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不放心你,在屋裡頭哭,說是你被官府打死了。我說,哪裡有那麼便當的死法,你要不放心,我去看看,打探一下,便是。「
「我總不能撇下茶清伯一個人,外頭亂得很,還有人搶米店呢i「吳升說。
「怕什麼?大不了再來一次太平天國,長毛造反!」
人們這才想起來,茶清伯是太平天國的老英雄了。杭天醉從小在茶清膝下長大,還從未見過茶清伯有今天這樣的興奮,一雙壽眉下,兩隻眼睛炯炯有神,人倒是瘦,但腰板筆挺,神清氣朗。
說到半個世紀前的事情,晚輩們不由肅然起敬,尤其是趙寄客,很認真地問:「茶清伯,你還記得起詳情嗎?」
老人用手掌蓋著茶盞,另一隻手指著牆上掛著的地圖,就開了講。
1861年11月,整整五十年前,李秀成帶著太平天國將領,包圍了杭州,吳茶清當年二十出頭,是李秀成衛隊的親兵。12月29日早晨,太平軍分別從望江、候潮、鳳山、清波四個門攻人杭州外城。當時的浙江巡撫王有齡,可沒有今日這些人識時務,上吊自殺了。
「李秀成也和今日民軍領袖一樣,不想擴大戰事,殃及人民,便親書一信,致杭州將軍瑞昌勸降,說:'言和成事,免傷男女大小性命。'還答應了可以讓旗人自動離開杭州,願給船隻。'爾有金銀,並可帶去;如無,願給助資,送到鎮江而止'。」
「茶清伯真是神了,記得那麼清爽。」
茶清淡淡抿一口茶,說:「我就是那個送信的人啊。」
眾人「啊「的一聲,統統站了起來,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特別是杭天醉,半張著嘴,愣了半晌,才說:「我都搞不清我們是不是太平軍還魂了?怎麼做出來的事情一模一樣!」
說著,遞過了早已擬好的都督府佈告,那上面寫著:
旗營已繳槍械,軍府擔任保護,宣佈共和主義,決無自揹人道。痞徒乘機造謠,及有滋擾情事,一經當場拿獲,必按軍律不貸。現在旗營歸命,槍炮盡行繳出,所有駐防旗人,一律編入民籍,此後共樂昇平,殺機可期水息。凡我農工商界,各自安心營業。
茶清伯掃了一眼佈告,說:「沒有用場的,瑞昌根本不聽,過了兩天,我就跟親王殺進了旗營。」
「那個瑞昌呢?」
「自殺了。」
「你老人家看,今日這個貴林會自殺嗎?」綠愛問。
「今非昔比了。大清國也不好和五十年前相比。真正應了一話,叫做土崩瓦解。當年王有齡自殺,親王將他的屍體厚殮,了十五隻船,三千兩銀子,一張路條,五百親兵護送棺木回鄉。日巡撫增增呢,改頭換面,拉著老孃逃到後山,被人抓住,一歇歇,解到羊市街,一歇歇,押到蒲場巷,還肯寫信勸降,哪裡還有從前的氣勢和骨氣?如此說來,大清朝,是死定了!」
老人家說話響如銅鐘,面發紅光,天醉恍恍館館,簡直不認識他了。
「我們吳家是被清兵滿門抄斬的,妻兒老小,無一倖免。我孤身一人,流落異鄉幾十年。常言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是君子報仇,五十年不晚啊!」他哈哈哈哈地大笑起來。
笑音剛落,沈綠村衝了進來,這個斯斯文文的人此時也已弄得蓬頭垢面,不顧修飾,只管焦急萬分地說:「增溫又寫了一封信給貴林,上回那封信有沒有送到他手裡也不曉得!旗營中人,因傳聞武漢等地有旗人被殺,在城上架起大炮,準備玉石俱焚,用以洩忿。這次要靠你們推薦個可靠的人去曉之以理,要熟悉那裡面地形的。另外,寄客你準備上城隍山,這次再不成,轟它個精光!「
話音落下,一片寂靜,不知為什麼,大家的目光,都盯住了剛才那位放聲大笑的老人。
老人不慌不忙地拿起桌上那根白布帶子,不是紮在臂上而是紮在了腰間,又撩起長袍一角,塞到腰上,說:「趕得早,真不如趕得巧,這件好事,看樣子,是非老夫不可了。」
趙寄客不同意:「還要派什麼人去冒險,一炮轟翻了了事。老伯這麼大年紀了……」
「不過走一趟罷了。」
收了信,整好鞋子,吳茶清便往外走。走到了門口,回頭拱一拱手,說:「萬一回不來,尋不到人就算,尋到了,隨便哪株茶蓬下,埋了便是。」
杭天醉扔了毛筆就上去,說:「茶清伯,我同你一道去!」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冒出這樣一句話來,在此之前他可是想都沒想到過。妻子綠愛在一旁看得幾乎驚叫,她第一次發現丈夫和茶清伯原來那麼相像。
老人頭就低了下來,勉勉強強地笑,目光卻水亮。他說了一句令人費解的話。他說:「難為你有這樣一句交代。」
杭天醉的耳朵,突然之間就轟鳴了起來。他頭昏噁心,兩腳發虛,雙目暈眩。他心痛,但他不明白他為什麼心痛,他哆咦著嘴唇,又喝了一大口平水珠茶,便揮揮手,要往外走。
「當真要跟我走?」
「是!」
吳升剛才一直就沒有說過話,誰都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此時,他卻一手擋了杭天醉,喝道:「你走開,這裡沒你的事。該我去的。「他走到了茶清面前,說,「我們光棍一條,什麼事情做不得?!」
茶清看著吳升,眼圈少有地紅了紅,說:「阿升,你年紀輕啊!」
「橫豎活過了。」吳升說。
老人不說話了,停了停,才開口:「到底,還是我們吳家門裡的人。」
話音未落,眾人眼睛一亮,老人一個騰空,已倒跳到門外院子裡,再一返身,又一躍,人已不見了。
嘉和與嘉平,後來不止一次地聽他們的母親沈綠愛敘述這件目睹的事情。隨著時間的積累,茶清爺爺的傳奇,在他們的童年中佔有了越來越重要的地位。
沈綠愛一次次地重複說:「那兩個鐘頭,真的是比一日兩日的時間還要長。左等等不來,右等等不來,過了兩個鐘頭,你們的寄客伯伯真正是等不住了,要衝上山去指揮開炮,你們的爹也沉不住氣了。他開始不停地流眼淚,說茶清伯此去凶多吉少,怕是回不來了。你們都曉得,媽是最討厭男人流眼淚的,媽也討厭你們的步流眼淚。媽不曉得,他流眼淚是因為他生來有預感。我和你們的舅舅一個按住一個,不讓他們亂想亂說,就在這時,門外,衝進來一個血人。「
「吳升!」兩兄弟低聲叫了起來。
「是吳升。背上揹著茶清伯,他背後中了一槍,渾身上下血淋淋的,他還沒死,見著我們,說了一聲,信送到了,就昏了過去。「
「大家都不曉得,茶清伯對貴林說了一些什麼,為什麼他們要在他已經走出旗營時從城牆上背後開冷槍。可是大家都說,茶清伯拿命來告訴大家,清兵是不好相信的。「
民軍領袖們在總司令部召開軍政緊急會議的同時,趙寄客顧不上脫下戎裝,星夜兼程,抵滬上湯壽潛府第。
此時湯壽潛與他的一班謀臣,正在商討南通張春來函。函曰:杭民六萬戶,使閥門而戰,一朝可燼,公能獨不救之耶?
原來貴林喜古文,曾多年問學於湯壽潛,故聲言:願受湯先生撫,否則力抗。
趙寄客的突然到來,使湯府上下驟然譁然,如臨大敵。
「寄客,你想幹什麼?」
趙寄客刷的一下抖開手中的白緞子布條,說:「民軍通過緊急政令,推舉您老先生為浙江都督。」
湯壽潛兩隻搭在桌上的手緩緩顫抖起來,許久,他端起青花蓋碗茶盞,吸了一口。
「還有誰與我共事?」他問。
「八十二標標統周承芙為浙軍總司令,諸輔成為民政長,沈鈞儒為杭州知府。」
湯壽潛站了起來,掃視了一遍趙寄客帶來的全副武裝,手一招,說:「湯壽潛不是黎元洪,不會爬到床底下用槍逼著當總統。」
聽到這裡,大家都笑了,趙寄客手一揮,後面的衛兵便都收了槍。
「我知道湯先生會有這麼一天。」趙寄客說。
「我也知道你趙寄客是個革命黨,給我!」他的手客手中那條白布飛了出去,落在了湯壽潛手中。
血淋淋的吳茶清抬進忘憂樓大門時,所有的孩子、包括葉子都看見了。女孩子們頓時就嚇得尖聲叫了起來。杭夫人林藕初,一見到這個血人,便搖搖晃晃,翻了白眼,先昏了過去。
吳茶清時醒時昏,又熬了幾天,趙大夫也陪了幾天。他臨終前的一個手勢使杭家幾乎所有的人都百思不得其解。他伸出手指,指指自己的心,再指指林藕初的心。然後,再指一指杭天醉的心,接著,再豎起指頭。杭夫人望望吳茶清,望望杭天醉,拿手絹塞了自己喉頭。
然後,他就開始死死地盯住了杭天醉,大家也都順著茶清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天醉。天醉驚恐地也打量著自己,又痛苦又茫然又不明白,大家這樣看著他是因為什麼?因為他沒有流淚嗎?
吳茶清最後的遺言,從此改變了杭氏家族的命運。是好是惡,難以評價,是清醒還是糊塗,其人自知。他睜開雙眼,目光在杭天醉與吳升之間,打了好幾個來回,一會兒亮上去,一會兒又暗下來,最後,手指終於指向吳升,斷斷續續地說:「茶行,歸-…·歸……歸」
吳升當下就撲通一聲,跪下,眼淚和驚駭把他的嗓子眼都噎住了。喉嚨口咕喀咕喀,只發得出模糊不清的聲音。
茶清伯這才看著天醉,說:「他……救我……「
杭天醉其實一點沒有明白世界發生了什麼,他只是一個勁地點頭。
茶清伯最後的一眼,卻是看著那幾個孩子的。嘉和與嘉平,都感受到了他的對視的目光。嘉喬和嘉草小,嚇得直哭,被婉羅抱開了。
「茶……」他最後斷斷續續地張龕著嘴巴,先還有聲音,最後越動越慢:「茶……茶……茶……「
天醉心急慌忙地去倒茶,母親一聲低叫:「毛峰……」
毛峰泡在了曼生壺裡,燙得很。林藕初一邊用嘴吹,一邊說:「等一歇!等一歇!等一歇!「
當她用壺嘴對著茶清伯半張的口時,注進去的毛峰茶,已經原封不動地又漏出來了。
林藕初「嗅「地叫了一聲,就朝前栽去。那把曼生壺,失手就傾倒在茶清伯身上,翻了幾個跟頭,被在對面跪著的綠愛一把接住。
突然,吳升大聲地嚎叫起來,隨著哭聲,所有的人都同聲地放聲悲嚎,連嘉和、嘉平和葉子,也被大人的強烈悲傷感染了,大聲哭了起來。
只有林藕初從茶清身上抬起頭,眼淚水卻流不出了。她翻來覆去地說:「老爺交代過的,葬在杭家祖墳裡。要從正門抬出去,要從正門抬出去,要從正門抬出去……」
一個軍官模樣的人,披頭散髮地衝進天井來,手裡還揮著一把槍,手舞足蹈地吼著:「大清王朝要完蛋了!我把湯壽潛從上海接回來了,湯壽潛要任總督了。聽到了沒有,天醉,走,湯先生找你——」
正欲開始痛哭的人們,莫名其妙地看著這個半瘋狂的人嘴巴一張一合,他剛才叫的話,他們一句也沒聽進去。差不多同時,趙寄客的臉上,結結實實捱了他父親趙峽黃一巴掌。
「狂生,人都死了,你還叫什麼!」
老大夫突然嗚嗚嗚地哭了起來。這時,整個杭氏家族的人才恍然大悟,重新一起跪下,齊聲痛哭。只有杭天醉心竅迷塞,仍舊痴呆呆站在那裡,盯著那個也依舊站著的剛剛捱了一巴掌的把兄弟。他竟不能明白茶清伯死了的時候,為什麼、又怎麼會突然冒出一個姓湯的當總督?他太痛苦,以至於感受不到痛苦,反而覺得荒唐。就在他被「荒唐「這種感覺像麻醉藥擊中的時候,一聲清醒的嚎叫爆發:「爹啊,我的那個乾爹啊,你怎麼一句話都不交代就走了哇!爹啊,那日旗營路上你怎麼跟我說的啊。你說一筆寫不出兩個吳,同個詞堂的人啊!你說從今往後我就是你的親爹,你就是我的親兒子啊,爹啊,親爹啊,那子彈不長眼怎麼就偏打了你啊,你說過從今往後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就是我的。如今我還能有什麼給你?我只能給你在棺材前面摔孝盆啊,爹啊爹!
他以頭叩地有聲,叩出了一攤血,然後,他竟然昏了過去。
吳升那突如其來的顛嚎,著著實實地把悲慼萬分的杭家人又嚇了一跳。人們在悲悼著杭家實際的頂樑柱轟然而倒的同時,又忙不迭地湧向了那突然冒出來的昏死過去的「乾兒子「。杭天醉手忙腳亂地吩咐著讓人給吳升灌水,兩個女人從地上抬起了淚服,相互對視了一下。只有這樣的婆婆和兒媳,才會在此時此刻,用這樣的悲絕之外的目光說話。
杭嘉和在大人們的一片混亂中,驚異和寧靜地守護著茶清爺爺。大概只有他注意到黃昏來臨了,昏黃中的茶清伯被蒙上了臉,整個人,就好像要被暮色化去了一樣。他躺在靈床上,薄得依舊像一把劍,一把終於出鞘的血跡斑斑的孤劍。五十年前他從山牆一躍而入忘憂茶莊,今天,他終於要從正門被抬出去了。杭嘉和盯著他,盯著他,驚懼地握緊拳頭,塞住自己的嘴。他看見蒙在茶清爺爺臉上的桃花紙,輕輕吹動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