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2頁,共2頁

河坊街的「王飯兒「照樣門庭若市,門板照樣一字排開。旁邊的板凳照樣向裡的兩腳較矮,向外的兩腳略高;店堂內照樣兩口大鍋,一口鍋裡的飯照樣堆成塔形,另一口鍋裡的大雜燴,照樣是豬下腳,雞鴨頭爪,筍之老根,剔盡之骨,照樣佐以青菜、豆腐、蘿蔔、油渣-…·;杭天醉看見一個熟人,正用口咬掉碗中飯的塔尖,他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說:「還在吃門板飯啊!」

吳升回頭,便看見了東家少爺,他愣了一下,說:「引車賣漿,販夫走年,不吃門板飯,吃什麼?」

杭天醉指指樓上,說:「走,我請你吃木郎(大魚頭)沙鍋豆腐。」

樓座衣冠中人,頭髮剪掉了,長衫不剪,照樣是長衫幫。也有幾個新軍計程車兵,灰衣灰褲,腰裡紮根皮帶,頭髮從大蓋帽下擠壓出來,亂蓬蓬披在肩上,正陷五喝六地猜拳。跑堂的看著他們就賠笑,這就是天醉所能看到的唯一的革命氣象了。

杭少爺是食客,點的菜,俱為王飯兒名菜,有皮兒葷素、春筍級魚、生爆鱔片、清炒蝦仁、蝦蟹。蝦蟹是蟹未上市時,用旺季所剔蟹肉加油熬煎成塊者,價格貴,色香味無遜於鮮貨。又有獅子頭、乳汁鯽魚湯、紅炯圓菜(甲魚)、蜜汁火方,一大桌子獨步錢塘的名菜,琳琅滿目,卻只對著一長衫一短打。滿樓的人俱驚,不知這杭城有了名的忘憂公子,又鬧出什麼新玩意來。

吳升心驚肉跳又饞涎欲滴,不知杭天醉搞什麼名堂,不妨開吃再說。天醉要了陳年老酒,吳升不肯喝,說是怕壞了舌頭,品不出茶來,只弄些清淡菜吃,天醉便一個人吃開了悶酒。

天醉漸醉漸恍格,吳升心松膽大,說:「東家,何故請我?」

杭天醉笑了起來:「你不是當了茶清怕乾兒子嗎?可喜可賀。茶唐伯和我傢什麼關係!從此你只管放手當你的茶行老闆去吧。「

吳升不知杭天醉此話何意,想來譏諷為多,便也藉著酒意說:「乾兒子再好,也不如親兒子好呀。我若是茶清伯親兒子,真能在杭州這個茶葉堆裡翻出幾個大跟頭呢。「

「哦,還沒上臺就想翻跟頭了,我倒是要拿這紹興老酒洗洗耳朵,聽你道一番見解呢。」

「做生意,門檻要精,心要狠。該松的松,該緊的緊。我看茶清怕吃這碗茶葉飯,倒也已經差不多吃得滴水不漏了,可還是很有漏掉之處。你看杭州城裡如此之多的茶行,人家憑什麼要賣茶給你?人家憑什麼又定要來買你的茶?說千道萬,無非一塊牌子。牌子要立得穩還不夠,定要立得新鮮大膽才好。比如茶行的規矩,樣茶每袋抓一把,我們為何不能三袋抓一把?人家的水傭是百分之二三,我們何不只取百分之一?看看是吃了點小虧,那大便宜就滾滾地進來了。……再有,茶行只顧收了賣,不夠,要收得好茶葉,就得種得好茶葉。忘憂茶莊龍井山中那幾百畝茶地,一入冬不可撒手不管,要專門有人去對付……」

吳升說得興奮起來了,一張嘴張張合合,唾沫子就噴到了天醉臉上。天醉卻已喝醉了,眼裡晃著幾個吳升,心裡在感慨:還是………酒比……茶好哇……你看這個吳升……茶清伯…··十幾天,他的那個……算盤珠子……他這麼想著,就笑了起來,吳升見他笑了,愣住了不說。杭天醉連忙搖手,說:「我不是笑你,我不是笑你。……我是笑'革命',怎麼革了半天,茶清伯命都革掉了,卻跟沒……革了似的……你還照樣跟我講水傭啊,抓一把啊.....',

「那……你以為革命是怎麼樣的呢?」吳升倒有些迷茫了,關於這個問題,他倒想得不多。

「我還以為……天下一家,你我不分,人家到我茶莊來取茶亦不要銀洋,我到此地王飯兒吃飯,亦不要付錢……真是荒唐!荒唐!荒唐!「

他這麼搖頭,突然喚住,熱淚盈眶,一下子,滿臉流得都是淚水。吳升真沒領教過這樣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人,又不知對方想到了什麼,舉著筷子發愣。天醉說:「一下子想到……茶清伯,我心裡頭真正難過得要死。茶清伯……肚皮裡多少東西……說不出來……我告訴你也不要緊。……我曉得茶清伯相信你。……我從小的時光,看見過茶清怕坐在雨裡,背脊裡流血……「

「什麼時候?」

「夜裡……夢裡……「

吳升說不清楚,對這個沒啥用場的杭家少爺,是同情還是鄙視?他心裡很亂,一會兒想應該因勢利導乘機把他搞得家破人亡;一會兒又想應該仿效茶清伯受命於危難之際扶大廈於將傾之時;一會兒看著這張駿醇酒氣淚漣漣的臉想無毒不丈夫,我從現在開始要一步步逼他入了絕境,誰叫他把小茶給我奪了過去?一會兒又想,算了吧,何必把這個女人看得重了,日後要有大氣象,還離不開忘憂茶莊。突然眼前一個炸雷閃電:莫非天醉真是茶清伯的親兒子?……這麼亂紛紛地想著,腦子裡突然一亮,站了起來,說:「東家,我們不喝酒了,我帶你去個地方,包你忘憂!」

出了王飯兒,不遠的鼓樓有煙館,杭天醉有生以來第一次吸大煙。忘憂茶行的新老闆吳升親自揭開了盒蓋,拿煙籤子在水晶「太谷燈「上開始打煙泡。他右手舉著個類似牙籤的東西,左手取了個小砧,挑著煙膏,湊在火上了一個又黃又松又高的大煙泡,驚奇地盯著觀看的杭天醉手中。

「沒見過?」吳升問東家。,一面打,一面卷,片刻間打成然後裝在斗門上,遞到了睜著眼

「見過,沒想到你也會來這個。」

「我可不會,也沒這個錢,我是伺候你呢,杭少爺。」吳升笑了。

忘憂樓府天井院中正哭鬧之際,酒足煙飽的杭天醉恰恰氣壯如牛地回來了。見了這樣兩軍對壘嚴陣以待的樣子,曉得又有糾紛。又見這邊母子倆哭成一團,那一對則怒目金剛,便以為哭的受了屈。大喝一聲:「喬兒,誰打你了?」

「二哥打我——」嘉喬便告狀。杭天醉上去二話不說便給嘉平一個耳刮子,把嘉平又打木了一回,葉子頓時就捂住了臉,哭了。

沈綠愛這樣一個要強的人,見天醉一巴掌竟然打了親骨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竟敢打人!」

「打!」杭天醉叫了一聲,「我以後但凡不順心,就打,打出我的順心來!」

嘉平這才回過神來,大叫:「我沒打喬兒,是喬兒打了嘉草,不信你問大哥!」

大家的眼就一直盯著了嘉和。嘉和看看兩個弟弟,又看看小茶,說:「三弟打妹妹了,二弟正要教訓他呢,姨娘推開了二弟。」

葉子拚命點頭:「是這樣的,是這樣的。」

杭天醉火冒三丈,走到小茶身邊,嚇得嘉喬直往母親懷裡鑽,杭天醉順手就給小茶一巴掌,說:「你教的好兒子!」

這一掌把小茶打增了。接著,她拎起嘉喬,就往院門右邊那口古井裡衝,嚇得嘉和放下妹妹就去救姨娘,連綠愛和嘉平也急忙過去拉小茶。

小茶哭得氣也背過去了,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你……也打,打,打我了……「

嘉平邊拉邊說:「姨娘,爸也打我了!爸也打我了!我們一人一下,平了,好不好?」

綠愛說:「小茶,回去,別鬧了,小孩子面前,能忍就忍吧。」

誰知小茶一豁出去,就收不回來了。且哭且往井裡衝,還叫著:「我恨你!憑什麼你要欺侮人!我恨你!「

「我知道你恨我。我倒是也想恨你來著,可借顧不得恨了。我跟你只說一句,三歲看到老,你可得把嘉喬帶好了,他是杭家人!」

「我生的孩子我不要你管,你把你自己的管住了就謝天謝地!反正杭家再少我們兩個也不缺!我和嘉喬都死在你們眼前算了。」

說完繼續要往那井裡衝,老太太來了,喝了一聲:「都不要攔她,是死是活隨她的便!」

大家一愣,都鬆了手,小茶也被鎮住了,不再往井臺上衝。大家一齊朝杭夫人看時,都不能相信,老闆娘怎麼會老得那麼快!

院子裡此時一片的靜寂,杭天醉望眼看一看這一大家子的老老小小,突然想到曾幾何時,這裡可都是一片的花花草草。他再看看那披頭散髮掉了一隻鞋的小茶,他不敢相信,這就是從前的他為之付出過全部熱情、並使他成為一個真正的男子漢的女人?

他強烈地感受到一種命運的戲弄。可是他拿這女人卻再也沒有什麼話可說,便遷怒地指著綠愛的鼻子叫了一聲:「你仔細地把你要藏的東西藏好了,別分心來管人家的事情,沒意思透頂!」

沈綠愛眼睛睜大了,耳畔就像打了個霹靂。她頓時明白了,這房弱的男人何以會甩盆子打碗,出不完心裡那股氣。原來他嫌她動了趙寄客的曼生壺呢。她便紅了臉,哼哼地冷笑了起來:「杭天醉,你那麼記掛他,你何不跟了他去?打我們女人小孩,算什麼本事!」

杭天醉跳了起來,嚷道:「我要去哪裡,不用你管!撮著,撮著你給我備車,我要去吳山圓洞門。」

他又一跺腳,對著小茶吼:「還不快給我收拾了東西走人。」

子夜時分,天醉悄悄地起來了。傍晚時他寫了三封信,一封給綠愛,一封給小茶,還有一封給母親。這一次他接受了十年前的教訓,他連一個人也沒有透露,甚至他連趙寄客本人也沒通知,他準備給他一個意外的驚喜。

趙寄客的家在皮市巷,離吳山圓洞門不算太遠。天醉只往口袋裡塞了幾塊銀洋,換了短衣短褲,還紮了個綁腿。他做這些事情時心裡又興奮又平靜,又有一種揚長而去的快感。早該走這一步了!他自己對自己說,不管這革命有沒有帶來新的變化,至少把那一成不變的舊日子給打破了。從此以後,沒有什麼茶莊茶行背在他肩上了,他是可以真正「忘憂「了。即便如茶清伯一般,被一粒子彈打死,又有何妨?死就死!他突然覺得寄客的話才是大真理——我生又如何?死又如何?大丈夫生死皆不足惜,況生死之外的東西——他使勁捶了自己胸口兩下,他想他從前是個大貪生怕死的花花公子了。

外面的世界依舊黑趣越,今日夜裡沒有月亮,沒有星星,沒有夜行人。無數高牆狹巷分兵把關,嚴陣以待,試圖要把這個下定決心投奔革命的瘦弱的茶商嚇回他的店鋪。可是他不怕,他想通了,看透了——只要我一走,便一了百了。沒有我,他們還會活得更起勁。至於兒女——兒女是什麼?孔融不是說過嗎,母親是瓶子,兒女不過是瓶子裡倒出來的東西……

他的心裡熱氣騰騰,翻騰著希望的泡沫,又從胸腔中撥出,氮紅著被寒氣侵襲的面孔。他的整個臉上,便也就熱氣騰騰了。他從來沒有聽見過自己走路的聲音會這樣孔武有力,堅定豪邁。石板被他的腳步震撼著,發出了叮叮步步的聲音。走出羊壩頭的時候,一個盲人樂手邊走邊拉二胡,接著那石板的音響向他維繞而來。別了,這樣像二胡一般來來去去糾纏無盡的日子。他掏出了所有的銀洋,放進這個悽婉孤獨的盲人的背兜。剎那間,他差點又要跌入從前的傷感,但他牙齒一咬,挺住了。他昂首闊步,繼續前行,和樂手背道而馳,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快到寄客家時,他的高漲的情緒幾乎就要裹挾著他那顆心奪門而出。就在此時,趙家的大門開啟了,他本能地躲到了一邊、他看到了那兩個他自以為無比熟悉的人。

他聽到他們在告別。

「回去吧,不要再生氣了。生氣也沒用,對你來說,這是很難改變的……除非你是秋謹。「

「我為什麼就不可以是秋謹?我這次隨你們去了南京,我不就成了秋謹……」

杭天醉聽到那男人笑了,用他從來也沒有聽到過的親呢的口吻說:「說出來的話,也不想想有多傻。如今茶清伯也沒有了,天醉又不善理財,你婆婆也老了,忘憂茶莊要看你了,你想當秋道也當不成。「

女人用大學遮著全身,頭上那個銀夾子閃閃發光,杭天醉想到了她同樣閃閃發光的牙齒。

「哪裡真如你說的那樣?還不因為我是天醉的女人!你曉得,我是……他的什麼……女人……「

那女人的哭泣聲立刻被一隻手們住了,杭天醉眼睛發昏了起來,他只能憑想象曉得他們現在是什麼光景。可是他不能想,一想他就全身搖晃,癱軟下去。

「好了好了,今天夜裡你也哭得夠多。人家聽到還當什麼事情。明日一早我就隨軍去南京——」

「我只求你把我順便送到上海。我就自己去找我大哥,再也不要你管!」

「不行不行!我一個當兵的,出生入死,哪裡好婆婆媽媽顧及你們這些女人的事情。不瞞你說,我在日本也有過女人,還有了一個兒子。回國時她哭哭泣泣要跟著來,被我擋了,花了一筆錢安置了他們,又何況你,朋友的妻——」

接著是清脆的「哪啪「兩聲,杭天醉驚得一下子捂住自己的臉——這個無法無天的女人,她竟敢揮人家的耳光!而且是趙寄客的耳光!她瘋了!杭天醉把自己貼到牆角落裡,眼睜睜看著這個盛氣凌人的女人從他身邊走過。他還來不及想趙寄客會怎麼辦,他就聽見他從馬廄中拉出了馬的聲音。藉著微弱的天光,他能看見那身披黑大塑的女人高挑挑的身材,急匆匆向小巷深處走去,像是賭氣,要和黑暗同歸於盡。天哪!原來她是這樣的!原來她是這樣的!又孤獨又傲慢,碰不得說不得!跟天神似的不可侵犯!又狂得像個女皇!這還了得?她竟敢——僻啪!杭天醉眼前一陣風過,是趙寄客的白馬!他像山中的寨主來城裡搶劫一樣,飛身向前,一隻手緊握經繩,側過身子,另一隻手順手一撈,那穿黑大翠的女人,就被他撈到了馬背上。他們兩個,就騎在同一匹馬上。馬在原地來回轉著圈子,不耐煩地打著噴嚏,它不明白他的主人在它的身上幹什麼!杭天醉遠遠地看著他們,他也不明白他們這樣緊緊抱在一起是幹什麼?甚至於那兩個被激情擊中的人,他們自己也不知道他們是在幹什麼。馬兒終於被鬆開了緩繩,一下子就撒開了蹄子,在這個彌黑的無人知曉的城市裡,午夜狂奔起來。杭天醉一陣眼花,夢中的背影向他的心襲來。他的眼前便是一片的背影,晃得他頭昏目眩,然後再一眨眼,便聽馬蹄聲碎,風馳而去。杭天醉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杭天醉不曉得那個後半夜他是怎麼過去的。他真的記不起來了,只覺得自己腿肚子發酸,邁不動步子,想必是走了許多的路,耳朵裡來來回回地盡是那個盲人拉的二胡曲子。撮著告訴他,一大早小茶哭天抹地送了那三封別書來,他就拖著車子滿城地跑,到火車站去看待令出發的赴寧軍隊,根本沒有他的影子。最後倒是在旗營一個瞎子拉二胡的牆根下問到他了。聽那瞎子說,他跟了他半夜了,一句話也不說,就是跟著瞎子走,瞎子坐下他也坐下,瞎子跑他也跑,著實把那瞎子嚇壞了。

嚇壞的不止那瞎子一個。林藕初躺在床上,聽說兒子回來了,掙扎著坐起,把下人們全打發了,一把握住兒子的手,老淚流了下來,嘴就湊到了兒子的耳根:

「兒啊,你姓吳……」

兒於一點反應也沒有。杭夫人看了看兒子,又說:「曉得嗎,你不能離開家,你姓吳……」

兒子站了起來,不耐煩地說:「姓吳就姓吳,這有什麼稀奇?猜猜也猜出來了……」

當孃的嚇壞了,叫了起來:「不,你姓杭,姓杭!姓杭!「

兒子嘆了口氣,把娘扶回了被窩,說:「曉得了曉得了,我姓杭!姓杭!放心了吧。」

杭天醉走進臥房時,沈綠愛正在揩那隻曼生壺。白天的女人,沒有披黑大資,穿件綠呢小襖,大豔大俗的樣子,沒有昨夜的神秘高貴了。天醉幾乎不敢相信這是同一個女人——會不會搞錯?兩人目光一碰,幾乎都讀出了對方眼裡的驚問:你怎麼還沒走啊!

接著,杭天醉就看到了曼生壺上的那行字;內清明,外直方,吾與爾偕藏!

他哈哈哈地大笑起來,邊笑邊指著那壺說:「我笑……我笑……我笑這曼生壺呢!我笑這'吾與爾偕藏'呢!」

他笑得止不住,咕通跌坐在美人榻上,上氣不接下氣,滿眼淚花,活像一根撈不起的麵條,一介扶不正的阿斗!

汽笛響了,汽笛聲仔細聽來,真是撕心裂肺,聲嘶力竭。他一個彈跳撲向門口,呆在門檻上。想了想又回來,給自己在曼生壺裡倒了茶,又躺到美人榻上,拿狗皮褥子蓋了腿腳,靜靜地聽了一會。火車輪子的聲音很重,轟隆轟隆,震得玻璃窗軋軋響,甚至震得那些在光影中飛舞的塵埃也上下飛速地飄動,很久以後,一切才平靜下來。杭天醉抱著曼生壺,對那個沉默高傲的女人,慢條斯理地說:「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