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2頁,共2頁

其次是用嗅覺和味覺來感受茶的香味,此為「聞茶品茶「。

還得憑藉觸覺和聽覺。用手去翻動茶葉時,就能感覺到它的老嫩和輕重,以及水分含量的多少。好的行信,用手捻,用牙咬,都能辨別高下。

一個優秀的評茶人,誰又能不說他是一個敏感的審美者?評茶人多忌吸菸喝酒,吃辛辣腥氣的東西,更不用香水化妝品。他們能夠辨別出千分之一濃度的味精,他們能夠嗅出百萬分之幾的香氣的濃度,上蒼給了他們一顆敏於感受之心,等於給了他們一條榮光的活路。

吳升珍惜這一條路。他早就在茶清的教誨下不抽菸不喝酒,他引誘杭天醉抽大煙,但自己卻堅決不抽。他還知道,一個好行信,不僅要評得好茶,還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能預見行市趨勢,對各路茶類,要儘可能地做到了如指掌。

當時杭州市面上的樣茶——也就是評茶時的實物依據,大體上分為烘青樣板、大方樣板、黃湯樣板(即建德、分水二本)、青湯樣板(即東陽、義烏、武義等路烘青),吳升均已爛熟於胸。

他的評茶房設在樓上朝南的大屋裡,光線柔和,照得一塵不染的地板,進屋得換鞋子。為了避免陽光直射,視窗還裝了黑色遮光板。

屋裡又有兩張評茶臺,漆成黑色的那張靠視窗,評幹茶;漆成白色的那張放評茶杯碗,評溼茶。

這些,原本都是繼承了茶清的,沒什麼新創意,吳升接手後的大膽革新則是立刻叫人刮目相看的兩樁:一是樣茶每袋抓一把減少成三袋抽一把;二是水傭從百分之二三減到只取百分之一點五。

山客水客爭相傳頌,紛紛擁來,吳升看似虧了,實際賺了。同行中人便氣憤,說是破了做生意之規,茶漆會館要開會聲討。吳升理都不理:「開會?媽爸個賤胎!開會去呀!你們會開完,老子茶葉老早賣光了!「

茶漆會館竟拿這流氓老闆沒得辦法,只好去找忘憂茶莊。沈綠愛這頭在做郵包生意,顧不過來,便去尋天醉,天醉揮揮手,說:「隨他去,吳升這個好佬,胸脯拍得臉膨響,圖個好聽,山客水客也多辛苦,這口飯讓他們吃得爽快一些也好。」

杭天醉沒有想到,他一進茶行,就有山客朝他吐唾沫星子了。

山客罵著吳升:「你當你是個好東西,騙過了眾人,騙得過我?你和茶清伯比脫頭脫腳了!茶清伯會把一級龍井評成二級?「

吳升一隻手櫓著嘉喬,一隻手拿著一根茶梗,問:「這茶梗哪裡來的?」

「茶梗明明是你放進去的,你要加害於我啊。」

「你叫孩子說,小孩不說謊話。孩子一直在旁邊看著呢。「

嘉喬眨眨眼,說:「我看見乾爹從那裡面拿出來的。」

眾人一聽,便都笑罵那山客,自家貨不好,反誣別人,那山客氣得話都說不出來。

那山客的茶,原本評一級沒問題,晦氣的是吳升從樣茶中挑出一根茶梗。一根茶梗,一級就變二級了,山客能不暴跳如雷嗎?

天醉見了這樣的糾紛,便出來圓場,說:「你們也不要吵了,評一級,茶行吃虧;評二級,山客吃虧,不如就評一級半吧。」

吳升冷笑,放下手中孩子,說:「看在老闆面上,就這樣辦了,吃虧在我吧。」

那茶客升了半級,心裡有餘氣,再不敢發。想抽身不做,又怕一級半也賣不出去,哎哎地嘆氣,只好作罷。

誰知山客前腳走出,嘉喬後腳就跳起來,抱著吳升頭顱問:「乾爹,我答得對嗎?」

吳升便說:「乾爹今日要獎你,你說要吃什麼,只管點來。」

倒把個親爹反而聽糊塗了。問:「你們串通一氣搞什麼名堂?」

童口無忌,說:「乾爹手指縫裡夾著茶梗呢。沒有人曉得,只有我一個人曉得的。「

杭天醉聽了,一盆冷水澆到頭頂,順手給嘉喬一個巴掌:「你這不成器的東西,我叫你從小就做傷天害理的事情!」

這一巴掌打狠了,嘉喬慘哭,跺腳叫著乾爹,鑽進吳升懷裡。吳升也上了火,喝道:「這裡是你耍威風的地方嗎?滾!」

杭天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從小到大,他就沒聽人對他說過一個「滾「字,何況是這樣一個下三濫的地痞。

「你弄清楚,誰是這裡老闆,誰叫誰滾!」他也喝道。

吳升哈哈大笑,一本帳簿劈頭蓋臉朝杭天醉扔過去:「你自己烏珠彈出看看,你還有幾個銅鋼,配到這裡來哈三喝四?忘憂茶行這塊牌子,一個月前就好摘下了。最大的股份是我吳升的了,如今你吸大煙的錢,都是倒掛在我帳上的了,不看在我乾兒份上,我立刻就叫你滾他媽的蛋!」

杭天醉幾乎木了,心裡頭只轉了那四個字:小人得志!小人得志!小人得志!原來小人得志,嘴臉就是這樣的。

但他不知道小人得志後他該怎麼辦了。他茫然失措地四處望一望,一切都陌生了,他盯住小兒子,連小兒子也陌生了。

「嘉喬,回去!」他說。

「不回去!」兒子別轉了頭。

他便一個人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咯咯咯地下了樓梯,出了馬路,也不知去向何處,腦子裡一片的混飩,竟混飩得舒服。不知多久,撮著拉著車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見了主人,放下車,便往口袋裡掏銀元,掏出幾個,遞給少爺,說:「吳升說,再也不給錢了,沒股份了。」說完,一下子蹲在車把前,毗開了大黃板牙,嗚嗚地哭起來了。正月正,麻雀飛過看龍燈二月二,煮糕炒豆兒;山司午浴吃發灶灶端沐你潮上請過同隨小兒兒子兒子,花雞粽狗果髮菜只糕兒巧潮奔殺糖貓乞大三四五六七八月月月月月月三四五六七八聖地菩薩披頭髮打拋老菱好過酒蚊子腳兒等立直九b九十月十

轉眼間,冬至將近。杭人向有「冬至大如年「之說,早在半個月前,綠愛就囑人買了大白菜,洗淨曬乾,幾個孩子忙忙碌碌幫她搬白菜,又用鹽路了,壓在大缸裡,嘉和、嘉平兩人,用香胰子把腳細細洗乾淨,又用燙水浸得通紅,然後兩人站在大缸裡,鋪一層菜撒一層鹽用腳踩踏一陣,準備了冬至那一日開缸,炒肉片祭祖宗。

林藕初躺在床上,什麼也幹不了了。沈綠愛忙著冬至那一日替她做一雙鞋襪,這也是杭人的習俗了,為古人的「履長「之意。

冬至傍晚,林藕初見了媳婦送了鞋襪來,靠在床檔上,嗆了一陣,說:「想來想去,是對不起你……」

沈綠愛曉得,婆婆是因為看到她送了鞋襪,想到小茶沒有送,心裡自怨當年不該慫恿天醉收了小茶,便說:「小茶病著了,不是不孝順……」

「你不用替他們遮擋,從前我那死鬼生的什麼病,他們這對活鬼生的也是什麼病……」

沈綠愛見婆婆什麼都知道了,只好默然。婆婆又吭吭吭嗆了一陣,問:「祭祖的菜蔬都準備好了嗎?」

沈綠愛說備好了。

「報來我聽聽。」

「有豬大腸,為常常順利;有魚圓肉圓,為團團圓圓;有謄頭燒肉,為有想頭;有春餅裹肉絲,為銀包金絲;有黃豆芽,為如意菜;有落花生,為長生果;有黃菱肉、藕、本養、紅棗一道煮,為有富,媽,你看還缺什麼?」

林藕初想想不缺什麼了,慢慢起身,換了新鞋襪,又讓媳婦幫著梳了頭,然後,從枕下摸著鑰匙,要出房門。媳婦說天黑了,直接去廳堂吧,婆婆嘆口氣說:「取了燭臺,你一個人,跟我來。」

婆媳兩個,出了房門,林藕初腳顫得很厲害。她們一聲不響,燭光在暮色濃郁之中搖曳詭橘,閃忽不定。走到那株大玉蘭樹下,婆婆把頭慢慢地抬了起來,媳婦把燭臺也舉高了,便照著了高高的山牆。「撲啦「一聲,一塊壁灰掉了下來,沒有人,風卻緊了。

她們就那麼站了一會兒,然後,林藕初開始一進院子一進院地走,走一進,開一道鎖,便把那鑰匙留在了媳婦手裡,媳婦要還給她,她搖搖頭,說:「歸你了。」

沈綠愛的心又激動又壓抑,她對這個偌大的庭院,懷著極度矛盾的心情,她既想一把全部捏在手心,又想全部撒開不管。但是,不管她怎麼想,她手裡那串從前鬆鬆的鑰匙圈,此刻叮叮噹噹,越來越滿了。她跟著婆婆走了不知道多少房間,她真的想不到,這五進大院子,有過那麼多的房間。她能猜出哪些房間對婆婆是充滿記憶的,在這些房間裡,婆婆總要戀戀不捨地四處張望好久,有時又閉上眼睛,彷彿要把這看到的一切關進心裡,帶到另一個世界去。燭光照著婆婆的身影,映在牆上,巨大,恍怎,彷彿她已經在那個世界裡了,此刻見到的是幻影一般。

五進院子走完後,沈綠愛以為婆婆要回大廳祭祖去了,誰知她又開啟了邊門,她們還要到茶莊去。

後場很空很大,兩旁鋪著木板,從前一到春天,這裡就坐滿了來揀茶葉的姑娘,多時要到近百個呢。後來,越來越少,越來越少了,樑上便結滿了蛛網。婆婆徑直穿過了後場,輕輕推開了堆放茶篩的房間,她在房間裡站了很久,沈綠愛不明白,為什麼婆婆拿起了竹篩,湊近眼前。她要看什麼?她看到了什麼?

最後,婆婆走出了後場,卻往前店走去了。綠愛遲疑地說:「媽,不是有規矩,女人不準上前店嗎?」

婆婆不理媳婦,開啟了門。兩個女人,有生以來,第一次進了前店。

她們舉著燭臺,先在櫃檯裡面照了一遍,走了一圈。那些白天在後場她們親手觸控過的茶聽茶盒,整整齊齊放在這裡,她們覺得好奇。然後,她們又到櫃檯外,繞著那張巨大的評茶臺,輕輕走了一圈。大理石面又涼又硬,反映出了燭臺,甚至反映出她們這兩張女人的臉了……

茶莊真大啊!真了不起啊!這個廳堂,真寬敞啊!原來前店就是這樣的……

現在,她們兩個,終於來到了大廳。廳堂上掛了祖宗遺像,又有各個牌位,牌位前擺了豐富的祭品,林藕初看了,皺著眉頭說:「怎麼少了一副碗筷?」

婉羅說:「沒有哇!都齊了。」

綠愛使了個顏色,婉羅明白了,連忙又去置了一副來。

林藕初親自點了龍井茶,香香配配,一盞一盞,敬在牌位旁。那副沒有牌位的碗筷前,她敬了一盞黃山毛峰。大家都明白她在祭誰,也明白她這樣祭的意思。大家就朝人群裡找天醉,卻不見他的人影。

嘉和就站在奶奶的旁邊,他是和奶奶一起跪下去的。他站起來的時候,奶奶依舊跪著。他站了一會兒,又恍然跪了下去,再站起來,奶奶依舊跪著。大家等了一會兒,不好意思,又跪了下去,再站起來時,奶奶依舊跪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從黑暗深處湧上來的恐懼,突然懾住了嘉和,他邊蹲下邊叫:「奶奶,奶奶!」

奶奶全身硬硬地搖晃起來,頭卻依然頂著地,不吭聲。

嘉和一抬頭,看到靈臺上放著一杯茶,一根花白辮子,嘉和嚇得大叫:「奶奶!奶奶!「

他使勁地一推奶奶,奶奶倒了,咕嘻嘻,像一截木偶,頭和膝蓋碰在一起,兩隻手撐開著,臉上一副虔誠的神情。

接著,整個忘憂樓府都聽到了一個男孩子的淒厲的尖叫:「奶奶!奶奶!奶奶!「

無論男孩的父親,還是男孩的母親,都沒有聽見這象徵著忘憂茶莊一個時代結束時的叫魂之聲。當他的母親以僵硬而又虔誠的姿勢,用她臨終的祈禱來要求亡靈護佑這個杭城著名的茶葉家族時,杭天醉用他在忘憂茶行支取的最後一枚銀洋,換得芙蓉煙再一次地不可自拔地陶醉在了從未有過的虛無的迷幻之境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