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嘉和一面為自己的悔之晚矣的覺悟而痛苦萬分,另一面又為這早晨的陽光所鼓舞,為那在光束塵埃中忙碌的背門板的店員們的身影而鼓舞,他走過翁隆盛茶店時,看見了衣衫整潔的人們正走進那扇芳香清爽的大門,他便想起自家的忘憂茶莊來了。他不由得挺了挺胸膛,覺得自己任重道遠,前方山高水長。
而那個生性懦弱不可自拔的女人,亦比任何時候都更渴望獲得大煙。她骨瘦如柴,家貧如洗。她已經把一切可以賣的都賣了。當她單獨面對吳升這隻餓虎時,巨大的痛欲甚至使她忘卻了恐懼。
她披頭散髮地趴在煙榻上,甚至失去了站起來為自己弄點食物吃的興趣。丈夫被軟禁在羊壩頭了。兒子嘉和趕來,把這訊息告訴她時,她竟然當著先頭趕到的吳升的面,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然後光著腳板,就往牆上撞去。沒有丈夫在身邊,她既弄不到錢,也弄不到煙,她不知道怎麼活下去。
滿懷著一腔溫情依戀來尋找母愛的嘉和,被那樣的狂叫震得目瞪口呆,有生以來他第一次曉得,一個女人瘋狂時是這樣地醜陋。他沿著清河坊金字招牌林立的商店忐忑而來,不停唸叨的「媽「字,頓時被顛叫得煙消雲散。他只來得及大叫姨娘,和吳升一起衝上去拉回母親,把她按在床上。
健壯的茶行老闆吳升一邊死死按著小茶一邊厭惡地想,何必再來理睬這個墮落的女人?她要吸大煙,讓她去吸好了,她要變賣家產,讓她去變賣好了。上一回她不是已經賣掉那副前清的青花蓋碗茶盞了嗎?她心滿意足地吸足了痛,才告訴他,那副茶盞是小蓮的。「是婊子的東西,你買下了。」她還有些高興,她似乎已經不怕他強暴她了。也許她已經無所謂了?也許她已經猜到他對她已經無所謂了。她甚至敢奚落他——」這是婊子的東西!」他火了,把婊子的茶盞往地上猛地砸去,粉身碎骨。
「你以為我稀罕你這點東西嗎?」他吼著,「你兒子都在我手裡。」
小茶看著那隻粉碎的茶盞,裡面那張醜陋不堪的臉也粉碎了,小茶的心一緊一鬆的,多少年她都怕著這隻茶盞呢,如今好了,到底讓人給砸了。
「兒子在你手裡好。」女人就懶洋洋地說,她困了。
「我遲早得把你睡了!」他吼著,氣得面孔鐵青。
「你睡吧。」她說,然後她自己便一翻身,先睡著了。
但那都是他趁杭天醉不在時如期為她送來大煙的日子裡說的話。今天他試圖不再供應她了,她就歇斯底里地叫,她就當著十五歲大兒子的面,撕破自己的麵皮;她就一聲一聲殺豬一樣地催命:「給我——,給我——給我——「
吳升不知道,究竟是他控制了她,還是她控制了他。
和吳升一起按著母親小茶的杭嘉和精疲力竭,心力交瘁。他從來不會想到,對付了父親,還得同樣對付母親。他茫然盯著母親皮包骨頭的臉,心裡想著,是把她綁起來,還是不綁起來卜…··
彈跳著眼皮的眼睛卻睜開了,離他那麼近,那麼近,近得不像是母親的眼。陌生的,猜忌的,心懷鬼胎的,歹毒的,喜出望外的……小茶一下子躍起,抓住嘉和的領子:「你是我兒子?」
嘉和幾乎要哭出來了,他被她抓掐得透不過氣來,但他還能點點頭。
然後,他感到自己一下子被抓住了肩膀,推到那個流氓老闆面前。他親耳聽到他母親說:「他是我兒子,我把他賣給你了,你給我大煙!」
他聽到那流氓大笑起來:「你瘋了!抽你的命去吧。」
然後,那隻緊緊抓住嘉和肩腫的手便鬆弛了。嘉和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樣從圓洞門狂奔出來的。他渾身冰涼,冷汗直冒,雙眼發直,在人群裡像一條死魚,被彈到東又彈到西。當他看到忘憂樓府那扇剝落破舊的高臺大門時,他一個寒呼站住了——他恐懼極了,恐懼極了!無論從那裡走,還是從這裡走,他聽見的,都是歇斯底里的瘋狂的叫喊,他恐懼極了。
那個叫小茶的女人現在還有什麼了呢?甚至那個名字「小茶「,也被罪孽抹掉了。每天吳升都要來圓洞門轉一轉。他捏著她的下巴,說:「你是紅衫兒!誰說你是小茶?你得給我回去——回到紅衫兒那裡去!「
這樣窮兇極惡地吼叫時,他便心碎地哭了起來,臉漲得鮮紅,眼角沾著眼屎,拿手捶自己胸,胸膛上便一片紅手印子。
「乾爹啊,我好悔啊!我真不該啊!嗚嗚!你看她這副樣子啊!死不死活不活,嗚嗚!她是我的人!是我的人!她是我的人啊!「吳升想起茶清,心被一陣陣地刺痛了。
「呸!」紅衫兒麻木且兇狠地唾他一臉。
「我遲早得把你睡了!」他回過頭來吼著,面孔鐵青。
終於有一天,吳升再來時,幾乎有些受寵若驚地看到這女人露出從前的小心翼翼的笑容。她把自己梳洗乾淨了,薄施了粉黛。她輕聲慢氣地招著手,說:「阿升,你過來。」
吳升迷迷瞪瞪地走到她身旁,那女人就把右手往下一垂,手指下掛,那枚祖母綠的戒指就滑了下來。
「給你。」她把戒指放在吳升的掌心。
「這是你老公的東西,你也要換了大煙?」
「你給我羊壩頭去一趟,你拿這戒指給天醉,你叫他。決來救我,你跟他說,他再不來,我就要死了……」
吳升慢慢站起來,兩隻手卻向女人脖子卡去,他想現在就卡死她!女人卻不慌張,睜著一雙絕望的眼睛,她想著死呢。
「他要是不來呢?」「歸你了,戒指,我不要了。」「你不怕我騙你?」「不怕。」女人又笑了,」你這個破腳梗你對我是好的。」
吳升回來時,帶來了兩頂轎子,前面一頂坐著抗家正房沈綠愛,後面一頂是空著的,兩個女人在圓洞門相逢。
圓洞門裡靜悄悄的,燈例已經被點上了,但和沒點也差不多,屋子裡透著股死氣。小茶倒是穿戴整齊了,煙具也被撤了下去,她就悄悄地殭屍一樣地坐在煙榻上。兩個女人相對無言的時候,只聽見女僕婉羅在發出聲響:「齧,噴噴噴,髒啊,蓬塵啊,哪裡都是蓬塵,階…··這份人家,怎麼在過的……「
沈綠愛一聲不響,往外拿著年糕、掛麵、糯米、臘肉、成魚、香菇、凍米糕、香瓜子…··小茶見了凍米糕,一下子就往肚裡吞了好幾塊,手爪黑乎乎的,綠愛見了心一酸,說:
「天醉送到英國人醫院去了,他得戒毒,非戒了不可。他不能見你。「
「……知道了。」小茶想了想,說。
「你也得戒。」
「不!」
「你仔細想想……」
「不想。」
「你不把煙戒了,你就做不成杭家人!」
「我不要做杭家人。」
「你說什麼?」
「我不要做杭家人。」
「我把轎子抬來了,跟我回去。戒了煙,你不要走了,我走。「
「我不回去。」
「你瘋了!」
「我是瘋了。」兩個女人的對話無法進行下去你嚇著嘉和了吧?」靠在榻上的那一位,臉色青了,半晌,那站著的才又說說:「嘉和靠你了。」
站著的愣了一會兒,劈頭劈腦把祖母綠戒指扔了過去,尖叫起來:「你跟我回去!」
然後她就衝了過去,一把拖起那骨瘦如柴的女人。綠愛高大健壯,小茶就像她手裡一隻負隅頑抗的小雞。但她似乎因為已經知道死期將近,便拚死掙扎起來。她尖叫著,縮著身體,腰一緊,褲子鬆了下來,上身的衣服被綠愛一拖,又縮了上去,便露出了肚臍眼和大半個脊背以及臀部。她的一雙手指甲長長的,又死死紮在門框上,頭髮掛落下來,像個瘋子。她叫著哭著,醜陋不堪,綠愛氣得咬著牙往前拖,一起跟去的婉羅也跟著叫了起來:「夫人不可再拖,姨娘的褲子……褲子……「
綠愛長嘆一聲,鬆了手,自己也癱在門檻上,喘著氣,斜盯著小茶,半晌,伸出手,一把櫓了她的頭髮,在她額頭上狠狠一點:「你啊……,你還叫不叫我們活!」
她就淚如雨下了。
那一天夜裡好生奇特,吳升放下茶行按規矩請水客吃飯的大事,讓行裡的夥計們自行料理,匆匆忙忙地又趕到吳山圓洞門去了。平日裡他也去,但夜裡他卻從來不去的。他掐算著,知道那女人的大煙又抽得差不多了。每一次他掏腰包為她付錢買貨時,都心疼得心尖子直抖,但每次他都買,這一次也一樣。
煙榻上點著蠟燭,女人梳洗得乾乾淨淨,穿了一件粉紅單布衫,見了吳升,眼睛就亮起來了。吳升吃了一驚,嘴半張著,燭光下的粉紅色!他的眼睛眯了起來——粉紅色沒有毛邊了,不再是毛茸茸的了。
燭光召喚他回到那些不曾發生一切的夜晚,但一切依舊已經發生。吳升惱羞成怒,慣常的肆虐心理又像一隻出山的豹子衝了出來。
「你看到了吧,瞧,我剛弄到的,東北貨。你嗅嗅。想抽可不那麼容易,你還有什麼可以給我?我看你是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給我的了。你身上只有一隻戒指,這隻戒指現在也歸我了。你還有什麼?你只有這幢房子了。你把這幢房子抵押給我吧,那就夠你抽上一陣。可惜房子抵掉,嘉喬日後成人住到哪裡去?莫非也和我一樣七八歲到茶館去當茶童,把老闆的雙面巴掌當早飯吃?不行不行,房子得留給嘉喬!那你還有什麼?你倒細細想想,蝕本生意我吳老闆是不做的。「
吳升半閉著眼睛搖頭晃腦,手裡掂著那一小塊大煙,半得意半要挾。耳邊一小陣寨寨審寒的聲音,他睜開眼睛——一下子又緊緊閉上——他虛幻了。他再次緩緩睜開夾緊的眼皮,放目光到人世來,他看見燭光下一具青裡透白的皮包骨頭的裸體,大腿和小腿一樣粗細,胸乳如兩枚僵硬的凍果,脖子扭轉,像一小截千磨萬拽的井繩。
吳升心驚肉跳從榻上彈跳而下,剎那間只想奪門而逃,然那殭屍一般的人竟說話了,「來呀,我有我呢!」
你有你?吳升把頭別轉——你還有你嗎?他咬牙切齒地擠出一行字:「誰說我不行!」
然後他驚慌失措地想:「難道我真的不行了?難道我……」
「誰說我不行!」他吼了起來,餓虎一樣撲向女人。他一躍而起時尚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幹什麼!是要強暴她還是擁抱她!結果卻兩者都不是。他撲倒在榻前時,看到的正是那雙皮包骨頭的腳,這雙腳看了令人心碎。吳升雙手抱住了女人的腳,一聲不吭地流下了眼淚,鹹水竟把女人的腳背打溼了。
現在他知道他已經對她無事可幹了。他已經把她打得粉碎了,永遠也不會再有那粉紅色毛邊的燭光下的女人了,他把她徹底給毀滅了。可是他毫無欣慰,他只覺得他自己的一部分,也被徹底毀滅了。他覺得他們兩人同病相憐,天生的一對,相依為命,不是他毀滅了她,而是他們毀滅了他和她!時光不再,他再也沒有機會向她證明他的力量了!誰說我不行的意思直到此刻,才被吳升破譯了出來——可是破譯得太晚了!應該被用來作證明的力量,卻在那無窮無盡的生命折磨中消耗殆盡了!
我們再也無法知道這場漫長奇特扭曲的男女關係的尾聲了。沉積著的過於複雜的歷史再也提煉不出簡潔明朗的生活。當杭氏家族的人們與吳升本人同時撞開吳山圓洞門時,當他們看見掛在樑上的女人又輕又小,掛在半空,如同一片輕煙時,雙方彼此射出了無比仇恨積怨甚久的目光。屍體下有一張遺書,原來是一張房契,吳山圓洞門的房主是寫在這女人名下的。她說,房子託吳升代管,待嘉喬成年後還給嘉喬。她對所生的其他兩個孩子中只提到了嘉草,那隻她生前送來送去送不到位的祖母綠戒指,送給女兒。
對她的大兒子杭嘉和,這杭氏家族的長子繼承人她隻字未提。同樣未提的是與她共同生活了十幾年的丈夫——依舊還在醫院裡治療的杭逸杭天醉,這個一生都無性格的女人在最後所表現出的巨大反叛巨大騷擾,猶如懸案與世仇,綿延至子孫後代,也再一次惹起杭、吳二家的新一輪仇恨。
被埋葬在雞籠山茶園杭家墓地上的杭天醉之妾,墳墓位置在右下方,單穴。住在那裡的村民,驚奇地發現這個女人被同時祭奠了兩次。上午人多一些,由一個女人主持。下午卻只有兩個,一箇中年男人和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
杭天醉渾然不覺地在醫院裡度過了艱難而又平易的戒毒生涯。知道小茶的死訊,並沒有使杭天醉瘋狂昏厥。在忘憂樓府的書房裡,他靜靜地呆了三天三夜。沒有人去打攪他,他也不去打攪別人。三天以後,才由綠愛陪同去了雞籠山。他在小茶的墳前站了一會兒,突然問:「怎麼沒有種上茶樹?」
綠愛說:「等著你來呢。」
兩個人便從茶園中移一株新茶,種在墳前。天醉指著旁邊一株問行不行,綠愛搖搖手,跑到正中央挖了一株。把茶苗往墳前埋時,杭天醉蹲著捧上,突然心痛如絞,啊呀一聲,捧著心口,頭上豆大汗珠就出來了。綠愛連忙問他要不要緊。他搖搖頭,一會兒,好了。綠愛說:「你不要恨我沒告訴你,我是怕你受不了。」
「我沒有恨你。」
「我曉得你恨我。我去接過她了……我拖不動……「綠愛哭了。
「還是死了好。」杭天醉說,他的口氣冰涼徹骨,冷漠無情。
綠愛轉過頭來,看了他丈夫一眼,她嚇得一跳,離開她丈夫好遠。這個男人完全變了,連他的容貌也變了,和躺在地下的茶清伯如此相像。特別是他的眼神——那種什麼都明白、什麼都不說的眼神。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變成了另一個男人了呢?
小茶之死,拉開了忘憂茶莊杭氏家族的告別之幕,從此以後,生離死別的一幕幕場景,便被連綿不斷地搬上了杭家五進大院的人生舞臺,亂紛紛你方唱罷我登場,忘憂茶莊便成了一杯天地間的無盡苦茶。
先是趙寄客接到了北京大學來信,邀他去北大執教。他很快就答應了,行前數日又秘而不發,突一日前來忘憂樓府,要接了杭天醉去湖上走走。杭天醉凝神半晌,長嘆一口氣:「又要走了!」
趙寄客淡淡一笑:「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杭天醉便曉得趙寄容乃有所指,說:「那是我犯煙痛時胡說的,何必當真!」
趙寄客正襟危坐,許久方說:「天醉性情中人,何必作假!」
這一次,他們和童年出遊一樣,去的又是南山。雷峰塔,夕照山,捧出了一番黃昏中的西湖。雷峰塔可真是又老又皺,身形斜歪,一臉惟淬,卻依舊凌空突兀。塔頂生老樹,殘缺中它那特殊的風姿又挺住了四百年。暮色蒼茫,枯藤老樹昏鴉,頹塔敗牆,然斜陽夕照,依舊十分風光。
兩個弟兄在塔下盤桓,卻見數名白髮老姐正在挖那塔基角。趙寄客笑曰:「雷峰塔也是倒霉,說是鎮了白娘子,大家就都咒它,又挖了它的磚去逢凶化吉,豈不又成寶貝,雷峰塔也是左右為難了。」
「何時你也有了這種雅興來指點湖山?」杭天醉衝了他一句。
「你也不用牢騷滿腹,我這次北上,你若有心,與我同去算了。」
黃昏裡杭天醉的目光亮了一下,又淡了。半晌,才說:「我是沒勁了,兩個兒子中你挑一個去吧。你挑誰生的我都沒想頭。「
「你這不是為難我嗎?」
「你若說不出這句話,不妨我替你說了,你實在想帶了她去,我也不攔。我已經想透想空了,你又何必遮遮掩掩……」
他的臉上立刻結結實實捱了一記大耳光!倒把他打愣了,打笑了,說:「這倒像是因果報應!她打了你的!你便打了我的!哪一日我再打了她的,我們就算是一個輪迴了。」
趙寄客一隻拳頭握得緊緊的,咬牙切齒說:「你當我趙寄客不是血肉之軀,沒有膽量!趙寄客什麼事情不敢做得?難為是你的……
「他氣得說不出話來,一口氣就跑到塔下湖邊,扎進西湖,用他那一隻獨臂在水裡撲打起來。
他水淋淋地從湖裡上岸時,暮色四起,只見天醉正坐在柳下等他。手裡還捧著那隻曼生壺,見了寄客,舉了舉壺,說:「內清明,外直方,吾與爾偕藏。」
「滾!」他吼道。
杭天醉道:「我想來想去,還是嘉平跟了你去,把嘉和給我留下吧。忘憂茶莊,日後靠的還是他,我是決計不管了。「
趙寄客理都不理他,管自己穿衣服,要走。被杭天醉攔住了,說:「就讓嘉平去了吧。」
嘉平跟著趙寄客北上那一日,全體去了火車站送。嘉平高興得什麼都忘了,只記得那北京二字。嘉和微笑著,心裡淒涼委屈,滿腹愁腸。趙寄客拍著嘉和肩膀說:「你這孩子溫文爾雅,心地善良,委曲求全,為人重信義,守諾言,是塊當先生的好料子。只是忘憂茶莊將來怕是要你多擔一點。嘉平跟著我這樣一個江河湖海的人,將來又不知浪跡何處呢!」
嘉和迷茫地看著趙寄客,看著他說話時癱瘓灑灑的神情。連那一隻空蕩蕩的袖子都晃盪著,一副拿得起放得下的揚長而去的架勢。他不由得再看看綠愛媽媽,她依舊那麼冷漠高傲,她說話時熱烈如火,不說話時卻又那麼冰冷似鐵。她身上不見一絲的離別的隱情,嘉和無法想象赤木山之夜了,他幾乎懷疑自己是做了一個春夢。
突然,拿著《申報》的嘉平叫了起來:「獲獎了!中國獲獎了!獲金獎了!「
大家亂紛紛地都湊到報紙上看,從舊金山傳來的訊息告知,巴拿馬萬國博覽會上,中國有七個茶品獲得了金銀獎,其中惠明茶果然獲得金獎!
這巨大的喜悅,把暗淡微妙的生活,一下子衝出了彩虹。別離之際的汽笛奏鳴著,聽上去,也不再那麼悽婉。這個世界不再是那麼一成不變,隨時都會有什麼出其不意的新事件湧來——然而,除了靜候等待,留下來的人們,還能幹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