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這週二果然是個平日裡跑堂的,能侃。只是今日說來,都是悽悽惶惶之語了,眾人聽了,大有不忍之意。首先便是杭漢從口袋裡掏出錢來說:「真想多給你一點,沒了,對不起。」
「打起仗來,說不定花錢更多,趁現在日本人還沒進來,你能賺還是賺幾個。實在不行了就趕緊撤,留在城裡,也不是個事情啊。誰知道日本人會怎麼樣呢?」寄草一邊往小皮夾裡掏錢給那週二,一邊說,「羅力說了,日本兵真正不是人,平湖、嘉善那裡一路殺過來,多少老百姓死掉,看了眼睛都要出血,你還是早作打算吧。」
週二一邊感激不盡地收著錢,一邊突然咬牙切齒地罵道:「日本矮子,都不是人,沒一個是人,一看就不是人生父母養的。什麼種操,畜生洞孔裡鑽出來的。從前拱震橋多少日本人,沒一個像人的,統統都是畜生。你們看我們江莊後面的雷峰塔,都說是孫傳芳部隊進來的時候倒的,是孫傳芳造的孽。哪裡是這回事!孫傳芳再壞,是我們中國人的種操。中國人再壞也是人生的,日本人再好,娘賣匹也是畜生生的。雷峰塔就是前朝手裡日本倭寇燒掉的。日本人不要落在我們中國人手裡,有朝一日落在中國人手裡,有他們好吃的果子。要我說,殺得他們再沒人能生兒子才好,免得他們三日兩頭來,讓我們中國人做不成人。「
那罵人的,固然是無心,也是激憤。可是罵到種操上去,在座的幾個,就不可能不往杭漢身上想。要是平日裡,誰敢說杭漢半個不字,寄草姑姑也是不客氣的。今日卻由著那週二罵,一時竟也想不出來怎麼去對話。
這些年來,杭州人罵日本人,嘴皮子上,也是越來越厲害的了。罵得那麼兇,日本人還是長驅直人,進了中國。杭家人圍著吃飯時,也罵日本鬼子,但是從來不罵種操。所以杭漢猛不了地聽到這些話,臉就立刻紅了起來,裝作不經意的,就用茶杯蓋住了自己的臉——不知是為自己的那一半血統羞愧了,還是因為有人罵他的母親的種族而尷尬;掩飾這樣的情緒實在不容易,他對著茶杯憋氣,憋得嗆,吭吭吭吭,全身就抖起來了。
週二卻全然不知,換了笑臉說:「少爺你慢慢喝。等日本佬趕走了,我週二還要在此專門等著你們來品茶呢,你們可都記住我的話了。「
幾個人都點頭道謝。杭憶好像是漫不經心地對週二說:「老周,麻煩你再替我們燒壺水來。」
老周剛剛走開,杭憶便對楚卿說。」那小姐,你不是有話要對我們說嗎?」
寄草盯著楚卿,輕聲說:「我聽說你要把我的這兩個侄兒都帶走。家裡其他的人,還沒有一個知道的,他們先告訴我了。「
「我曉得。」楚卿把目光移到了寄草臉上,想了一想,補充道:「不過還得更正一下,不是去兩個人,是在兩個人當中選擇一個。另外,是我建議讓他們先告訴你的。「
「你看,這一來我們倆就想到一塊去了。我也跟他們說了,得讓我先和你談過了,這事才好作數。我這一道關過不了,家裡的那道關就更別想過了。「
楚卿就淡淡地一笑,寄草深知那笑意何在,於是她也淡淡地一笑。這兩個女人,一見面就知道了彼此的分量。
「我十六歲那年就離開家了,家裡人要把我嫁給一家闊少。我一跑,我父母在杭州城裡撈了三天三夜的井。「
「我知道這件事兒。真沒想到,事隔多年,你又回來了。聽說你爹媽一直不認你。「
「不,是我不認我爹媽。」楚卿更正道。
杭憶杭漢兩個人坐在旁邊,聽這兩個女人談閒天一樣的唇槍舌戰,暗地裡就遞著眼色。杭憶就插話進來:「雖說編輯部只要一個人,但我和漢兒已經商量好了一起走,總不能讓我們跟在老弱病殘身後逃難吧。」
「誰說要逃難了,至少媽和大哥都不走。」
「那我們也不能留下來當亡國奴啊。」杭漢說。
楚卿看著杭漢,灰眼睛一閃:「我正要通知你,你得留下來!」
杭漢看看杭憶,嘴都結巴起來:「怎麼——我、我、不能走了,不是說我懂日語,用得著嗎?怎麼……怎麼-…·」
杭漢為難地看著杭憶,心裡一急,卻說不出話來了。
「你不能走。」楚卿把剛才的意思又重複了一遍。
「為、為、為什麼?」杭漢的濃眉,就幾乎在額頭連成了一片。
「這是組織的決定。杭憶跟刊物撤,你留下。「
杭漢站了起來,兩手按著桌面:「因為我、我是日本人?」他覺得這麼講不夠準確,連忙強調,「因為我是半個日本人?」
杭漢是一個不長於表達的人,他急成那樣了,還是不知道怎麼說話。
寄草的臉有些掛不住了,說:「你胡說什麼,誰把你當日本人了!」
杭漢很茫然地又坐了下來,他看看杭憶,杭憶又看看楚卿。他和杭漢雖是堂兄弟,卻好像跟一個人似的。杭漢話少人憨,一身好功夫,他們平日裡分工合作也很好。油印傳單,從來就是他刻蠟紙,漢兒油印,他們是形影相隨的一對。他從來沒有想到過,上面會真的不同意杭漢和他一起去抗日。
楚卿不表達,不表達就意味著她的確是把他當作日本人了,這使杭漢又開始猛烈地打起哆嘯來了。一邊打著哆噱,一邊就朝杭憶說:「你說,這是怎麼一回事?你說,這是怎麼一回事?「
楚卿看著這幾個人的緊張,這才淡淡一笑:「怎麼那麼沉不住氣,把我也當日本人了?」
見他們臉上的表情都鬆了下來,她才對杭漢說:「你別急,把你留下,是因為以後要派你大用場,你不知道你自己的身份有多麼希罕?」
「難道你要他去當特工?」寄草的臉也白了。
「不知道。」楚卿看著西湖,「不知道再過一個月,杭州會是怎麼樣的景象。也許日本人就進來了,這個亭子裡,就站著日本兵了。你們看湖上的水鴨,它們現在飛得那麼自由自在。也許那時候,它們就成了侵略者的獵物了,湖上會漂滿它們沾血的羽毛……
「楚卿眼睛一亮,盯著杭漢,「也許那時候需要你殺人,你敢殺人嗎?」
她的聲音低沉,幾乎不像是從她的瘦削的身體裡發出。杭憶激動得氣都透不過來,彷彿要去殺人的就是他。
「敢!」他就替杭漢先低低地叫了出來。
寄草臉白著,口氣卻依舊是一向的輕鬆:「就是,有什麼不敢的。日本兵又不是人,都是畜生,殺言生,有什麼不敢的?」
杭憶知道,這句話是小姑媽專門說給杭漢聽的。小姑媽被楚卿剛才的神情震驚了,現在她需要掩飾這種震驚。她一邊往茶杯裡續著熱水,一邊說:
「來來來,平日裡我們也是從來不喝人家上海汪家的茶的,今日碰上了,我們也不妨牛飲一番。以後想喝,也未必能喝得上了。「
「怎麼會喝不上呢?」杭憶說,「不出三年兩載,我們就會把日本佬趕回東洋去的。到那時候,我們再到這裡喝汪裕泰。「
「到那時候,這張桌子前,不知道少的是哪一個呢。」楚卿突然說。
寄草放下手裡的杯子:「我說女革命黨,你怎麼老說喪氣話呢?」
楚卿就低低地回答:「我說的是喪氣話嗎?」
大家就都默默地喝茶,都曉得,這女人說的不是一句喪氣話。
寄草把聲音就壓得更低,「那小姐,我能不能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為什麼選擇了我們杭家人?」
「你們家族,有過林生。」
「就那麼簡單?」
「還有——」楚卿想了想,「我們是最堅決抗日的組織,我們也需要最優秀的青年!」
寄草顯然是想和楚卿拗著來,她大聲說:
「我覺得在這樣的時候,整個中華民族,無論何黨何派,都在真正抗戰。所有在前方流血犧牲的將士,都是最優秀的青年。「
「我沒有說將士們不優秀,但我必須強調,我們是抗戰最為徹底的。」楚卿斬釘截鐵地說。
「羅力他們,也是抗戰最為徹底的。」寄草突然站了起來,她開始不能接受這種談話方式了。
楚卿也不知因為什麼,突然失去了耐心,她也站了起來,說;「需要我從'九一八'開始舉出例項,來說明我的觀點嗎?」
「不用了,當學生的時候,我也到南京請願過。我有我的頭腦。「
「你以後會看到我說的事實的。」
「你這是幹什麼,是到這裡來和我論黨爭的嗎?」
「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們是抗戰最為徹底的。」
現在,楚卿的灰眼睛,幾乎灰無人色,灰得像一塊寒鐵了。
寄草想了想,氣就粗了起來,她不能接受這個叫楚卿的女人。這個莫名其妙的女人,她有什麼權力變著法子來貶低羅力他們。羅力是她的心上人,槍林彈雨,出生入死,她不管羅力的上下左右怎麼樣,她只知道,羅力是最抗日的。因此她一字一句地說:「你看,我到這裡來,可不是來和你爭什麼是非的。我只是來看一看,我侄兒跟你們走,放不放心。日後我對他們的父母也好有一句交待。可是你非得和我爭什麼誰最抗日,我真不曉得這有什麼意思。不過你一定要和我爭,我也只好奉陪。我不管你們是不是最抗日,反正我的羅力是最抗日的,他的父母兄弟都讓日本人殺了,他是最最最最最抗日的。我不能讓你說他比你們不抗日。我不能讓你那麼說他,我受不了。「
杭憶和杭漢都愣住了,這兩個女人突如其來的戰爭,超過了這兩個少年人的人生經驗。兩個侄兒都很尷尬,只好站了起來,一人一隻胳膊拉住他們的小姑媽的手說:「小姑媽你別在意,那小姐不是這個意思。」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這個意思,反正我聽到的就是這個意思。我還是走的好,要不再聽下去我真不知道會怎麼樣。你們,你們都大了,請便吧。「
小姑媽杭寄草站著,想用那最後的一句話暗示侄兒們和她一起行動。可是侄兒們愣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卻沒有一個動彈。小姑媽曉得再站下去也沒有用了,頭頸一別,揚長而去。
兩個少年看看在九曲橋上遠去的小姑媽,再看看坐在眼前的那小姐,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還是杭憶靈機一動說:「漢兒,你陪小姑媽去,那小姐這裡我負責送到岸上。」
見杭漢一跳又到了柱上,風一般地飄去了,杭憶才坐到了楚卿的對面,小心翼翼地說:「那小姐,你別在意,我的小姑媽,有時就那麼任性,家裡的人都讓著她。」
楚卿搖搖頭,突然說:「對不起。」
杭憶看到她的眼角突然出現了淚花,他嚇了一大跳,心情激動又不安,只好怔著不說話。然後,他聽到她說:「對不起,我剛從裡面出來,也許還有點不適應。」
「裡面,裡面是什麼?」杭憶不解地問。
「裡面,就是許多人再也出不來的地方。」楚卿突然朝他笑一笑,淚花不見了,杭憶幾乎懷疑剛才是他看花了眼。
「三年前我和一個人在這裡喝過茶,也許喝的就是你家的茶。我不懂茶,真可惜,記不住那滋味了。我們那時候就知道說話——真不能想,三年了,他不會再回來了。「
她朝杭憶笑著,倒退著走向湖邊,杭憶擔心地站了起來,跟著她走。而她,一邊走一邊就說:「今天我沒有把握好,說得太多了,意氣用事了。你不會對任何人重複我說的話吧,這可是我們的紀律。成為像我們這樣的人,第一就要話少,言多必失,你記住。我今天就違反了,我不該和你的小姑媽討論這個。她不知道有個人天天盼望出來抗日,可是他再也出不來了……」她就退到了湖邊,慢慢背過臉去。
杭憶目瞪口呆地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他太年輕,從來也沒有領略過這樣的女人。現在他被擊中了,他已經完全知道什麼是「裡面「,什麼叫「再也回不來了「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