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2頁,共2頁

綠愛累得一屁股坐在山石上,喘了半天氣才說:「怎麼,我們就不能來?」

趙寄客這才曉得,闊別幾年,杭天醉已經成了一個貨真價實的大煙鬼!

在惠明寺下榻,他們梳洗完畢,又睡了一覺,趙寄客便來叫綠愛和孩子們看茶樹去,見兩個孩子都呼呼地睡得很香,綠愛說:「算了,讓他們睡吧,我和你去。」

話音剛落,嘉和就睜開了眼睛,說:「我也去!」

趙寄客笑著說:「嘉和倒是個有心人。」

嘉和很認真地抬起頭說:「我喜歡茶,很好看的。」

下午,春暖花開,惠明寺周圍茶園,一片山野花香之氣。綠愛恍然大悟,說:「無怪我們喝著你寄來的茶,怎麼一股子的花香,卻又不是茉莉、現現和玫瑰,原來是這滿山的野花香。」

「不是說茶性易染嗎?」寄客笑笑,回答說,「我們龍井茶也是有花香的,一股子豆奶花香罷了。」

綠愛也笑笑,說:「原來寄客兄也是懂得茶經的,我還以為你只會革命呢!」

「這也不是勢不兩立的事情啊。不要說革命成功了可以安心種茶吃茶,即便革命尚未成功,亦可一邊革命一邊種茶嘛。「

「他,幾年不見,寄客兄文氣多了嘛,從前你可是火燭郎當的。」

「是這山裡的水土滋潤的吧。」趙寄客長吸了一口氣,「將來回去,我倒是真想做點事情了。」

綠愛看看寄客,他披著一件灰黑呢大衣,圍巾是小方格子的,還鬆鬆地圍在脖子上,頭髮長長地披在了肩上,鬍子倒是剃得乾乾淨淨,他還是那麼爽朗明快,到底眉宇間有了一些別樣的東西了。

說話間,趙寄客指著一株高約六七尺的茶樹說:「看,用這種葉子製茶,當地人說是最好的。」

他順手摘下了一片,新葉長的莫六寸,寬約莫兩寸半。

嘉和抬起頭來,吐著舌頭,叫道:「這麼大的茶樹啊,翁家山可是沒有的。」

「這算什麼?雲南那邊還有十來丈高的呢。茶和人一樣,也有長子矮子和不長不矮的。這個樹,也只能算是不長不矮的吧。「寄客說。

這倒是連從小在茶鄉長大的綠愛都未曾看到過的事情,世上竟還有這麼大的樹,便說:「從前讀《茶經》,開篇便說,'茶者,南方之嘉木,一尺二尺乃至數十尺,其巴山峽川有兩人合抱者。'我還以為早就絕了跡,沒想到真有這麼大的。」

「和這裡的土質也有關係吧。」趙寄客說。

綠愛蹲下來抓了一把土,黃土,還有青灰土。她想起在孃家茶山上的少女生涯了,便嘆了一口氣。

趙寄客-一指給他們看,什麼是大葉茶,什麼是竹葉茶,還有多芽茶、白芽茶和白茶。多芽茶煞是有趣,茶枝條上每個葉腋間的潛伏芽同時迸發,而且,芽梢可以同時齊發並長。茶葉圓圓的,厚實又隆起,卻又嫩綠不老,實在是看看都香。

正說著笑著,嘉平一臉委屈跑來了,大叫著:「好哇,你們就這樣瞞著我自己玩去了。為什麼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像死豬,不忍心唄。」嘉和說。

嘉平卻也得意地抹著臉上水珠:「我才不在乎你們冷落我呢。你們不跟我說,我自己有好玩處,偏不告訴你們。「

趙寄客說:「看你這一頭水,我就曉得你在哪裡了,跟我來!」

說完,他帶著他們,彎彎繞繞地便走到離寺不遠處的一口泉旁,那泉倒也不大,但很是清澈甘例,掬一掌入口,甚甘。趙寄客說:「惠明茶南泉水,這一帶最有名的呢。」

綠愛把頭往泉上一探,倒影中就亮出一張明豔的臉。接著,緩緩地移過來另一張臉,長頭髮,獅子一般掛下來,頭一低,那圍巾一頭也掛了下來,綠愛下意識用手去接,便碰到了那另一隻的手,彼此有些尷尬,有些心動,目光在泉底便碰撞了一下,卻又幽幽的,無聲,沉浸在那裡。最妙不可言之時,那兩兄弟卻在大呼小叫了。「快來看啊,快來看這大木桶啊!」

原來,這兄弟倆沿著架接在泉水旁的毛竹,一路尋尋覓覓,來到寺後的灶房前。見那裡,一溜的大木樁子,真的要用兩個人合抱還抱不過來。中間卻是被挖空了,便用來盛水,經年日久的,桶壁內外,盡生滿青苔。綠毛茸茸的,像個蹲著的野獸,卻是十分的野趣。

趙寄客說。」我見了這個桶,便想,天醉來了,不知又有怎麼樣的瘋魔?」

「在這裡住了半年,你倒生出性情來了。」綠愛說。

趙寄客感慨起來:「從前總訓斥天醉是玩物喪志的人,現在想想,倒是給他想出幾分理由來了。這樣的天地山水,鍾靈瑞草,誰若無動於衷,誰就少了人氣了。「

說話間,廟裡便有和尚出來,請他們到臨時搭起的棚間看茶農炒製茶葉。和尚說:「寺裡知你們要收購,特意請了製茶的能手來,要制白毛尖呢。」

製茶這個活,這幾個城裡人都是見多了的,但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百里不同俗,千里不同音,所以綠愛聽了很上心,趕緊就湊了上去。

但見臨時搭起的茶灶上,擱著一把錯亮的銅鍋。灶下柴火燒得均勻,一箇中年和尚,正用篩子,把那一芽一葉芽頭肥大且芽又長於葉的嫩茶徐徐地往鍋裡掀,然後,便用手翻炒起來。拌炒得均勻,茶葉熱了,水氣徐徐地便蒸了上來,夾著一股子的草青氣。嘉平聞了那味兒,便轉過臉,鼻子裡發出聲音:「吼…··「

嘉和小心地告訴他:「記住,這叫殺青。」

這樣炒了一會兒,茶葉就起鍋了,重新攤在篩子上,晾一晾涼。

綠愛便問那和尚,這手藝哪裡學來的。和尚倒也謙虛,說:「我們這一帶,有個叫雷承女的,有最好的技術。我們都跟他學的。「

嘉平也不明白地問:「幹嘛不接著炒啊,還沒炒好呢。」

綠愛說:「就是你不懂又多嘴。帶你們來,就是見識這個的,不涼一涼,這麼炒,能不炒焦嗎?」

說話間,那和尚卻又把茶葉放回鍋中,這一回是輕輕地搓揉,條形子,也就搓揉出來了。

炒到這個時分,卻又起了鍋,外面又壓著炭灰的熔籠上,烘焙。」老師父,這樣幹什麼?」

「烘烘乾。」放到一個炭火已全部燒紅了的嘉和覺得這樣很奇怪,便問:

「哎,炒幹不就行了?何必再烘呢?「嘉平大大咧咧地說。

「烘乾和炒幹不一樣的。」那炒手就解釋道,「烘乾是烘乾,炒幹是炒幹呀!」

「怎麼個不一樣法呢?」嘉和倒是問得仔細。

師父眨了下眼睛,他一時不知道怎麼告訴這城裡來的男孩子,烘與炒的區別。趙寄客拍拍嘉和的頭說:「大小夥子了,自己想去吧。什麼時候想出來了,什麼時候告訴我。「

接下去,烘乾後的茶又拿到鍋裡來炒了一次,師父說這叫整形翻炒。這樣,茶就制好了,茶毫披滿了全芽,白茸茸的,真香啊,但嘉平卻有些心不在焉了。

如果嘉和與嘉平天性一樣,那麼,白天便是滿眼的春氣、茶的香味、木桶的苦綠和泉水的清例了。嘉平甚至還抓住了一隻不知名的山鳥,但黃昏時他又把它放了。小鳥飛翔,融入淡藍的天空時,嘉和有些傷感,嘉平卻絲毫沒有。他就像那鳥兒一樣地快樂。

晚飯時他吃了滿滿兩大碗米飯。香菇、野雞、金針菜、香噴噴的豆腐乾,簡直使他處於幸福的陶醉之中。他的筷子毫不客氣地伸到這裡伸到那裡,邊吃邊叫:「好吃!好吃!「把一桌子的人,都說笑了。

但嘉和卻被那「炒「和「烘「給困擾住了。他想不明白,同樣為了「幹「,為什麼要炒,要烘,甚至要曬,要晾呢?他不願意再問任何人了,因為趙伯伯已經摸過他的頭皮,要他什麼時候想明白,什麼時候告訴他。這使他感到問題重大。嘉和一直就感覺到趙伯伯更喜歡嘉平,也許,這和……綠愛媽媽有關?他這樣想著,便朝這兩個大人看看。他看見趙伯伯正在把一塊大香菇往媽的飯碗裡放——他恍愧地呆住了。他突然感到,他們是一家子。他們組成了完全自己的和諧的生活。但是這樣一來,爹和姨娘呢?還有嘉喬和嘉草呢?

「來,嘉和,你也嘗一塊。」趙寄客把一塊野雞肉放到他的碗裡,「吃飯,你要向嘉平學習,你看他,狼吞虎嚥。」

大家看著嘉平的樣子,又忍不住笑了,嘉和也笑了。他從恍愧中回來,一盞油燈擺在飯桌中央,瞳瞳然地照著了大家的臉。模模糊糊的,真親切啊!

夜裡,嘉平醒來過一次,下床撒了一泡尿,便覺出山裡的春寒,稀拉哈拉往床上被窩裡鑽,突然聽見有人在摸鼻子,是嘉和,便問:「大哥,你也凍著了?」

嘉和嗡著鼻孔,抽泣似的說:「沒有……」

嘉平更奇怪:「大哥,你怎麼啦……」

嘉和不吭聲。

「大哥,你哭了?」嘉平有些緊張。

嘉和又抽泣了幾下,說:「嘉平,你聞聞被子,什麼味兒?」

嘉平聞了一聞,說:「沒有味。」

嘉和坐了起來,拿棉襖披了上身。山裡的月光從小窗射入,方方正正切在他身上,黑頭髮亮閃閃的,月光在這少年的髮梢上凝滴了下來,流進了眼睛。兩隻長長的眼,便是兩個小小的股俄的月了。

嘉平睜大了眼睛,說:「大哥,你怎麼啦,你變成山裡頭的月亮了?」

「你沒有聞到太陽味嗎?白天曬過被子了呢!」

嘉平使勁聞了一聞,果然。但他依舊大惑不解:「有太陽味就有太陽味,你幹嘛哭?」

嘉和抱裝而坐,下巴擱在膝蓋上,說:「剛才,我想到茶清爺爺了。他來過這裡嗎?……他被子彈打死了,他就永遠聞不到太陽曬在被子上的香氣了。他也不能見到大海,不能見到河兩岸的桃花和梨花,他也不能用手去採茶,用嘴去品茶;他也沒有床了,沒有熱乎乎的感覺,不能說話,連嘴也沒有了。他就躺在冰涼的地底下,誰都不知道,永遠、永遠……「嘉和顯然被這種關於死亡的恐懼籠罩了,他急不可待地發問,「那麼人還有沒有靈魂呢?如果有,他會轉成什麼呢?像阿爺奶奶墳前的茶樹嗎?「他猶疑地盯著嘉平,彷彿他是先知先覺者。

嘉平發愣了,嘉和突然思考的一切,都不是他思考的。他充滿激情,他也狂熱,但他從不虛幻。他也不明白嘉和怎麼會在這樣一個山間的清月下面想到死與靈魂。他說:「我不知道人有沒有靈魂。如果有,我想還是轉為人更好,你說呢?」

嘉和輕輕躺下了,說:「睡吧,我不說了。我想變成一叢茶蓬也好,變成茶蓬裡的一隻鳥也好……我不想死的事情了。睡覺了。「

嘉和再一次醒來的時候,並不知道幾點幾分,是剛睡下不久,是半夜,還是快天亮了?但他能聽到旁邊弟弟的鼾聲大作。真奇怪,一切到這裡,都加重了,山更青,茶更大,飯量更多,連鼾聲也比城裡響了。他突然心裡一動,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他想明白了——炒茶和烘茶有什麼區別:炒茶是很快地幹,烘茶是慢慢地幹,就是那麼簡單!

他一個翻身下床的時候,甚至沒有注意到睡在外間的綠愛媽媽不見了,他當時所有的心思都在那西廂房裡,他想起了趙寄客的話:「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就告訴我。」

他甚至連襪子都沒有穿,拖著那雙棉布絨鞋,身上披件小棉襖,就往庭院裡衝。他看到對面的窗戶上有燭光,想:「趙伯伯還沒有睡覺呢。」

接著,他聽到了另一個熟悉的低沉的聲音:也不管了,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

另一個聲音也激動也猶豫,它甚至變了調,到的聲音了。我不管,我什麼完全不像白天聽到的。

「綠愛,綠愛,你聽我說,我在日本娶過親,我有個東洋妻子,還有了兒子……」

「……我不要聽,我不管,我只曉得,你是想要我的。你說,你說你是不是從見著我那天起,就想要我了?你說!」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那個聲音卻是又激動又驚慌起來。另一個聲音卻狂熱地不可遏制:「我曉得你要我的。他要不要我算什麼?你不曉得,他不要我,他不喜歡我。他娶了我,心卻在那個女人身上,他和她能同房,和我不能……」

「你不要恨他……不要恨他,他膽子小……「

「難道我不漂亮?我不好?我不配有人來喜歡?你睜開眼睛,你看我一眼,你哪怕看我一眼……」

嘉和的心狂跳起來,頭像是要爆炸了,全身上下,只覺僻裡啪啦地冒火星。他想逃走,卻挪不開步,相反,他卻迅速地把目光湊進了窗隙——他感覺眼前一道白光,天上有仙花飄落下來。

他一生都不再能夠擺脫這種幻象——一個女人,微微仰著臉,黑髮像瀑布一樣垂下,半遮住她敞開的半裸的胸乳。她站著,脖子像垂死的天鵝,在顫抖,衣服脫到了脊樑,又套在臂上,一個國人面對著她卻是半跪著的。看不見他的臉,但是卻能感受到他在激烈地顫抖著,而她的胸乳卻已經被男人的臉龐,男人的嘴和手瘋狂地埋沒了。偶爾露出了極白的和硃紅的一點,宛如珍貴的古代的陶瓷碎片。

這一幅幻象構成了嘉和漫長一生中對女性的痴迷和崇拜——對一切非理性的徹底情感的事物的隱秘狂熱和半跪的姿態。

屋裡的燭光滅了,嘉和聽到了一種他從未聽到過的男人和女人的聲音。它似乎是沒有內容的,但這是歡呼!這歡呼裡又有極度的呻吟!這聲音像是埋在地心一般地壓抑著,一旦迸發後又是那樣鬆軟和疲倦,接著,便是小溪流水一般的微妙而又豐富的呢哺,溫柔,溫柔,溫柔-…·

十四歲的少年離開了窗隙,他搖搖晃晃地往回走,剛才狂躁的靈魂匐的一聲爆炸了。他回到床上,躺下。嘉平依舊鼾聲如雷——一切都變了,永遠不再有從前。十四歲的少年想。窗外有月光進來,照到了少年的無聲的清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