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2頁,共2頁

尾聲

那年冬天,嘉草的肚子日漸沉重,她父親杭天醉的身子,卻像一張薄紙般地消瘦下去了。

他開始越來越像一個幽靈,他古怪沉默的行動,也越來越有一種寓意的象徵。他完全模仿了茶清,留起了一撮山羊鬍子。當他悄悄地往人們後面一站時,人們的後腦勺也開始有了一陣的涼意。

甚至他和他的總角之交趙寄客的關係,也在不知不覺中起了變化。冥冥之中,似乎不是精悍的趙寄客,而是虛弱的杭天醉,控制了他們的友情。

那一年隆冬,杭州下了大雪。西湖上一片迷茫。天空像是扯著一塊巨大的雪花布,一觸到湖水就鑽了進去,消失得無影無蹤。南方的雪,終究是溫柔啊。

杭天醉要趙寄客陪他去湖上一遊,綠愛驚叫道:「你瘋了,這麼冷的天……」又看了看趙寄客的神情,便不吭聲了。

杭天醉卻頗有興致地說:「我的'不負此舟'雖破舊不堪卻依然尚存,就跟我這人一樣,雖奄奄一息,卻尚有精神。就不知寄客這獨臂還能不能撐得起那'浪裡白條'了。」

趙寄客一笑,說:「敢不一試?」

那一天下午,兩隻船一大一小,消失在雪越來越大的湖面上。

趙寄客話很少,一隻臂膀和兩隻臂膀到底不一樣了。他像紹「興人劃的烏篷船一樣,用兩隻腳來踏,手,只是用來把把舵罷了。

杭天醉因為船上有老大,所以擁裝坐在船艙視窗,和趙寄客說話。他的艙裡熱著老酒,他就從視窗遞了出去,給趙寄客。趙寄客一飲而盡,俄頃,面孔轉紅,呵氣如霧。

杭天醉卻背起了張宗子的文章:「……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是日更定矣,餘率一小舟,擁條衣爐火,獨往湖心亭著雪。霧徽伉踢,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唯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餘舟一齊,舟中人兩三粒而已。……「

趙寄客說:「天醉,這樣的雅緻倒是多日沒有了……」

杭天醉大笑,說:「寄客啊寄客,你教訓了我一輩子,也沒弄清要教訓的是什麼東西?你看這'湖上影子,唯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餘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哪裡是什麼雅緻-…·」

「有何見教?洗耳恭聽。」

「不就是落得個白茫茫大地真乾淨嗎?」

趙寄客聽到這裡,停撓駐槳,說:「天醉,你看這麼大一個天地,就你我二人,你想說什麼,就直說吧。」

杭天醉倒愣了,半晌,嘆了一聲:「我有迷魂招不得啊……」

兩隻船,一大一小停在湖心,趙寄客看見了杭天醉的眼睛。他嘆了口氣,開始不慌不忙地解自己的衣釦。脫得赤條條只剩一條短褲,斷了的左臂難看地裸露在了大雪之中。

「你要幹什麼?」杭天醉問。他想起那年的夏天。多麼遙遠啊,那時雷峰塔還沒倒呢。

「不知寄客從小就在冬季裡習泳嗎?拿酒來!」

趙寄客咕嘻哈哈喝了一大碗酒,用一隻獨臂,把自己身上一陣好擦,站在大雪中,發出了巨大的急促的聲音,然後便撲通一聲,跳到西湖裡去了。

與此同時,百感交集的老吳升,帶著他的義子,重登忘憂茶樓了。茶樓因為易了主人,關門已有許多天,桌椅蒙上了厚厚的灰塵。七星灶冰涼冰涼的,老吳升用手提起了銅茶壺,一滴眼淚滴進了烏黑的灶口,他用他的淚眼看到了藍色的火苗和白色的水氣。他聽到了人聲鼎沸的叫賣聲問好聲絃歌聲樂聲……,他看見人來人往佔著位兒喝茶聽戲的身影。這一切,當終於全都可以屬於他的時候,卻已經全都不屬於他的了……

牆上白一塊灰一塊的,那是杭家把畫兒給摘走後留下的痕跡。吳升一邊傷感一邊欣慰地想,沒關係,以後再買便是。他開啟窗子,冬日的西湖,像一塊青色的冰塊,呈現在眼前。野鴨,在湖心盤旋著,湖對面,是連綿溫柔的北山,在冬日陰覆下顯得蒼涼默然。而在這一切之上,是紛紛揚揚的漫天大雪。那可真是下得動人心魄啊!吳升對嘉喬說:「阿喬,不給國民黨幹了吧!」

「為什麼?」嘉喬很驚愕。他近期動了報考黃埔軍校的念頭,正要和乾爹商量。

「國民黨缺德,「吳升說,「以後要倒霉的。」

他回過頭來打量著阿喬,信心百倍地說:「阿喬,我替你想好出路了。到上海洋行,給大班做買辦。把我們茶行的生意,一直做到外國去……」

與此同時,黃浦江口,汽笛一聲,愁腸將斷,嘉和、嘉平兩兄弟又要握手相別了。他們的青春,為什麼總在一種為了告別的聚會之中呢?

嘉平的目光中,一隻透露著堅毅,一隻透露著迷茫,這屬於青春的迷茫,也屬於杭氏家族的特有的神情,使嘉和第一次發現在性格上他和嘉平的血緣認同。過去,他從來不曾想過嘉平會有與他共同的痛苦。

「大哥,你得和葉子說清楚,我這次離開,是必須這樣選擇的。我只要不回去,我就是一個自由者。我一回去,我就陷在泥沼中了。「

「這個你不用說,我明白。」嘉和拍拍他的肩,「只是你以後的路該怎麼走呢?」

「先離遠一點,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想再看一看,這麼多年,我是行動太多了一些,思考太少了一些。大哥,你就是這樣想我的?」

嘉和微微愣一下,眼眶潮熱了,為了掩飾心裡那份震動,便故意輕鬆地說:「到底是討了老婆的人,說話分量不一樣了。」

「大哥,那麼多年,你是否就是這樣想我的?」嘉平卻咬住這個話題,不放鬆地問。

嘉和撣了撣手上的禮帽,極淡地笑了:「換句話說,我和你相反。人是生來要行動的,而我卻總是在想……」

汽笛聲催動了旅人的愁腸,又是一艘駛向大洋彼岸的海輪。嘉平轉身要走了,突然不好意思地說:「葉子和漢兒就交給你了,不管在什麼情況下,請……」嘉平被突如其來的情緒噎住了,他一下子湧上了巨大的無法言傳的內疚,他已經多少次地拜託大哥了呢?他說不清了。

「對不起……」

嘉和對大弟突兀的道歉很吃驚,他想用慣常的輕鬆岔開這個話題:「自家兄弟,說這個幹什麼?」

「我是說……我是說方酉冷。我不該把我不要的推給你……「

不久前,方西岸帶去口信,要嘉和去一趟方家,嘉和去了。方西冷見著他說:「怎麼不把杭憶給我帶來,我想他呢。」

嘉和問頭坐著,半晌,說:「做母親的想兒子,還不簡單嗎?去看他就是了。」

方西冷只好一聲也不吭了。她一眼看見嘉和,就發現他老了,變了,變得冷冰冰的了。

「嘉平還沒有訊息嗎?」

嘉和搖搖頭。方西岸知道,就是有,丈夫也不會告訴她的。

「店裡的生意呢,好不好?」

「還可以。」

兩人這樣冷了半日的場,方西冷曉得,今日還是得她先說。

「嘉和,你心裡要明白,不是我不肯回來,是我父親把我鎖起來了。」

「我明白的。」

「我父親昨日又跟我談了。他的意思……是要我不再回忘憂樓府了。「

「嗅。」

嘉和機械地應了一聲,可以說是一點反應也沒有。

「你說呢……」方西冷試探他。

「這是你的事。」

「我還是想回來的,我已經和你生了一雙兒女,我嫁到杭家已經有七年了,我——」

「你還是不要回來的好。」嘉和突然站了起來,說。

「你——」方西冷又氣又驚,她沒想到嘉和會有勇氣說這樣的話,她一直以為只要她放得下自尊心,她還有操縱嘉和的能力的。

「你怎麼說出這樣絕情的話?別忘了那日夜裡,是我叫嘉喬來通知你的。我冒了多大的風險你知道嗎?「

「那是兩碼事。」嘉和看著窗外,說,「我早就想告訴你了,我們兩個人,根本就沒有情,所以也談不上絕情!」

方西冷哭了,說:「嘉和,我是真心愛你的。我從來沒有想到,你是這樣一個冷酷的人。我爹再不容我在杭家了,可我還是想讓你帶我回去,我以後再也不會一個人跑出來了……」

嘉和很難過,心腸幾次要軟下來,但他太瞭解西冷了,他曉得像西冷這樣的女人,如果在這個世界還有男人可以征服,她的這顆心是永遠不會平息的。只是她的判斷有了失誤,她以為兩兄弟中,只有嘉平是不可征服的。也許現在她開始意識到這一點,但一切都已經晚了。

此刻,嘉和沒想到嘉平會說這個。因為措手不及,他被擊中了,愣住了,兩兄弟手握在一起,嘉和發起抖來。他真想放聲大哭,在大雪紛飛中放聲大哭。周圍都是人,他使勁噎著湧上來的委屈,覺得雙眼淚水嘩嘩地直流。嘉平也忘情了,熱淚盈眶,說:「我知道你喜歡的是誰——」

「別說了!」嘉和大叫一聲扭頭要走,被嘉平死死拉住,兩個人停頓了片刻,幾乎同時分手。眼花績亂的大雪把這兄弟倆隔開了。看上去,他們各自的背影溼淋淋,又模模糊糊,彼此越來越看不清了……

杭天醉坐在漫天飛雪一葉孤舟之上,他依稀感到這個世界似曾相識,也是那麼寂靜無人,晶瑩剔透,雪白明亮,跟做夢一樣,恍恍他地,悠悠忽忽……,這是在哪裡呢?他眯起眼睛,往北山望去,毛茸茸的山巒起伏著,在那山巒的後面,有這樣一個地方,那個地方有一塊三生石。在那裡他和寄客曾經變得晶瑩白亮,頭髮一根根的,亮晶晶的……身前身後事茫茫,欲話因緣恐斷腸。吳越山川尋已遍,卻因煙掉上程塘-…·。他呼喚起來:「寄客,你可得上來啊!」

趙寄客從水中冒出頭來,大聲應:「你叫我上來,我就上來吧。」

那年春節剛過,嘉草就開始肚子疼了,兩天兩夜生不下孩子,杭天醉自己就先例在了他的花木深房。家裡人一開始心思都在難產的嘉草身上,並沒有太在意這條病病歪歪漸入老境的殘命。直到他躺在床上,突然臉上露出了羞怯的神情,叫綠愛去把正在廳前忙於張羅的寄客叫來時,綠愛還不明白是什麼意思,轉過身對正在幫著煎藥的寄草:「寄草,你去找你乾爹,我在這裡陪著你爹。」

趙寄客進來時,綠愛卻發現這對老朋友幾乎什麼話也沒說,趙寄客面孔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蒼白過。如果寄草再細膩一些,準會發現那蒼白裡還有不同尋常的錯紅。

杭天醉讓寄草向寄客磕一個頭,說:「寄草,趙先生身邊無兒無女,你做趙先生的親女兒吧。」

寄草雖然小,卻很懂事了,不禁就流下淚來,對著趙寄客磕了個頭,叫了一聲「爹「,便大哭了。

杭天醉又叫寄草把那把曼生壺取來,又叫寄草念那刻在壺身上的字。

「內清明,外直方,吾與爾偕藏。」寄草邊哭邊驚異地問,「爹,這是趙先生送你的壺啊,你讓我拿著幹啥,你要喝茶嗎?」

天醉指指綠愛,說:「送……給你媽……「

綠愛突然明白了,面孔騰地通紅,她一把拉住丈夫的手,人就跪了下來。

趙寄客說:「天醉,你聽我說——」

杭天醉費勁地搖頭,幾乎是恐懼地說:「不要說,不要說「

趙寄客便倒退著要往外走,杭天醉又發出了急切的請求:「別走……別走……就站在門口,別走開。讓我看得到你們-…·」

嘉和的眼淚刷地流了下來。他一直悄悄地站在旁邊,不多說一句話。他也一直控制著自己不能開的那扇悲痛的閘門。他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父親那顆心,多年來是怎麼被來來去去的日子鋸拉得血肉模糊的;嘉和比任何人都明白,父親把屬於他的內在的生活弄得不可收拾,沒有人來拯救他的靈魂……

他湊近到父親的耳邊,輕輕說:「嘉平託人帶信來了,他很安全,很好,他還和從前一樣,什麼也不怕。爹,你養了一條好漢……」

杭天醉的眼睛亮了起來,一種驟然發亮的光采,一種從前只在嘉平眼睛裡看到的光采,嘉和不知道這光采是父親留傳給嘉平的,還是嘉平給予父親的。但嘉和明白了,父親在臨終前讚許了他的二兒子。

嘉和的眼淚,一大滴,滴在了父親的額上。他聽見父親對他說:「……指望……你們了……「

就在這時,杭天醉聽到了很遠的地方,傳來貓叫一樣微弱的哭聲……

現在好了,再也無所牽掛了,杭天醉閉上了雙眼,他覺得他是可以離開這個完全出人意料之外的世界了。他在這個世界裡所過的不長不短的一生,就如一場眼花緣亂的大夢。他漸漸地失去了其他一切的知覺,他的喉口卻突然覺得乾渴無比。是地獄到了?地獄之火在燒著他了?還是升了天堂?原來天堂裡也有烈火。模模糊糊地,他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在他前面,引導著他,走向那不可知的深處……他聽到一個聲音大聲叫道:「生了!生了!生了!是個兒子!天醉睜開眼,看看,看你的外孫,快看、快看一眼……」

他突然睜大眼睛,猛地從忘j;l中醒了回來,那反彈的力量之大,幾乎使他的肩膀顫動。他看見眼前一個模模糊糊的紅肉團,他聽見有人說:「他看見了!他看見了!「

他還能分辨得出兒子嘉和的呼喚:「爹,爹,給取個名字,給取個名字……」

但是火焰就在那個背影上燃燒起來了,背影被燒化了,眼前一團紅光,他再一次覺得喉口如焚,腥血甜膩,人們聽見他最後的一聲呼叫:「忘憂……」

這兩個字是隨著一口血花一起噴出去的,他上身一個踉蹌,幾乎趴在嬰兒身上,半壓住了他。這個剛剛被命名為「忘憂「的孩子大聲啼哭起來。這是一個多麼奇異的新生兒啊,他雪白雪白,連胎毛也是白的,連眼睫毛也是白的。他的哭聲又細又柔,卻綿綿不絕——這是一個多麼奇異的新生兒啊!

而那個半臥在他身上的身體,就逐漸僵冷下去了。

此時,乃中華民國第十七年早春來萌之際,大雪壓斷了竹梢,鳥兒被凍住了婉轉歌喉。

杭州郊外的茶山,一片肅穆,鐵綠色的茶蓬沉默無語,臥蹲在肅殺的山坡上,彷彿鏽住了盔甲的兵士陣營。

連一枚春天的茶芽都還見不著呢……

它們被壓在了哪一片的雪花之下了呢……(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