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便去找了寄客先生。寄客先生的態度使我大吃一驚。原來他是反對無政府主義信奉三民主義的,又說給我提親的那一家的爹是他在日本留學的同學,現在省裡司法部門任律師,是很被敬重的,姓方。至於他的女兒,又受了專門的女校的教育,且在女子蠶桑學校讀過書,又要往南京金陵女子大學送的。與我匹配,一茶一桑,正是合適的呢。
孰知我聽了這番的話,頭都要大了起來。我們無政府主義者最要緊的頭一條,便是消滅一切國家的機器,譬如法院、軍隊、司法等一切機構,倘若我是要消滅律師這個行當的,我怎又好娶律師的女兒來當老婆呢?日後她若站在了她父親一邊,與我來吵架,我便如何是好?不要說改造中國,便是小小一個家也是改造不好的呢。
我原來以為此事不過醞釀而已,我既然堅決地反對了,想必那一干人也不至於再一意孤行。畢竟已是民國,又經歷了五四。哪裡曉得今日早上,他們竟然把我騙到忘憂茶樓上。
天醉早上來跟我說了有文微明的《惠山茶會圖》,要來茶樓辨認真偽。我還說你去便是了,我哪裡及得了你們的十之一?偏偏天醉又說你素在書畫文字上承繼了我的天分,不像嘉平,整日舞刀弄槍,你去開開眼界,將來這等事情,你就替我去了。他又哪裡曉得,這等蟲魚花鳥琴棋書畫之事,我是早就不弄習了的。
待我到了茶樓,真正嚇了一跳,那手拿畫軸的女子,你道是誰,竟然便是那日我什1在街上演講時用了她家黃包車的那一位!你還記得車後那個「方「字嗎?我頓時便明白了他們要給我配的是一個什麼樣的女子了。
那女子見了我,竟然也是十分地吃驚,好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曉得我的心裡,自然是很亂很亂的了。那幅《惠山茶會圖》究竟是真是偽我也辨不清楚了,只聽得雙方那些大人們說來說去,勉強聽到幾句,才曉得方小姐一家是湖南人氏,也是喜歡和講究喝茶的,還互相說了一番《茶經》,便叫我和小姐坐到靠窗一邊的雅座上去。
我自然是緊張得要死,哪裡還說得出一句話來'?又頭昏眼花的,竟然是看不清那女子的模樣。只記得她穿白衣黑裙,白襪黑鞋,總之是學生模樣,頭髮是短的,顏色又如裙子一般地黑。兩隻眼睛偶爾一瞥,也是黑白分明,總之看上去,竟有些如綠愛的模樣。只是她總是笑嘻嘻似的,嘴隨時地一彎,圓眼睛便成了細月。況且,她又是有酒窩的。雖然沒有塗脂抹粉,她的面頰,依舊是紅得妍然。
我之所以把她描寫得詳細,乃是因為她和我坐下來後,所說的第一句話,便是:「那一個呢?」
我立時就明白,她指的是你了。
我簡單地介紹了你的情況,看上去,她便有些心不在焉了。我們也就只好於坐。倒是隔壁這一干人說得蠻熱鬧,原來中國的兒女結親,實在是親家結親,和兒女卻是關係不大的。
這位方小姐雖然落落大方,卻又是滿腹心事的樣子,眼裡盯著盤子裡那幾只雕出花來的蜜餞梅脯,只管發愣。過了一會兒,卻又突然地問我:「您曉得今天他們把我們叫來湊在一起,是什麼意思?」
我只好說我是曉得的,臉上汗都落下來了。
她又問我:「你看我盤裡放的是什麼?」
我說是雕花的梅脯。說實話,把蜜餞雕成這樣一朵朵的小花,我是真的還沒有看見過呢。
哪裡曉得她就笑了,說:「我不曉得是你來了。我在湖南的時候,我們家的奶媽是苗族人,他們是有一道風俗的,蜜餞都做成了花樣,對歡迎的客人,茶裡泡的蜜餞就是成雙成對的。」
我擺擺手說我曉得了,相親大概也是一樣的,你隨便泡吧。
我就給她點了一杯上好的龍井茶,鬱綠的,香極了。她看看我,便往杯裡扔梅花脯,她扔了一粒,又一粒。然後,又是一粒。梅花脯是紅的,被茶水一泡,發了開來,又被綠茶墊著,三朵紅花浮在綠水上,美麗極了。
好了,我要說的,我想我已經都說了。
哦,差點忘了,那位方小姐的名字,叫方西沿,因她出生時,住在西岸橋下之故。袁子才有言,錢塘蘇小是鄉親,我看這門廣va小姐,才真正是蘇小小的鄉親了呢。
此乃
敬禮
嘉和
於忘憂茶莊最後的一夜
新村的建設,到頭來落得個孤家寡人,倒確實不曾讓嘉和料到。李君和陳君原本是最積極響應的,三人一行,還曾經到郊外專門來訪探地址。從洪春橋南拆入茅家埠,成片的茶園,已經顯現在眼前,煞是動人。李、陳二君便按捺不住了,說是要立刻找個地方住下,開始新村生活。還是嘉和老練,畢竟是茶莊的子弟,耳儒目染,沉得住氣,便說:「這算得了個什麼?才剛剛開始呢!龍井茶的好地方多著呢,分獅、龍、雲、虎四個字號,不把這些地方都看透了,怎麼能選到最佳的風水之地?「
李君父親原是開小雜貨鋪的,做兒子的便也就有了開雜貨鋪的精神,聽了嘉和的話,首先便叫苦:「嘉和君究竟是在找新村呢還是找塊茶園惦記著日後生意呢?我倒是不大明白,若要那四處都跑遍,莫非跑斷了腿骨不成?「
還是陳君做了和事佬,便說:「我有個姓都的同學,剛從甲種工業學校機織專業畢業,留校作了美術老師,恰是茅家埠人,不妨向他探訪一番再作道理。」
這個姓都的,恰是日後名揚海內外的都錦生絲織廠創始人都錦生,那年二十三歲,正沉浸在用傳統織錦技術織造西湖美景的設想之中。見那幾個同樣耽於理想與幻想之間的同學少年來了,自然是十分歡喜。況且嘉和又是個好書畫的,見他家中掛著西湖十景的畫,便分外地有了興趣。都錦生見他喜歡,說:「這些都是我畫的。」
嘉和遺憾地說:「錦生實乃天才,可惜原本不是一個學校的,少了交往,不然,也是交了一個同志朋友。」
都錦生這才說了,他一直幻想把他朝夕相見的西湖山水通過織錦描繪出來,那數測波光,絢麗雲彩,空稼的山色,用圖案花紋表達出來,有可能嗎?他可一直在揣摩著呢。
大凡美的東西總是相通的。嘉和聽了都錦生的設想,眼裡就放出光來,說:「待我們把新村建好了,第一件事情,便是來與你織這塊緞子,日後的世界,就要真如錦繡河山一樣的美好,那才不枉此生呢。」
都錦生這才知道,這是一群無政府主義者,雖然他本人是信奉實業救國的,但對這些潮漲潮落的其他主義,也並不反感。便說:「茶園的地點,倒是需要下一番功夫的。獅字號,以獅子峰為中心,包括那四周的胡公廟、龍井村、棋盤山、上天竺等地,最佳;次是龍字號的,乃指翁家山、楊梅嶺、滿覺隴、白鶴峰。
「本地人稱為'石屋四山'龍井,我倒是去過的。」嘉和插嘴說。
「雲字號遠一點,在雲棲、五雲山、梅家塢、琅檔嶺西一帶。在那裡建新村,交通不便一些。「
「太遠了不妥,「李君也表示反對,「有什麼事情,城裡也叫不應的。」
「我們既然出來建新村,還和城裡打什麼交道?」嘉和便有些生氣。
「那虎字號的呢?」陳君連忙打岔,只怕他們又吵下去。
「虎字號嘛,只在這虎跑、四眼井、赤山埠和三臺山一帶了。」
「那你們這裡呢?」李君問,「我看你們這裡倒是蠻好的。」
都錦生笑了,說:「我們這裡,是排不上號的暉。像白樂橋、法雲弄、玉泉、金沙港、黃龍洞,還有我們茅家埠的茶,俗稱湖地茶,城裡翁隆盛,還有杭少爺家的忘憂茶莊,不曉得會不會收的呢。「
這番話倒是聽得杭嘉和要作起揖來,讚道:「錦生兄,實乃有心之人,我倒是想聽一聽,我們這幾個志同道合的同志,究竟找一塊怎樣的地方,建設新村為最好呢?」
都錦生沉吟了片刻,問;「諸兄如此誠懇,我也便從實相問,你們手頭,究竟籌得了多少資金?」
這一問,便把三人都問得面面相覷。原來李君家做的小本生意,陳君的父親則在鄉下教書,唯有杭嘉和是個有錢人,卻又和家中失了和。究起竟來,三人竟是不名一文了。
都錦生見此況,長嘆一口氣,說:「你們要無政府,鄙人也不反對,然鄙人是實業救國論者,相信要靠實力改造中國,稱雄世界。鄙人正是因為家境小康,無力籌資添置機器,方落得壯志未酬。幾位仁兄若也與我一般窘迫,天大的志向,又如何來實現呢?」
陳君便也急了,說:「照你那麼說來,這世上我們也只有打道回府這一條路可走了?」
「那倒也未必。」都錦生擺擺手,「近處要買地建房雖是幻想,但遠處亦有現成的。獅峰山下有胡公廟,相傳乾隆皇帝在這裡下馬休息,封了廟前十八株御茶,那裡倒是有空房可住。「
「哦,你這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杭嘉和敲打著太陽穴,說,「張岱的《西湖夢尋》中倒是有過記載的。那個胡公廟,旁邊還有一口泉呢。「他便搖頭晃腦背了起來,」南山上下有兩龍井。上為老龍井,一流寒碧,清例異常,棄之叢薄間,無有過而問之者。其地產茶,遂為兩山絕品。「
「是啊是啊。」都錦生也興奮了起來,「那口泉,就在廟旁,巖壁上還鑿有'老龍井'三字,都說是蘇東坡寫的,誰知是真是假,倒是廟裡有兩株古梅,八百年;輪流著落葉開花,花期達三個月呢。我倒是去看過的。」
「那廟裡的和尚能讓我們住嗎?」陳君擔心地問。
「廟裡只有一個當家老和尚,你們幫他幹活,他會答應的。」都錦生滿有信心地說。
都錦生所說的胡公廟,與龍井寺相去不遠。據史書記載,這龍井寺原建於後漢的乾佑二年(949),名叫報國看經院,想來這與吳越國時的大興佛事有關。」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這報國看經院,便也在這煙雨之中了。到了北宋的熙寧(1068-1077)年間,改了名,叫作壽聖院。有個著名的和尚叫辨才,又是蘇東坡的密友,原來是在天竺廟主事的、這天竺山一帶,陸羽的《茶經》中就已經記載了說是產茶的地方,到了辨才在天竺廟主事的年代,上天竺白雲峰產的白雲茶,下天竺香林洞產的香林茶都已經名聲在外了。偏是那個辨才名氣一大,是非也多,便乾脆翻過了琅擋嶺獅峰山間,來到了壽聖院,欲圖個老來清靜。
不料人出了名,清靜也難。辨才至此,香火火旺,僧眾達千人,壽聖院名聲大振。獅峰山便開茶園以供院中茶事。據說這茶便是辨才從天竺山帶過來的,只因此地有龍井泉,又有龍井寺,故茶也名龍井了。龍井茶之名,實實地起源於此了。
在這個官方稱之為廣福院,民間稱之為胡公廟的山郊野寺,建立新世界新村,實現烏托邦的理想,到頭來只落在了杭嘉和一個人的頭上。
在那個股俄的早晨,春雨打溼了地皮,而嘉和則從羊壩頭走出,經過河坊街那間小雜貨鋪時,看見他的同志李君正在下門板,肩上還墊著一塊毛巾。看見嘉和,古怪地用手指指那正和他一起在下門板的父親的後腦勺,又指指自己,然後空出一隻手來擺了幾擺,便重新開始沉醉於下門板。
陳君倒是在門口久久地等著他,肩上揹著胡亂紮成一團的被絮:「我本來前天就要走了,為了送你我才硬留下的,我爹在鄉下吐了血,捎信來讓我去頂班教書,要不這一碗飯就吃不下去了。」
嘉和說:「沒關係,你快走吧,我自己一個人去,我識路的。」
「你看,說好我們三個人一起去的,現在只剩下你一個人了。」
「這有什麼,一個人也有一個人的好處,我帶著那麼多書,正好到廟裡去讀呢。」
陳君陪他走出城門,停了腳步,說:「嘉和,昨夜我一宵沒睡,我母親得著肺結核,如今又染給了我爹,什麼時候,我也得吐血。」
嘉和想了想,說:「趕快改造這舊社會吧,新社會一到,什麼都好了。」
就這樣,忘憂茶莊的長子杭嘉和,懷裡揣著寫給大弟嘉平的那疊信,背上行囊裡塞著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和魯哀鳴的《極樂地》,眼裡散發出新世界的光輝。光輝的中心,是一片膝航溫柔的綠色,毛茸茸地撫慰著他那焦渴的心。在綠色的中間,恍館又有紅瓦白牆,錯落有致,明明滅滅,忽隱忽現。他一陣陣的心血來潮,便一個人向那綠色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