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2頁,共2頁

又,我隨身帶之御字殘盞,系你親手所贈,弟當如眼睛般護之。弟知你喜茶愛茶,倘若日後你繼承了茶莊,經營亦必有起色,一來也是代我盡了孝心;二來也為社會富裕積累了資金;三來華茶本為中華民族之驕傲,待中國富強了,地球上人人杯中聘的都是華茶,不就是人生之大驕傲大成功?我

兄如有一日,使世界上人,個個知道杭州西湖之龍井茶,便也與弟殊途同歸了。

又,此信請方西沿小姐轉交,方小姐聰慧機智,活潑大方。我們合作,雖時有爭執,但終不失為熱腸之女子。因投奔理想而去,失落而歸,弟愧疚不已,也只有一併交於我兄,妥善處之,萬勿傷之。方小姐極其崇拜我兄,每與我爭,必言:嘉和不是這樣的!一笑。

別不多言。望兄振作,病體早康,他日會師杭州,「提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

致禮

大弟:嘉平

嘉和讀罷此信,也不掩上,低著頭,好久也不說話。方西岸覺得奇怪,只聽得啪答啪答,似雨點打在葉子上的聲音,在這樣萬籟俱寂之夜晚,十分地清晰和親近。再仔細一看,是嘉和的眼淚,重重大大地砸在信紙上。

「嘉和,你怎麼……」方西岸小姐十分吃驚。她是個性格變化多端的女子,很難體驗心裡最深處的那分情誼。如果說嘉和的內心最深處,是一座情感的花園,那麼她的內心最深處,和他的父親一樣,是個執法官。她只是看上去狂熱、任性,甚至神經質罷了。實際上,她是一個機敏的甚至有心機的姑娘。

這麼剖析方小姐方西冷,絕對不是說她缺乏感情,天性冷酷。事實上,她亦是一個極易受感染的、很容易動情的女子,但那些情動得太易,便不深,所以改變也快。當她對某事做出最終裁決時,理智卻又往往是帶著感情跑,而不是感情帶著理智跑的。

在對嘉和兄弟的感情上,她就是這樣一隻永不休止的鐘擺。在忘憂茶樓相親時,心裡傾斜在那個在廣場上欲殺身以成仁的弟弟身上;等到了北京和嘉平籌辦茶館時,鐘擺又開始擺向在杭州郊外茶園上談理想的哥哥。在上海和嘉平告別的時候,她還是哭了,嘉平大大咧咧的樣子,一口一個西冷同志的叫法,傷了她的心。她滿心希望在船碼頭告別時,嘉平能吻她一下,哪怕在大庭廣眾之下也沒關係,方小姐要的就是這份驚世駭俗的獨特的好感覺。

但是嘉平壓根兒沒想到,他揮著帽子興高采烈向她再見時,她眼裡流出了委屈的淚水,心裡卻一下子輕鬆了,而且越來越輕鬆,她自己也不知道,告別了那些無政府主義、那些亂七八糟的學說,為什麼她會那麼高興。實際上,她發現自己一點也不喜歡亂鬨鬨地湊在一起開什麼茶館、洗什麼衣服,她根本就不願意過勞工階級的日子,那可真的是打心眼裡不曾想過。

今天夜裡恰好是中秋節,她恰好進了忘憂樓府。也許是幾個月飄泊的生涯吧,她覺得忘憂樓府大好了,完全是她想象中的人家。當她看見嘉和流下了眼淚,她也覺得好,她被打動了,是被他流淚的激情打動,而並非對他為之流淚的那些內容感動。然後,她也哭了。她流著眼淚走到他的身邊,想安慰他幾句,但嘉和卻一個轉身回了房,並且插上了門閂,把方西冷方小姐晾在外面。

方小姐就坐在月光下流淚,一邊哭,一邊動心思。哭完了,心思也動好了。方小姐就拿著她的小白手絹下了樓,哀哀怨怨地朝綠愛和寄客兩個走去。

「見著嘉和了?」剛剛哭過的綠愛問。

「見著了。」

「他怎麼樣?」

「他正在哭呢。」

趙寄客就長嘆了一口氣:「嘉和呀,到底是像天醉。」

方西冷卻又拉著趙寄客那隻空袖口哭:「寄客伯伯,我是回不去了。」

「怎麼回不去?我送你。」

「我回不去了,我父母說了不要我了。」

「那是氣話。」

「真的,我把我們的章程都寄給他們看了。我爸來信說,我媽氣得昏了過去。「

「你們都弄了些什麼章程?」

「有脫離家庭關係,脫離婚姻關係,還有男女共同生活……」

「什麼?」他兩人都急了。

「其實一點事也沒有,手都沒碰過一下,我對天發誓……」

方西冷嚇壞了,連忙宣告。

「唉。」綠愛長嘆一口氣,「誰還會相信你呢……難怪你爹媽不要你了……「

「我們相信你的。」杭嘉和站在她的身後,暗啞著嗓子說。

一陣夜風吹來,老白玉蘭樹嘩嘩響,大家都朝著樹梢往那山牆上看,想起當年那從牆外翻落下來的吳茶清了。

年底,綠愛這高齡的產婦生了一個女兒,那一日杭嘉和與趙寄客進了靈隱山中,把這一訊息告訴杭天醉。杭天醉苦笑著說:「真乃塵緣未了,塵緣未了啊。」

問及取何名為佳,杭天醉說:「就叫寄草吧,女孩子嘛,寄養人間一場罷了。」

「你既看得那麼輕,倒不如給我作了女兒。我倒是膝下無人呢。「

「一言為定。」杭天醉說。

兒子問:「爹,你還回不回去?」

天醉說:「回不回去都一樣。」

「那你是說,來不來這裡也一個樣學?」

天醉一驚,想,嘉和有慧根啊。

「回去了怎麼樣?不回去又怎麼樣?「

「回去嘛,我想專門給你闢個院子,做了你的禪院,你只在裡面,做你願意做的事情。茶莊的事情也不用你來操心,你願意聽便聽,不願意聽,搖搖手就是。「

「我要是不回去呢?」

「不回去就不回去唄,只是茶莊的事情,你和媽交代了,要逐漸地交給我便是了。」

天醉捻著自己稀疏的山羊鬍子。良久,他想他到底還是完了,他拔著自己的頭髮根到處逃遁,想尋找一處靈魂的避難所,卻終究是不可能的。其實,即便人們不來請他,他也開始懷念那人間的煙火了。他明白自己不配做那些茶禪一味的高人。「塵緣未絕啊-…·「他嘆息著回家了。

1911年的辛亥革命,給中國帶來的究竟是中國民族主義運動的早期高漲,是一個充滿活力的政治實驗的時代,還是一個軍閥主義時代的開始呢?

杭嘉和比他的父輩們對這段眼花鏡亂的歷史更為清晰,他要在每一朵歷史浪花中尋找他弟弟的身影。統觀這一個歷史階段,1916年到1928年的這段時間,不過十二個年頭,但是在北京的政府卻變幻無窮,七個人當過總統或國家首腦,其中有一人當了兩次,所以實際上等於八個首腦。又有四個短命的攝政內閣,還有一次曇花一現的皇帝復辟。共計二十四個內閣、五屆議會,四部憲法,把整個中國搞得手足無措。中華大地上的子民,籠罩在深刻而普遍的破滅感中。

即便是偏安江南的浙江,也不得安靜。那八個首腦中就有浙人五位,其中杭人三位。而吳山越水錦繡田園,在一片軍閥混戰之中,亦不能免於貧火。

從表面上看,在杭州的杭氏家族成員,都未捲入政治。杭天醉的三個兒子,一個古無音信,在地球上某些角落裡跑來跑去;一個深藏不露,悉心鑽研茶學;還有一個雖年少幼稚,卻心狠手辣,目標集中單純——把忘憂茶莊奪到手。

1924年9月,是一個對許多人來說都至關重要的年月。那一個月齊、盧之戰爆發。直皖兩係爭奪上海,盤踞江蘇的齊樊元與盤踞浙江的盧永祥發動戰事,相持不下。盤踞福建的直系軍閥孫傳芳率兵由江山仙霞嶺入浙,浙江的老同盟會會員、此時的警務處長夏超,裡應外合,盧永祥兩面受敵,被迫下臺。

那一個月,對於民國紀元而言,當為十三年九月,對浙人尤其是杭人而言,它的確是一個非同尋常的月份。那一年趙寄客為平安汽車公司的出現和發展可謂費盡心機。汽車的技術問題尚難不倒以趙寄客們為核心的留歐留日學生,行駛路線也從開初的湖濱至岳墳,發展到了市內的官巷口、清泰街、清河坊以及環湖的錢塘門、清波門。趙寄客們沒有想到的是人力車與汽車之間的矛盾,竟絲毫不下於轎伕與人力車之間的爭鬥。汽車的發展,站頭的縮短,自然搶了人力車的許多生意,人力車伕罵汽車、砸汽車以至於罷工鬧事便也在所難免。某一日木鈉的撮著伯臉上笑嘻嘻,使嘉和很奇怪。撮著伯早已不拉車了,但他一生以車伕自居。撮著伯笑嘻嘻地告訴嘉和,汽車出事了。汽車開到白堤時,轉彎太快,翻車了,還傷了不少人呢。嘉和生氣地說傷了人你怎麼還高興呢?撮著伯認真地說:「大少爺,我們拉車的沒飯吃,上吊的有好幾份人家呢!」

一年多來,趙寄客就一直奔跑在汽車和黃包車之間。既要為掙扎在貧困線上求生的人力車伕開一條活路,又要為古老陳舊的中國闢一光明飛奔的前途,趙寄客竟覺得其中艱難一點也不亞於辛亥革命了。

杭天醉卻在漸漸地老去了,他開始進入了寧靜的失落時代。這種寧靜的失落,當然,只是他自己的。他始終無法如趙寄客一般可以拋下屬於自己的生活,去全身心地投人浪潮。他在岸上時站立不穩,掉入大潮中則有滅頂之災。所以他現在開始離潮水更遠了,他開始轉到山的那邊去了。但他依舊能聽到潮水的聲音。

那年9月25日下午,孫傳芳的軍隊開進了杭州江干;與此同時,應了夕照山下清白山莊主人汪裕泰邀請,杭氏父子前往江莊品茗調琴,他們特此邀了趙寄客同去,以寬慰他近年來焦慮之心。

中國20世紀的上半葉,茶商界沒有人不知江裕泰的。杭州人曉得上海茶商的,一位唐季珊,一位便是這汪自新了。

汪自新,號惕予,別號蟋翁,風度翩翩,既為茶人,又為文人。安徽績溪人。汪氏茶號在上海有七個分銷處,差不多都設在市中心,汪氏茶莊在上海灘,便成了天宇第一號茶莊。其次子汪振衰,和吳覺農一樣曾去日本留學,回國後又專攻茶業,和唐季珊齊名,都是當時年輕有為的茶界鉅子。

為開啟外銷渠道,汪振籌不僅派人去北非摩洛哥港口城市卡薩布蘭卡設莊推銷中國綠茶,還聘請上海聖約翰大學有外文基礎的畢業生為高階職員,又僱用江西籍的外銷技工開設製茶拼配廠,一時便與唐季珊的華茶公司在茶界並雄了。

杭州的汪莊茶號,就是在這樣的角逐競爭下開設的。汪家父子商定在屏風山麓購地數十畝,耗資數十萬元。據說當時因為侵佔西湖湖面甚多,有抗人訟之於官。幸趙寄客找了方伯平為之周旋,汪先生又答應百年之後將莊屋捐贈地方政府,作為公用,故始免拆除。方伯平又介紹女婿杭嘉和與汪自新父子相識,從此兩家便有些來往。況汪自新是個多有雅趣的人,極愛品龍井名茶,遊西湖山水,好鑑賞書畫以及徽墨端硯,善彈古琴,在最後一點上和杭家父子不謀而合。此一次汪家便是特意請了杭氏父子來「今錯還琴樓「欣賞他自制的琴。

汪莊從陸路走由南山坦白路進去,水路更為方便,坐船可直達汪莊上岸,上岸便可見茶號的「試茗室「,那裡綠草如茵,花香撲鼻,竹樹蔽天。室內敞明雅清,陳設古色古香,有嵌銅紅木茶匣,有竹器漆器茶具,有宜興紫砂茶具,也有景德鎮精瓷茶器,讓你一面品爆龍井香茗,一面觀賞、選購精美的茶器和名茶。買主則是遊客兼茶客,三杯過後,夥計把包好的茶葉送到你面前任你挑選,付款取貨。如此風光如此茶,安能不使人醉乎?

杭氏父子和趙寄客水路而來,坐的是比從前「不負此舟「要小得多的划子。三人一舟,各人說的全是各人的話。

「你們倒還有心情聽琴呢茗?聽說孫傳芳從江干進來的事情嗎?「

「怎麼沒有聽說?盧永祥上吳山測字,測字先生是個秀才,姓金,我認識的。給了他兩句杜詩:'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是讓他急流勇退方能後起有望,盧永祥可不就急流勇退了?」

「城裡不少人跑掉避禍去了,我們幾個倒有心情優哉遊哉?」

「我倒是去過汪莊多次了。錯翁那數百張名琴我也都見過。我這是專門帶了你去見識的。有唐琴,龜紋斷,色黃黑相間如龜板,其紋有形無跡,琴背有'流水混混'四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唐開元五年益州宣化道人為遺叔先生制。還有一把宋琴,流水斷紋如浪痕,蟋翁題了十六個字。我倒是也還記得:樣桐古木,合器通靈,發音清逸,寄靜宜情。」

「好一個寄靜宜情。兵荒馬亂,軍閥混戰,哪裡還可以寄靜宜情?」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不管軍閥怎麼打,茶葉在山裡照樣年年發,我們活著的人也照樣年年要喝茶嘛!這不是寄靜宜情?」

「嘉和接了茶莊果然面目一新,別忘了汪莊亦是你杭家的對手了。聽說每年新茶上市,汪家那二公子總要親自來杭州,住在汪莊,親自驗收郊區茶行代購的龍井茶,再度評審,擇優進貨。君不憂其取而代之乎?」

杭嘉和淡然一笑,說:「趙伯伯過慮了,連翁隆盛這樣的茶號都不怕,我們還怕什麼?忘憂茶莊近年來雖慘淡經營,但每天茶行收購運來龍井毛茶,亦是當晚復炒,上簸去末,成品收缸。相比之下,汪莊茶號畢竟要稍遜一籌!」

趙寄客滿心歡喜,看著坐在船頭的英年華歲的杭嘉和,他也為自己往年在兩個孩子中更偏愛嘉平而羞愧。在他看來,嘉和總不如嘉平更果斷勇敢,敢作敢為。是他看錯了?嘉和是那種需要細心琢磨的人,這點像他父親,只是他比他父親更能隱忍也更有主張罷了。

這是一個9月的初秋的下午,天氣依舊炎熱。湖面亮如錫紙,一會兒耀了這一片,一會兒又耀了那一片。熱氣燻得西湖昏昏欲睡,四周是一片懶洋洋的寂靜。舟子划著船,連船槳機械地劃入水中的聲音也彷彿要睡著了,時間被熱烤得凝固起來。但時間是絕不會真的凝固住的,巨大的激盪將接蹈而至,只聽轟然一聲——面向南山而坐的嘉和猛然一跳,從船首站了起來,他半張著嘴巴,不敢相信他親眼看見的現實。整個夕照山煙霧騰騰,魔氣沖天,鴉雀炸飛,壓黑了半個湖天。「雷峰塔倒了!」杭嘉和麵色蒼白,嘴唇顫抖,他的父親則勝目結舌,目瞪口呆。

那一年9月,卻尚有一個人的心機既不在盧,亦不在孫;既不在直系,亦不在皖系。在他眼裡無軍閥,他自己就是他心裡那個獨立王國的軍閥。

1924年9月某日,昌升茶行的老闆吳升,就那麼坐在自己剛剛落成的新茶行小客廳裡沉思。手下的人一個不剩,都叫他打發開了,他要一個人坐一會兒。

這一幢磚木結構的二層樓房,專門設有大的廳堂和工場,供南來北往的茶商使用,光是廚房就設了好幾處,為的是讓信伊斯蘭教的人方便。甚至樓上還有個小房間,設了臥榻、煙具,專門供人抽大煙的,又有專供人打麻將的。吳升自己,不賭不抽,甚至嫖都不嫖。這一惡習,改造在舊年遊街之後。那一次的遊街並非就此摧毀了他的意志。他中夜醒來,不免悲壯地想到,現在,他在別人眼裡,再也不是一個跑堂的抹布一樣的東西了。他是一個對手,一個別人已經在認真對付的對手。

這些年來,他裡裡外外上上下下地努力,早已如十年生聚十年教訓一般地臥薪嚐膽,悄悄掙得了一批家產:開了布店、南貨店,昌升茶行也經營得很像樣了。

帶著嘉喬,住在吳山圓洞門裡,名聲便不好,正是苦於沒有臉面向茶界交代——怎麼就對忘憂茶莊這樣地忘恩負義呢?雖然現在忘憂茶莊的股份是完全沒有了,但這幢茶行的房子,卻是茶清伯在時置辦的,茶清伯自然用的是忘憂茶莊的錢。吳升多年來一直厚著臉皮充乾兒子,為的就是要爭口氣。現在好了,媽的,你的兒子游了我的街,可叫我抓著機會了。可是我偏含冤受屈地裝孫子,我偏按兵不動,一切如常,我照樣鞍前馬後地在茶行張羅。人心就是這樣,我越是裝出受苦受難的樣子,人家越是同情我,南來北往的山客和水客們都憤怒了。紛紛地寫信來,要求我去天津、去福建、去廣州做客。我呢?又偏不去,卻派了心腹,帶上嘉喬去一趟趟地送禮。禮是厚的,不怕送得重,以後會有機會重重地回來。嘉喬單單薄薄的小可憐樣兒,見了人家又乖巧,又磕頭又作揖,阿爺阿叔一張嘴巴甜得出水,他們就想起吳升的好處:你遊了人家的街,人家卻養著你的兒。吳君者,真善人也,真君子也;杭天醉者,禽獸也,偽君子也,臭狗屎也。

就這樣,時機成熟了,今年清明前,吳升在候潮門另立門戶,開張大喜,鞭炮響徹海月橋候潮門。山客水客們,全部擁向了新開的昌升茶行。老房子呢,吳升一轉手竟賣了個好價錢,作了木柴棧。老撮著在老房子眼睜睜地看著新主登堂入室,愁得直對他的兒子小撮著跳腳:「都是你,都是你,你要跟著二少爺去遊什麼街?你看你看,人家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吧。」

小撮著什麼地方都很像他爹,但是門板牙要小那麼一點點,暴眼珠要那麼平一點點,厚嘴唇要那麼薄一點點,衣衫要那麼新一點點,小撮著從任何角度看,都要比父親進化一點點了。

新夥計要找的便是他的新主人了。新上任的忘憂茶莊老闆乃杭嘉和也。沈綠愛剛坐過月子,畢竟做產是件辛苦事情,徒有垂簾聽政之心卻再無這般的實力。嘉和趕到現場,恰巧看到人家往從前的忘憂茶行裡抬木頭。吳升就在對面的新昌升茶行樓上看著杭嘉和呢。他想:你杭嘉和還能夠怎麼樣呢?我不但賣了你這幢樓,我還敢買了你的忘憂茶樓呢。

杭嘉和靜靜看了一看就回了家,直接便去問父親,這幢房子的產權應該屬誰?父親正在書房練字,聽兒子問便說:「按理自然是我家的,只是吳升既然成了茶清伯乾兒子,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誰有心思管?這些年我都沒去過問,這會怎麼又突然問了?他要賣就賣吧。嘉喬都在他手裡呢!這個強盜坯子。「

嘉和再去找綠愛,綠愛說:「要說茶清怕買了房子該有地契啊。那地契上寫著誰的名字呢?吳升說茶清伯把房契給他了。鬼相信!你父親不讓我問,說嘉喬給他們養著,別過分。他也不想想,他佔了嘉喬,是佔了吳山圓洞門呢!「

嘉和也不再聽父母如何言說,就退了出來。他曉得再追下去,便要追到小茶身上去了。母親死時一個字也不提父親和他,那是怨恨著他們呢。現在怕不是報應吧。……難道茶清爺爺真的會把房契給了吳升嗎?不可能!那麼,真正的房契會在哪裡呢?他這麼想著,不知不覺便跑到茶清爺爺從前住過的小房間再去尋找。小房間塵埃厚積,肅穆寂寞,嘉和心頭一熱,他覺得他在這裡一定能夠找到他所需要的東西,這就好比冥冥之中必定有人在護佑你一樣。他閉上眼睛拉開抽屜,心情緊張,他張開眼睛時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一隻小扁鐵匣,開啟一看,安安靜靜,裡面只有一份房契,房主是杭天醉的名字!就如茶清爺爺生前就已掐算好的一樣,他等著有一天有人來求救於他呢!

拿著這張房契沈綠愛什麼都明白了。她帶著產後虛弱的身子和嘉和一起去了昌升茶行。他們什麼話也用不著說了,綠愛動了動下巴,嘉和揮了揮手,小撮著把那份房契往吳升眼前一晃,吳升就什麼都明白了。可他同時又不明白了,這麼多年,他佔著這房於,也沒見杭家來提房產問題。怎麼突然真房契又冒出來了呢?這下他那個假房契可就露餡了。

「你們開個價吧。」他無可奈何了。他知道趙寄客和沈綠村回來了,杭天醉不抽大煙了,他一時又成不了忘憂茶莊的對手了。

老闆杭嘉和表示不開價,因為他們根本就沒打算賣,除了不打算賣之外,還打算跟他算一算這幾年來的房租。吳升陰險地緊撫嘉喬之背說你們不看僧面至少也要看佛面啊。杭嘉和拉起了阿喬一隻手說得把阿喬帶回去了。吳升這才急了,說由他撫養嘉喬這是小茶的遺囑。嘉和淡淡一笑說從法律上說未成年孩子是不能離開親屬的,你算老幾?我們不妨法庭上見。吳升一想這可就是禍不單行了,又要房子又要孩子,這個杭嘉和實在不可小覷。一旦嘉喬被要回去,這吳山圓洞門他們一家也住不成了。這麼一想他雙眼發紅,一把抱住嘉喬,聲音發顫問道:阿喬你想不想回羊壩頭!誰料一提起羊壩頭三個字嘉喬就怒火中燒,一把甩開了大哥的手說:「誰跟你回去誰不是人!」

「那倒也不是由著你說說的,有法院呢。」杭嘉和耐心地解釋。吳升曉得這下麻煩了,杭嘉和的丈人是律師啊。

沒奈何,吳升只好厚著臉皮再去和那柴行老闆說法,好說歹說,總算把那房子重新要回來了。他和嘉喬站在對面樓上看著這重新歸了杭姓的大房子。它此刻被一把大鎖鎖著,冰涼涼地板著面孔,彷彿隨時都有可能一躍而起與他作對交戰。吳升想象有朝一日此處茶葉商人們進進出出的情景,感到嚴重失落。早知如此,還不如賴在其間不走。看著身邊嘉喬,心裡又被一種說也說不出來的溫柔和心酸佔領了。

「爹,乾爹你怎麼哭了?」

嘉喬用手擦著他心目中的英雄眼中的淚,他嘴唇哆嘯著,自己的眼眶中也開始滲出了淚水。

「嘉喬啊,我看見你媽了。」吳升說。

「她在哪兒,媽,媽,你在哪裡?」嘉喬嘴唇一撇,眼珠子就朝房樑上翻。他永遠也不會忘記母親上吊時的那副樣子,他都看見了。他一想起母親死時的樣子,他就悲從中來!恨從中來!他和羊壩頭那一家就有不共戴天的冤仇了。

「兒子,她在你身上附著呢。」吳升用勁擠著嘉喬的臉,「兒子,我看見你,就看見她了。」

嘉喬明白了,說:「乾爹,你是說我長得像我媽。」

吳升搖搖頭,吳升沒法告訴嘉喬,你媽不順我,你媽她不肯做我吳家的人,哪怕我要把她幹了她也不順我。你媽怨恨著羊壩頭的杭家人,怨恨你爹顧自己救命不理睬她了,這才把你和房子給了我。那是心裡還牽掛著你那沒用的爹呢。當我心裡不清楚?你媽就是到死也不明白,她得跟我才對。她上吊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她丟盡了臉。她想把魂兒留給自己,把身子抵押給大煙。我不幹!我可把她給看穿了,我要乾了我可就啥也沒了,沒了她的魂兒又沒了她的身子,那粉紅色的有著毛邊的身子……好了,這一來她就只有死路一條了!她除了上吊還有什麼別的出路?要說是我把她逼死的也不過分,誰叫她抽大煙來著?我是讓杭天醉抽,又沒讓她抽……

吳升這麼想著,一團怨毒揉皺了他的心——小茶你可就是死錯了。你留下了魂兒,留在兒子身上了。這個兒子啊,崇拜我,信任我,對我言聽計從,還與我風雨同舟患難與共。只要我手裡握著你兒子的手,小茶,你就一輩子跟著我,你在地獄裡,也得跟著我!

這麼想著,他把嘉喬扳了過來,盯著他的眼睛。說:「嘉喬,你大了,你可都明白了吧,你羊壩頭杭家,搶的不是我的房子,全都是你的!」

十幾歲的少年再一次把頭探了出去,對面那幢空蕩蕩的上了鎖的大房子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想那是我的,一種蠻橫不得的壓抑的痛苦使他的眼睛憋出了一片淚花。

吳升一下子舉起他的下巴:「你往遠處看!」

他的視野一下子就對著窗外那個都市的天空了。遠遠望去,在一片黑瓦之中,有一幢精緻的門樓。

「那是什麼地方?」

「是忘憂茶莊。」

「記住,那也是你的!現在讓他們佔著,日後你長大了,你是要把它們全都奪過來?」

「是的,我要把它全部奪過來,把裡面的人全部趕出去!」嘉喬的那顆小野心像一粒膨脹的種子,在腐爛的土地上鑽出了芽芽,便開始了瘋長的歷史,「誰害死我媽,我就要誰去死!」

他咬牙切齒地發誓,他這樣又稚嫩又歹毒的誓言,讓吳升血液沸騰,他猛地抓住嘉喬的小薄肩膀,說:「嘉喬,好樣的,配做我吳升的兒子!」

嘉喬則雄心勃勃地看著忘憂茶莊,說:「我奪回了忘憂茶莊,我要八抬大轎把爹抬進府裡去,我要讓爹住杭天醉的房子,睡他的床!」

突然,他們的身後,轟隆隆的一聲,天崩地裂一般,升起了小半個天空的塵埃。鴉雀們聲嘶力竭地怪叫起來,壓黑了這一大一小兩個男人的身後的世界。他們卻似乎不為這天塌了似的險境所嚇。什麼雷峰塔倒了?它愛倒不倒,不關我們的事!我們有我們的大事要辦呢!我們要復仇!

這兩個沒有血緣關係卻又比父子還親的一大一小,就這麼任憑身後亂鴉齊飛,塵埃滿天,就那麼遠遠地注視著忘憂茶莊,一隻眼睛閃耀著希望的光芒,另一隻眼睛燃燒著復仇的毒火。

1924年9月的軍閥入侵與雷峰塔倒塌,還對杭州城裡另一位女人不起作用。方西冷方小姐現在已經是正兒八經的杭家夫人了。她在杭氏家族有了自己的歷史。一方面她為杭家生下了一對兒女:兒子杭憶,女兒杭盼。一個是懷念過去,一個是面向未來,都是大有深意的。另一方面,她進入教會女中執教,重新成為基督教女青年會中的骨幹人員。有了一位上帝可以信奉,方西冷女士那鐘擺似的情緒便安靜多了。

如果她永遠不再聽到那些光榮的訊息,那些非凡的、讓人想起來眼睛就要發亮的日子,那麼,她也許不會對她的丈夫懷有太多的遺憾。隨著時光的推移,從前開茶館的熱鬧中那些不快的因素早就消散了,嘉平作為一個溫灑的白馬王子的形象,再一次在她腦中定格。不過,她也實在無法用想象中的那個虛幻的嘉平來打倒眼前這個實在的丈夫嘉和。儘管嘉和在她心目中早已是個平庸之輩,但她對他那永遠是相敬如賓的態度,實在是挑不出刺來。

杭嘉和他早已脫了學生裝,換上中國商人習慣於穿的長袍馬褂,那是緞子銅錢花樣背心和黑錦緞的袍子。有時捲起袖口,便是雪白的襯裡。他也仿照時下流行的穿戴,帶一塊懷錶,甚至因為近視的緣故,他也戴上了金絲邊的眼鏡。他那副樣子,叫妻子方西岸看了,又端莊又平庸。方西冷不喜歡,她喜歡他穿西裝,那都是到孃家去時的行頭。瘦削高個的嘉和十分紳士氣派,舉止得體,進退有度,在社交場上沉著寡言卻使人刮目,這才是方西冷喜歡的嘉和。那樣的晚上,方西岸就會格外地狂熱和溫柔,使同樣年輕的杭嘉和又歡愉又難受。第二天,他就換上長衫馬褂,他受不了妻子那種過於功利的情愛方式,他明白,他娶了一個虛榮心極重的女人。

現在,這個女人再一次被激情擊中了,一看到信封上那叉手叉腳的大字,她就知道是誰寫來的了。這封來自廣州的簡訊讀來振奮人心,嘉平不但還活著,而且活得很活躍。他從歐法轉道日本,在日本呆了好幾年,結了婚,也有了一個兒子。現在,他在黃埔軍校學習。他給嘉和的信很短——」國民革命一定成功,吾兄安能穩若泰山乎?嘗憶當年投身社會改造社會之熱忱,吾兄現可存一二?「信寫在一張戎裝照片的背後,大簷帽,寬皮帶,明亮的大眼睛,方方的下巴,寬寬的肩膀,筆挺的脊樑。已是兩個孩子媽媽的方西冷女士見了嘉平的照片,陷入了沉思,鐘擺又搖盪起來了。她的沉思是那麼地深,那麼地深,以至於雷峰塔倒了,震驚了整個杭州城,也沒有把她從沉思中喚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