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2頁,共2頁

「我們賣的是中國貨啊!不是說,世上所喝之茶,均為中國所產嗎?不上門板就不行嗎?「

「不行!」兒子堅定地說。

「你對你爹說去!」綠愛不想讓兒子在她這裡絕望,便把天醉推了出來。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嘉平走進花木深房,就那麼開門見山義正詞嚴地對父親說,而父親也當仁不讓地回擊說:「你的意思,是說國家現在眼看著要亡.而我這個匹夫卻不願意盡責慣?」

這未免尖利的話,使三年未見父親的嘉平一時噎住了話頭。在他心目中那個神經過敏、心慈手軟、性格懦弱的父親,突然消失了。

大哥嘉和連忙打圓場:「大弟的意思是說,學生罷課,工人罷工,商人罷市,已是眼下的大勢。」

杭天醉推開椅子,扔了毛筆,在房間裡揹著手走了幾圈,才說:「我知道你們要跟我說什麼,你們要罷市,要上門板,是不是?你爹我也是中國人,我不心疼錢。我甩手掌櫃一個,辛苦的是你媽和你撮著伯,他們都不心疼錢,我心疼什麼?「他有些生氣了,說:「你們又不是不知道,杭天醉抽掉的大煙錢,就可以再蓋一幢忘憂茶莊了。你們把我看成了什麼人!」

杭天醉這幾年連話都少說,突然發作,說了那麼一串,叫嘉和心裡不安,就不再回嘴。但嘉平卻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了,且跟趙寄客這幾年也學得伶牙俐齒,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什麼也不怕的。剛才被父親幾句話怔住,現在緩過勁來了,便宣告:「聽其言觀其行,我一路南下,所到之處,工人罷工,商人罷市,已成風氣,為什麼到了杭州,連我們這麼大的茶莊都不罷市呢?難道因為日本的茶葉沒有侵犯我們茶莊的利益,我們就不用關心其他行業的命運了嗎?如此推理,日本人要的是山東,與我們浙江又有何干,讓他們割去,不就了事了嗎?「

這下,輪到父親要不認識這個三年不見的二兒子了。他還依稀記得,當年是大兒子遞的繩子,二兒子按腳,趙寄客把他綁在床上,才戒的大煙的,兒子不簡單。兒子不能小看,兒子遲早是要爬到老子頭上去的啊。

他想了想,心平了下去,說:「你們跟我來。」

開茶莊的甩手掌櫃父親,此刻便帶著兩個熱血沸騰的兒子,走出他的書房,穿過院子,進入夾巷,又進入後花園。花園有一小側門,門開啟便是忘憂樓府的右側山牆,此刻,沿著山牆,尚有一輛輛黃包車接著挨著排著隊,沿著黃包車向前,左轉彎,依舊是車,一直往前,直到茶莊大門口旁停下。

杭天醉說。」看見了嗎?」

兒子們答:「看見了。」

杭天醉說:「都是幹什麼的?」

兒子們答:「是到我家茶莊排隊買春茶的。」

杭天醉說:「我好意思關門嗎?」

嘉和張了張嘴,有些不好回答,便不吭聲了。嘉平卻奇怪地反問父親:「為什麼不好意思關門——是喝春茶要緊還是還我青島要緊?」

父親終於不耐煩,咆哮了起來:「你跟他們說這些大道理去!看你說不說得通!不要以為天下都是你們這批人在噴血,我也是過來人。你遊你的行,他喝他的茶,老百姓永遠是一樣的。吃飯、睡覺、喝茶,樣樣少不了。不要雞蛋亂碰青石板,不相信現開銷!「

「現開銷就現開銷!」嘉平一點都不買爹的帳,騰騰地幾步就跑了上去。大哥嘉和看了一眼爹,便顧不著他了,也匆匆地跟了上去。嘉平這個初生的牛犢,一個箭步就跨上了茶莊門口停著的一輛黃包車上。他總算有了個機會,可以和北大的那些學生一樣,大聲疾呼了。

所有那些正耐心排隊,準備品嚐龍井新茶的市民們,都被一個穿黑色學生裝戴學生帽、脖子上掛一條格子圍巾的年輕人的一聲振臂高呼,叫得個頂頭呆。只見他呼嘯一聲,黃包車旁邊一個穿長衫的瘦削小夥子就跟著應和一聲: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

「外爭國權,內懲國賊!」

「外爭國權,內懲國賊!」

「罷市罷工,抵制日貨!」

「罷市罷工,抵制日貨!」

兩個人,此起彼伏地喊了一陣,市民們倒也不再覺得突兀了。因為這一向,學生們在拱高橋、武林門、湖濱等地四處發表演說,又有「勸用國貨會「和「日貨檢查會「在街上走動。市民們也是愛國的,每日在看報紙,曉得有人在賣國,大家要聲討。所以,口號喊到後來,便也有人跟著舉手了。

嘉平站在黃包車上,見來來去去那麼多人盯著他看,自我感覺就好極了。他放開喉嚨,便開了講:「同胞們,各位已經曉得,山東省的主要港口和1897年以來德國的海軍基地青島,已經被賣國政府答應了移交給日本,而且法國、英國和日本之間也已經對此作了秘密協定。眼看我們中國人自己的土地,卻要由人家拿把刀來,想割哪一塊,就割哪一塊,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政府不但不為老百姓說話,不但不敢保護自己的疆土,還要和日本人秘密照會,私下裡割了肉送了上去,我們中國人活得還像箇中國人嗎?同胞們,同胞們,中國存亡,就在此舉了!中國的土地可以征服不可以斷送!中國的人民可以殺戮不可以低頭!國亡了,同胞們起來呀!」

說著說著,嘉平血氣衝頭,聲淚俱下,在下面當聽眾的嘉和,也不由情不自禁地熱淚盈眶。他本是個內秀的不好張揚的少年,此時卻忘乎所以地步著大弟的後塵,一個箭步也擠上這臨時的演講臺,大聲道:「同胞們,學生讀書,工人做工,商人買賣,這原本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三前摘翠,春來品茗,也是我們杭州人古往今來的習俗。可是事到如今,忘憂茶莊只好以大失小,罷市而聲援青島,以盡匹夫之責了。敬請各位父老鄉親諒解。民一日無茶可,一日無祖國則不可!」

聽了這半天,排隊買賣的人方知,原來是要關門,不讓他們進貨了。大多數人倒還是曉得國難當頭新茶吃不吃小事一樁的,但也有人不服,說:「你們這兩個潮潮鴨兒是誰,倒還來作忘憂茶莊的主!」

兩個小夥子卻已經七手八腳地關了大門上大鎖了。

又有人說:「不知道啊,這是杭老闆的兩個少爺啊!」

人家便吐舌頭:「這戶人家了不得,有這樣兩個呼風喚雨的寶貝兒子!」

那被關在裡頭的撮著從後門出來進夾巷,再進綠愛的小院,對著太太就喊:「不好了,兩位少爺把茶莊門關了,說是要罷市呢!」

綠愛一聽,頭就嗡了一下,首先便想到,天醉不知會怎麼樣。急急忙忙地朝天醉的書房趕,婉羅卻說朝後門去了,再尋聲問去,果然見那杭天醉,站在山牆折角,斜著身子,拿一把舒蓮記扇子這著陽光。綠愛再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遠遠的茶莊門口,杭天醉的那兩個無法無天的寶貝兒子,還在黃包車上上躥下跳,一聲聲地叫著同胞們呢。

綠愛是個性急的人,一個箭步便要衝上去,被天醉拉住了,說:「隨他們去吧,遲早的事情。」

綠愛生氣得很,直罵自己生的那一個:「一回來就惹事,要罷市我們自己不會罷,要他當什麼出頭椽子?」

「你不用罵嘉平,嘉和是孤掌難鳴,他早就想這麼幹了。」

「這兩個人碰在一道,就野了心肝。」綠愛無可奈何地說,「那麼些新茶都訂好了的,怎麼辦?賣不出去,就變陳了,可惜!」

杭天醉依舊若有所思地望著他那兩個兒子,說:「中國都可惜不過來,還可惜這點茶?」

「那你怎麼……」

杭天醉淡淡地瞥了妻子一眼,說:「可惜的是你白辛苦啊。」

綠愛一怔,眼圈便紅了。

那邊茶莊門口,杭氏兩兄弟同胞長同胞短地叫了一陣,同胞們見茶不能買了,便通通散了去,唯有一個白衣黑裙的短髮少女站在這兩兄弟面前,笑著不走。

嘉平揮揮手說:「你笑也沒用,反正我們是不賣茶了。」

「我已經買了。」少女指指她懷中那個布拎包,「我是最後一個。」

「那你怎麼還不走?」嘉和站在黃包車上驚奇地問。

「你們說呢?」少女笑著,反問他。這位小姐倒是落落大方,沒有一般杭州市井裡巷中人的扭。泥作態。兩兄弟有些愕然地盯著姑娘,不知他們有什麼地方牽連著了她,使她站著不肯走開。

「你們不下來,我怎麼走哇。」少女終於又笑著點破他們。兩兄弟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們權當演講臺的黃包車,乃是小姐她代步的「油壁車「哇。

兩兄弟立刻就從黃包車上跳了下來,口裡連說著對不起對不起,少女說:「什麼對不起啊,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剛才不是你說的嗎?我們女子蠶桑學校,也參加遊行的。今天是我父親想喝春茶,要我來忘憂茶莊買那'軟新'。要不然,我也說不定在哪裡發傳單呢。」

兩兄弟一見來了個女同黨,便分外熱情,也不管男女授受親不親的,三個人站在路口就開了講。女孩子是個讀書人,說話便大氣得很,問:「你們參加燒日貨嗎?今天下午在城站,新市場上。」

「怎麼不參加盧嘉和素來不敢和女人說話,見有大弟在,便有了膽量,熱情洋溢地說:「我們學校還做了木籠,誰還敢私藏日貨,就抓去遊街!」

簡直就跟為了印證嘉和的話一樣,一陣口號鑼聲之後,從官巷口就拖來了一隻裝有四個輪子的木籠,籠子裡果然站了一個人,那人戴著瓜皮帽,頭髮蓬亂,又鬧著眼睛,也看不清楚面目。一群學生們圍在周圍,大喊大叫著,周圍又跟著一群看熱鬧的市民。那女學生說:「看,遊街的過來了。」

「是我們學校的。」嘉和興奮地說。

但那籠子也是行進得奇怪,一會兒停,一會兒進,還有個小孩哭哭啼啼的聲音。再定睛一看,竟是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子,哭哭啼啼地倒走著,面對著那木籠子哭著:「乾爹啊,乾爹啊,乾爹你可別死啊……」

那乾爹睜開了眼睛,陰沉、仇恨、無奈、疲倦和恥辱,杭天醉已經轉過身要回家,卻用眼睛的餘光撞到了這宿怨的槍口下。吳升!他的心不由地悸動起來。

那群學生見著了嘉和兄弟,便高興地大叫,七嘴八舌地說:「你看這個不要臉的昌升布店老闆,把日本人的布換上中國標籤,還敢放到外面來騙國人買,被我們當場抓住了,又想賴帳,不老實,就抓來遊街!」

嘉平狠狠瞪了一眼吳升:「遊得好。這個人,一肚子壞水,早就該那麼遊一遊,煞煞他的威風了。「

嘉和一言不發,瞥了吳升一眼頭便別開了。他厭惡這個人,又害怕見到這個人,哪怕他已經關在籠子裡,他也不願見到他。

吳升那雙已經變得老奸巨猾的眼睛,被千萬道皺摺過早地包圍了起來,像是千萬道柵欄鎖住了目光。人們只看到他渾飩的眼珠,掃過嘉平,嘉和,最後掃到他哭哭啼啼的乾兒子嘉喬身上。

「把眼淚擦了!」他說。

嘉喬聽到乾爹的話,像接了聖旨似的,倒地收回淚水,揮著小拳頭,對嘉和他們叫道:「把我爹放了,你們這些壞貨!」

「嘉喬!」嘉平有些驚愕地叫道,他還認得出這個弟弟,但嘉喬三年不見嘉平,卻已經不認識了。他此時不顧一切地衝了上來,一頭撞在嘉和身上:「把我爹放了!你這個壞貨大哥!「

嘉平來了氣,一把拉開了嘉喬叫道:「你還長不長心肝?誰是你爹!是他還是他!「

他指了指天醉,又指指籠裡的吳升:「你曉不曉得,他賣日本貨,要當賣國賊,你認賊作父,就是小賊!」

嘉喬是個暴虐的孩子,聽到有人竟敢說他小賊,一把衝上去,就咬嘉平,氣得嘉平反手給他一個耳光。

孩子到底小,一巴掌打借了,嘉和連忙拉開了嘉喬,說:「二弟,你不認識了,這是北京回來的二哥,你怎麼敢咬他?」

嘉喬氣得一臉淚水,鼻翼一張一張地,看著籠裡的吳升,叫了一聲乾爹,就趴在籠子上哭開了。

周圍那些學生子,哪裡弄得清他們家裡那層複雜關係,大眼瞪小眼地看著,有人便問:「還遊不遊?」

嘉平立刻說:「遊,怎麼不遊?殺一做百,叫杭州人看看,賣日本貨的下場!」

那少女小心翼翼地問:「這孩子,是你家的弟弟嗎?」

嘉平生氣地揮揮被嘉喬咬傷的手:「誰認賊作父,誰就不是我們杭家的人!」

「哪個要做你們抗家的人?我不姓杭了,我又不住在杭家!」嘉喬哭著哭著,竟然這麼來一句。

「你不姓杭,你想姓什麼?你想跟這個賊,姓吳嗎?「嘉平又要暴跳如雷嘉喬卻大叫:「姓吳,就姓吳好了!哪個要姓杭!姓杭的沒一個好東西,我最好姓杭的一家門死掉!「

那邊杭天醉正端著他那隻曼生壺走來,恰恰聽到這句話,手一抖,壺嘴裡就抖出了水。吳升看到了茶壺,卻立刻就大聲呻吟,說著:「水啊,我渴死了,阿喬啊,你快給我喝水啊,阿喬你救救我啊……」二升壺他吳把

嘉喬淚眼婆婆,一下子就看到他親爹手裡的那把茶壺話不說,跑上去,一把守了過來,就跟起腳爬上車喂吳升喝著喝著,眼淚就下來。嘉喬喂完了下來,也是二話不說一把塞進杭天醉的手裡。

遊街的木籠子又開始往前移動了,嘉和沒有跟上去,他被他二弟的行動驚愕震撼了。

那少女也沒有跟上去,她小心翼翼地指著那個喊口號的身影,問:「他也是杭家人嗎?」

嘉和看看她,有些茫然地點點頭。少女上了黃包車,沉思地說:「奇怪,杭家人也不一樣。」

杭氏父子和綠愛,都怔怔地站著,很久很久,綠愛才嘆了一聲:「作孽啊!」

「是我作孽,我給兒女作孽了,報應要來了。」杭天醉盯著嘉和,說道。

坐在黃包車上的少女,把她那雙彎彎的笑眼睜大了,盯著這奇怪的一家人。然後,才若有所思地被車緩緩地載走。黃包車的車棚,用布幌子遮了起來,從後面望去,有一個不大不小的「方「字。看來,這便是一位出身在殷實人家的五四新女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