疚。不管杭家人對葉子做了什麼,嘉和都把那責任擔到自己身上,不管誰傷害了葉子,嘉和都好像是自己傷害了她。

還沒到那小門口,嘉和就聽到了輕輕的哭聲。嘉和的半邊身子就好像被麻了一下,他站住了。門沒有鎖,嘉和推門進去,葉子正抱著柿子樹幹,用頭撞著樹身子,發出了「咯咯咯「的聲音。嘉和衝上去一把拉住了葉子,見她的額頭都已經破了,血從額上流了下來。葉子看是嘉和,就開始往嘉和胸上撞,幾下就把嘉和的胸前,沾染得紅糊糊的一片,一邊便咽地哭叫著:「實在是受不了啊,嘉和哥哥,真的實在是受不了了啊!」

葉子手裡捏著一封從新加坡的來信,一看那筆跡,就知道是嘉平的。嘉和費勁地按住了葉子的肩膀,說:「你輕一點,我心口痛得厲害。」

葉子抬起頭來,看到嘉和蒼白的臉,她不哭了,扶著嘉和的臉,驚慌地問:「嘉和哥哥,你怎麼啦,你哪裡不舒服了?」說著就要把嘉和往屋裡扶。嘉和搖搖頭,眼睛溼潤著,靠在樹幹上,笑笑說;「沒事。」

與從前任何時候一樣,兩年前,嘉平把生活中的難題和盤向這個只比他大一天的大哥托出。他早已成為南洋一帶具有很高聲望的社會活動家之一。而這位富商小姐,則是他所主管的報社裡一位出類拔革的女畫家。按照嘉平的原話——是共同的奮鬥目標,共同的理想,共同的磨難,共同的志向,把他和她結合在了一起。然而,這位小姐的父母則是信基督教的,他們不能允許自己的女兒按照中國人的某些個慣例行事。嘉平在給嘉和的信裡,希望嘉和能給自己提供一些積極的建議,還希望通過嘉和把這件事情告訴葉子。

「我曉得總有瞞不住的一天,「嘉和搖搖頭,「可我實在沒法跟你說,我……沒法跟你說……「

「我也曉得你早就知道了,我等著你來說……真難受啊,誰都不知道我有多難受……「

「我本來想找個你高興的日子跟你說,可你總也沒有高興的時候……」

「怎麼,你不曉得他要回來了。他要帶著他的那個她——天哪,我真受不了,嘉和哥哥,我真受不了……」

「他說他要回國抗日來了,他們就要一起回來了,他們……就要……一起回來了……「

她又抱著老樹幹,放聲痛哭起來。她哭得那麼專心致志,以至於門再一次開啟,她的兒子杭漢進來,他們兩人也不知道。

「怎麼啦,媽媽,我們這個院子也讓人偷了嗎?」

杭漢吃驚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