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愛說的,恰恰便是今年春分之前,嘉和入了龍井山中專門去收軟新一事。春分未至,杭嘉和就讓綠愛為他打點了行裝。
當時綠愛見杭憶生著病,曾勸嘉和算了,不去也罷。」少了軟新,就少了軟新吧。人都一個一個地那麼少了下去,還在乎軟新不軟新?」
綠愛那麼發了話,準備跟著嘉和進山的小撮著就猶豫了。小撮著在四一二政變之後,曾被當局抓進去關了好長一陣時間,還是嘉和親自去把他保出來的。出獄後當天,小撮著跟著嘉和到了杭家大門口,嘉和就把腳步停住了,說:「你是想好了,現在就和我進去,還是先去找你oj的那些人?」
小撮著愣了一會兒,狠跺一腳,咬著牙說:「殺父之仇,豈能不報!」
嘉和也不說話,口袋裡掏出一把銅錢,就放到小撮著口袋裡。小撮著別過頭就走,走幾步,回過頭來,說:「這次尋得到人,我就算是和杭家人作別了。尋不到人我回來,你們要趕也趕不走的。「
又過了幾個月,小撮著像叫花子一樣地回了忘憂茶莊,他找不到他的組織了,從前被他看不起的大少爺嘉和,從此就成了他的組織。
綠愛說話再厲害,小撮著也要看嘉和怎麼表態。嘉和呢,他總也不表態,他只是輕輕走到綠愛身邊,說:「不能沒有較新。」
此刻,站在展品前,綠愛想到了嘉和的話。綠愛從前總不能明白,人都沒有了,為什麼就不能沒有軟新?現在看著軟新,突然從那裡面看到了使她眼睛發亮的東西,她一把把兒媳葉子拉了過來,問:「你看你看,你看那軟新裡有什麼?」
葉子盯著那些黃金般鑲邊的龍井片子,又一把拉過了杭漢,說:「盯著,你使勁盯著,看到了嗎,看到你爸爸了嗎?」
誰也不知道杭漢說的是真話還是因為看花了眼,總之他一本正經地盯了一回兒,便神秘地回答:「看見了。」
「誰?」兩個女人都慌慌張張地問。
杭漢看了看她們,嚥了一口唾沫,說:「都看見了。爸爸,爺爺,還有撮著爺爺……還有,還有小林叔叔……「
杭家人一時都沉默了,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呆立了許久,綠愛吐出一口氣來,失聲叫道:「皇天啊!」
到此為止,如果不去走那座博覽會橋,那麼杭家的這一次出行,應該說,基本上還是順利的了。從文瀾閣出來,行之放鶴亭,嘉和聽到有人在橋上叫他,定睛一看,卻是他在浙江第一師範學校就讀時的學友陳揖懷。
陳揖懷是個胖子,架著一副深度近視眼鏡,正在橋上亭子裡的一張書桌前寫對聯。他是杭州城裡小有名氣的書法家,一手好顏體,且在崇文中學裡當著中學教師,也是桃李滿天下的。見了嘉和,就提著王一品的湖筆叫道:「嘉和,嘉和,多日不見,看我送你一副對聯。」
杭嘉和過去一看,笑了,說:「這不是剛才在教育館門口看到的大白先生寫的聯子嗎?」
教育館就設在省圖書館、徐潮飼、啟賢詞和朱文公詞等處,門口那副聯子卻是新文學家、當年浙江第一師範學校的教師、五四新文化運動中的杭州「四大金剛「之一劉大白先生所擬的——
上聯為:「定建設的規模,要仗先知,做建設的工作,要仗後知,以先知覺後知,便非發展大中小學不可;「
下聯是:「辦教育的經費,沒有來路,受教育的人才,沒有出路,從來路到出路,都得振興農工商業才行。」
杭嘉和細細琢磨了一番,說:「到底還是大白先生,鼎新人物,一副對聯也是有血氣的,針貶好惡,都在其中了。」
正那麼說著,就見陳揖懷直給他使眼色,把頭一抬,嘉和不由微微愣住了。
就這樣,兩個從前互為己有的人,今日陌路相逢。這一邊的男人手裡拉著一個小男孩,那一邊的女人手裡拉著一個小女孩。這兩個孩子,便是他們一世不得不相互正視的血緣。
杭嘉和與方西冷在亭上不期而遇之時,周圍正線繞著博覽會會歌:……
薰風吹暖水雲多,貨殖盡登場。南金東箭西湖寶,齊點綴,錦繡錢塘。喧動六橋車馬,欣看萬里梯航……
真奇怪,兩個大人一邊幾乎是下意識地各自把自己撫養的孩子拉到身邊,一邊想,我怎麼會和這樣一個陌生的人度過一生中最為重要的年華的呢?
在方西冷看來,杭嘉和是這麼樣的苦寒,一襲舊布長衫,越發襯出這高高瘦瘦的人的清寂,真正如那《紅樓夢》裡的遭了劫難的甄士隱一般,露出一副下世人的光景來了。
而在杭嘉和眼裡,從前那個短髮黑裙的五四女青年方西冷已經盪滌全無了。她成了一個標準的都市時髦女人,珠光寶氣,濃妝豔抹,走進人群,再也分不出來。
他們兩個,又緊張,又冷靜,又不知所措,看上去反倒是一副木乃相道的了。會歌便顯得格外噴亮,來回地在湖上維繞——……
明湖此夕發華光,人物果豐模。吳山還我中原地,同消受,桂子荷香。奏遍魚龍曼衍,原來根本農桑。……
若不是又一個男人出面,這樣的橋上相峙,還真不知怎麼收場呢。
從形象上看,杭嘉和與李飛黃,都是屬於南方型的男人。他們都削瘦,清秀,面呈憂鬱。只是李飛黃明顯地要比嘉和矮下大半個頭去。另外、嘉和以茶為伴,面色神清宇朗,一口白牙,氣質高潔。李飛黃想來是菸酒過度之人,一臉焦氣,牙根發黑,臉上還有幾粒稀稀拉拉的麻點。好在舉手投足到底還是有些書卷氣的,就這一點,把他和杭州話裡形容的這樣的人相——」踏了尾巴頭會動「一類的好角色區分開來了。
果然,一見嘉和,他就綻開了笑容,伸出手去要握對方的手,半道上又改了主意,拍了嘉和一肩膀:「嘉和,沒想到在這裡就碰上你了。」
嘉和看了看他,沒有什麼反應。陳揖懷是個直性子人,脫口而出:「我們三個人,也是多年不見了,今日在橋上相會,也可以說不是怨家不碰頭啊!」
你道這三人如何會如此熟識?原來他們本是浙江第一師範學校讀書時的同學少年,五四時期一對半好朋友。三人也是差不多弄成一個桃園三結義的。李家開著小雜貨鋪子,陳家是窮教書的,倒是杭家最富,嘉和也就斷不了三天兩頭地接濟二位同學。李與陳又是一對不見要想,見了要吵的寶貝,杭嘉和便一年到頭地做了他們的仲裁委員。李同學古文根底十分深厚,於史學向有偏愛,而陳同學則喜讀洋文,杭嘉和在仲裁中也每每有所得。三人友情,直到那一年嘉和進山搞新村建設,兩人中途而廢,未與嘉和同行,方才更然而止。嘉和許多年來只記得那個在晨光裡幫著父親背雜貨鋪門板的李飛黃的形象。他和陳揖懷倒始終保持來往,李飛黃到大學,當了教授,又成了明史專家的訊息,都是陳揖懷告訴他的。聽說方西價竟然選擇了他,他確實是暗暗吃了一驚。還沒吃驚過來呢,不料今日湖邊橋頭真的就遇見了他們。
見對方不冷不淡的樣子,李飛黃倒也是臉不變色心不跳,便把西冷懷裡的杭盼——不——現在杭盼已經叫李盼了,但李飛黃並不想在杭嘉和麵前展現這一勝利成果——他倒是把盼兒抱了過來,一邊說:「來,讓爸爸抱抱盼兒,「一邊就把姑娘兒塞進了嘉和懷裡。就在這模稜兩可的「爸爸「中,嘉和一把抱住了女兒。
方西冷卻並不想營造這種傷感性相逢。她是有過人之處的新式女子,所以突然冒出一句話來:「吳霍安先生倒算是個詞曲大家,這首會歌也虧得出自他手。」李飛黃應道:「那還用說,吳程安啊,二位聽說過此人嗎?」
嘉和沉默片刻,搖搖頭。還是陳揖懷打圓場說:「是南京中央大學的那一位吧?」
「正是正是,這位吳霍安近日可是發了,「李飛黃立刻眉飛色舞起來,「張靜江用手指頭擊桌讀了三遍,立刻親筆批條——送稿酬一千元。一千元啊,你們算算,那可是每個字十三元。比比看,從前我給《申報》寫的稿子,乙級稿,多少稿費,你們猜也猜不到——一元。「
此話倒也發噱,教授要面子,像個弄臣一樣,苦心創造歌舞昇平的局面,剛才緊張的氣氛,多少緩和一些。杭憶也就是在這樣的氛圍裡,被他的母親方西冷抱到了懷裡。做母親的,見了兒子,眼淚都要流出來了,那點眾人面前硬撐的做派也差點要癱了下去。還是綠愛,不願意這種態勢再繼續。她也是知道這個李家開雜貨鋪底細的,從前欠了他們杭家多少債務,都一風吹過,提都不提,連句交待都沒有。沈綠愛看不起這樣的人,礙著嘉和同學的面子才不去追究,如今竟然做了她孫女的後爹,海馬屁打亂仗,還人模狗樣當起教授來了,真是不要臉。綠愛這麼東一頭西一頭地想著,就一把抱回了杭憶,叫了一聲:「回家吧,孩子都累了。」
這麼一行人,被她的一聲叫,清醒了過來,一個個的,就從西冷身邊擦肩而過了。
杭嘉和不敢看女兒的眼睛,他只是一個勁地摸著女兒的頭髮。女兒真是小,她好像已經認不出她的父親了,轉過身去伸出手說:「媽媽抱。」
西冷接過了女兒,有點說不出話的樣子,到底還是叫了一聲:「憶兒,媽會來看你的。」
也許是因為年來方西冷未曾登門看過兒子,再加她濃妝豔抹得完全變了樣,杭憶迷迷糊糊地被母親抱在懷裡,母親叫他他也沒反應過來,也不知是怎麼一回事。好一會兒,他有點清醒了,才問:「奶奶,剛才那女的是我媽?」綠愛不耐煩地點點頭說:「不是她還會是誰!」
杭憶便又掉頭問嘉和:「爸爸,我媽怎麼和從前不一樣了?」
「是不一樣了。」嘉和回答。
「那她還是我媽嗎?」
「還是吧。」嘉和嘆了口氣。
杭漢虎頭虎腦地也跑了上來,說:「伯伯,你答應我們下次還來西湖,我還沒玩夠呢。」
嘉和拉著兩個孩子的手,轉過臉去,再看西湖。湖上籤歌,湖畔楊柳,放眼綠荷,翻飛不止。橋上行人中,他再一次看見了女兒的小小的弱影,她被抱在了另一個男人的懷裡。
陳揖懷拎著毛筆,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半晌,有點同情地問道:「你要寫什麼,嘉和,我這就給你寫。」
嘉和看著那個小小的女孩子的背影,融入了人海,閉目想了一會兒,說:「——心為茶養劇,吹噓向鼎物。」
這是漢代左思的《嬌女詩》,說的是女兒圍著茶爐煮茶的情形。陳揖懷聽懂了,鼻子就一酸,趕快攤開了紙來要下筆,手卻微微抖了起來。嘉和見狀,就攬著抗漢走到一邊看荷花,對剛才央求著他的杭漢說:「我答應你,下次再來西湖。」
風光真是美麗極了,真是美得讓人受不了,美得讓人恨它——既然西湖可以美成這樣,西湖邊怎麼還可以殺人呢?既然已經殺了人,西湖怎麼還可以這樣美麗呢?
走向西湖時的希望,就這樣突然地被最後的衝擊破壞了。嘉和不知道他今天應不應該來湖邊,也不能斷定,把他家的軟新拿到湖邊來展出,究竟有沒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