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千年不遇的黑夜就要過去的時候,杭天醉被人用馬車急速地送往起義總指揮部。馬蹄在石板路上敲響的聲音,比白天放大了許多倍,與時驟時稀的槍炮聲相互呼應著。在那些撲面而來的深途的小巷中,杭天醉看到了不計其數的一面面高聳的石灰山牆,它們板著面孔,灰白色的粉臉僵死著,黑色的牆頂蓋瓦如殘眉,像夢中那些披麻戴孝沒有知覺的魂靈,沉默地破敗地陰森森地等待著他,衝過去一面,又迎上來一面。倏的,半空轟的一下就紅了起來,火光沖天,使人心驚。狹小細長的巷子,挾持著馬車上的主人。在這樣變幻莫測的難以預料接下去後果如何的夜晚,他們要把他送往哪裡?
到了目的地杭天醉才知道,起義將領童保暄已自封為「臨時都督「,讓沈綠村請個人為他起草安民告示。杭天醉悄悄對沈綠村耳語:「什麼,他能當都督?」沈綠村也跟他咬耳根子:「急什麼,讓他過半天瘤。」還朝他狡黠地擠了擠眼睛。
杭天醉不喜歡這種說話和動作的神情,好像他和這種神情本來就有著千絲萬縷的默契似的。他也不喜歡這種神情裡包含著的不可告人的計謀,但他無可奈何。只得鋪開紙,研著墨,正慢慢琢磨著,眼前那隻「吾與爾偕藏「的曼生壺出現了,他抬起頭,是夫人綠愛。渾身上下,血汙淋淋的。杭天醉跳了起來,要喊,綠愛一把把他接了下去,說:「沒事,給傷員包傷口沾的血。」
說著從一隻小錫罐裡直往曼生壺裡倒茶。茶滾圓,墨綠,飽滿,稜稜有金石之氣。天醉說:「你知道我從來不喝珠茶的,太殺回了,快給我換了龍井。」
「正要殺殺你的口呢。」綠愛不由分說地往裡衝滾燙開水,「龍井能熬得過夜去?這一屋子的人,全靠平水珠茶吊著精神呢,喝!」
杭天醉看看老婆,覺得她已變成另一個人。他苦著臉,抿了口茶,又配又濃,香俗得很,精神卻為之一振。正要低下頭再琢磨,眼前亮閃閃的,他又嚇了一跳,綠愛拿著把雪亮大剪刀,在他眼前晃。
「是剪辮子嗎?我自己來。」他扔了毛筆,說。
「你寫你的,我來。」話音未落,杭天醉覺得臉頰一熱,癢癢的,斷了辮子的頭髮一起撲到臉上來了。又見眼前一條黑鞭閃過,扔進屋角一個大籮筐裡。
杭天醉的腦袋,一下子輕了。突然就來了洶湧文思,鋪紙寫道:
為出示曉諭事。照得本都督頃起義師,共驅彰虜,原為拯救同胞,革除暴政。惟兵戎之事,勢難萬全,如有毀及民房,俱當派員調查,酌予賠償,以示體恤。查杭城內有積痞藉端搶米,擾亂治安,實屬目無法紀。現大事已定,本都督已傳諭各米商即日平價出售。自示之後,如再有滋擾,定當執法。且吾浙人民素明大義,如能互相勸誡,日進文明,尤本都督所厚望焉。為此出示曉諭,其各鎮遵。特示。
寫到此,他抬起頭來。他想望一望窗外。
黎明已經到來了。天色矇矇亮,這肯定將是一個與眾不同的早晨了,杭天醉這樣想著,順手就推開了窗子。
灰暗的天滲著光明,裹挾著十一月深秋空氣中氯氟著的成熟的氣息,還有那種新鮮的從無有過的硝煙氣息,一下子撲面而來,寒冷而透著小刺激。杭天醉一個激靈,緊握毛筆的手竟然顫抖起來——他不能理解這樣突如其來的顫抖。
他從小就熟悉著的這座城市,正在一種青灰色的調子中漸漸地顯影出來。一開始和以往一樣,泛黃的,舊了的,但它很快就清晰起來了。在杭天醉的視野裡,只是小半個院落和一大塊天空。兩叢黃燦燦的菊花沉重地支著腦袋。昨夜它流了太多悲歡交集的眼淚,此刻依舊珠淚漣漣。天空中響起了鴿哨,一群灰鴿子盤旋上去了,依附在稀薄而又柔和的天空的羽翅下。
杭天醉定了定神,凝筆署明時間:黃帝紀元四千六百零九年九月十五日。
同一個這樣的黎明時分,老實巴交的翁家山人撮著在家裡過了一夜後,準備回城了。前日老婆捎了口信來,說茶花已經開得鬧猛,回來看看,也該給茶蓬施肥了。杭夫人自己吃茶葉飯,知道艱辛甘苦,立刻便同意了撮著回去。撮著是個下死力氣幹活的人,白天勞作一日,夜裡便半張著嘴,打一夜的鼾。快天亮時老婆推醒他,說:「昨夜你有沒有聽到響聲?」
撮著說:「我困得像死豬,哪裡聽得到響聲?」
「昨夜乒乒乓乓有聲音,打仗一樣的。」
「不要亂講,要麼你做夢打仗吧。」
撮著起床,肚子裡塞了兩口冷飯,挑起擔子就往城裡走,擔子裡盛著撮著老婆頭年打的年糕,杭天醉喜歡吃的。擔子挑著,一根辮子甩在後面不方便,老婆便給它往脖子上繞了兩圈,邊繞邊說:「不是說皇上已經發了話,官民自由剪髮嗎?」
「你倒是聽得進這種歪道理。」撮著在老婆面前,顯得很有權威,「這種年頭,假冒聖旨的還少嗎?少爺都留著頭呢,你比少爺還聰明?「
撮著是一直走到了清波門下,才發現昨日夜裡,城裡已打過仗了。好幾個當兵的,袖上扎著白布條,其中一個手裡拿把大剪刀,從城裡出來的農民,出來一個,就被揪著頭皮剪去一根辮子,城門邊那隻大竹筐裡,已放著小半筐剪下的辮子,看著接人。
還有幾個識字的,正圍著貼在城牆外的「安民告示「看呢。
撮著不識字,涎著臉問人:「這上面,寫著什麼?」
那人白了他一眼,說:「光復了,你曉不曉得?」
「什麼是光復?」
「阿木林。'光復'都不曉得?昨日夜裡城裡打了一夜,你沒聽見?」
「我圍著了。」撮著老老實實說,「昨日茶山上忙了一日,夜裡困不醒。」
「到底是農民,世事不問,「那人譏笑一聲,說,「皇帝被趕下龍庭了。這下你總清楚了吧!」
「你是說宣統皇帝啊?曉得的曉得的,皇帝小是小了一點,那新皇帝還好吧?「
「什麼新皇帝?沒有新皇帝了!」
撮著放下了擔子,覺得相當茫然。沒有新皇帝是什麼意思呢?可惜少爺又不在身邊,沒人肯指點他。正納悶著,肩腳上兩隻大手接了上來,撮著回頭一看,正是那兩個當兵的。
「你們要幹什麼?」
「幹什麼?我問你還想不想進城?「
「想。」
「剪辮子!」
一讓我回去再說,讓我回去再說。」撮著拚命掙扎。
「讓我回去再說,讓我回去再說……」一群小孩子模仿著他那笨拙的樣子,邊叫邊笑。那兩個當兵的也忍著笑使勁按他的頭皮。這使得撮著在恐懼中更感到屈辱,他不顧一切地掙扎起來,嘴裡卻叫著:「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當兵的卻不耐煩了。一把把攝著按在地上,另一人明晃晃的大剪刀就上來了,嚇得撮著大叫:「我不剪!我不剪!「話音剛落,頭一輕,他曉得,頭髮已經沒有了。當兵的一拉,脖子上的辮子滑了兩個圈,辮梢最後毛刺刺地刺了頭髮的主人一下,然後,便揚長而去,物以類聚,入了那隻辮子筐。
撮著趴在地上,抱頭痛哭,有生以來,他還沒有那麼哭過。他哭著想著,想著哭著——我怎麼站起來往城裡走呢?我怎麼進杭家忘憂樓的門呢?我沒有了辮子,以後還怎麼做人呢?
當兵的,顯然也被他哭得不耐煩了,一把拎起他,便把他揉進城門,順手在他頭上壓了頂破草帽,說:「別哭了,再哭就是奸細!」
撮著也不曉得對奸細會怎麼處置,但破帽遮顏,他終於可以過鬧市了。便挑著年糕擔,擦著中年男人的淚水,躲避著人群,羞澀地朝羊壩頭走去。
忘憂茶莊此時已經亂了套,上了排門,生意也不做了。林藕初早上起來,到天醉的院子去一看,地上又是席子又是爐子,正門敞開著,地上拖著深深痕跡,花花草草的東歪西倒,竟像是被打劫過一般。林藕初急了,跑進了房間,看看倒是沒少什麼,只是夾牆的門被開啟了。再回過頭,嚇一跳,一個男人,東洋人的模樣,靠在客廳那張美人榻上,竟睡著了。
林藕初跑到院子裡,才叫了兒子媳婦兩聲,便見小茶拖著鞋跟披頭散髮從廂房裡衝了出來。林藕初見了她這副模樣,心裡不高興,問:「日頭都一丈高了,家裡人都哪裡去了?」
小茶說:「都革命去了。折騰了一夜呢,孩子們才睡下。「
「那屋裡的男人是誰?」林藕初問,「怎麼跑到你男人屋裡去了?」
小茶一按額頭:「是羽田先生吧?少爺的朋友。昨日帶了女兒來拜訪,外面就打起來了,出不去。「
「天醉現在哪裡?」
「說是被接到舅爺珠寶巷去了。」
林藕初急得亂轉,正不知如何是好,羽田卻又一頭撞了出來,嘴裡說著:「打攪了打攪了,萬分抱歉,萬分抱歉。」
小茶說:「羽田先生,也不知外面亂成怎麼樣了,我們女人又不敢出去。」
「我去,我去!」他掉頭就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來,鞠九十度的大躬,「葉子,暫時就託付給您了。」
「葉子是誰?」林藕初問。
「鄙人的女兒。」
「你放心去吧,「林藕初倒也熱情,「有我們照應,你女兒沒關係的。」
羽田剛走,從圓洞門外又進來三個人,小茶暗暗地吃了一驚。原來,那個拉推著撮著的,正是吳升。前面捻著山羊鬍子的,則是茶清伯。
林藕初問:「你們三個人怎麼湊到了一起?外面怎麼樣了,你看我們這個家,兵荒馬亂的,兒子也不在,媳婦也不在,統統都去革命了!這是個什麼世道?「
話音剛落,撮著扔了草帽,哭倒在夫人腳下:「夫人,我這副樣子,沒臉見你了!」
大家這才看清楚,撮著一頭亂髮,齊根剪掉。剪得又不整齊,的確又滑稽又難看。小茶抿住嘴,忍不住要笑,死死地才忍住。
茶清緩緩地說:「不太放心,到府上來看看,吳升要陪我。巡撫署,一把火燒光了。剛剛去看過,巡撫增溫,逃到後山,剛剛抓牢,關在福建會館。走到門口,曙,我就見撮著蹲在牆腳邊,不肯進來。說是沒臉皮,呆——徒!」
茶清說到這裡,對小茶說:「去,拿把剪刀!」
林藕初問:「你也剪辮子?」
茶清一笑:「跑到這裡來革命了,我這個老發鮮!」他少有地幽默了一下。
他反過手去,一刀剪了頭髮,四下看一看,出其不意朝夫人扔了過去,「夫人處置了吧。」
林藕初握著那根花白辮子,眼淚在眼眶中轉:「茶清,我是現世報了,你看看這還是不是一戶人家?婦道人家不守婦道,到外面胡天黑地地闖?還有天醉,這麼大一爿茶莊,他是老闆,平常不管也罷了,這種要緊時光也不管,還曉不曉得這條性命在不在呢!」
小茶一聽這話,立刻嚇得嗚嗚咽咽哭起來了。沒哭幾聲,被夫人喝住:「你嚎什麼喪?本事一點沒有,只曉得哭!」
茶清皺了皺眉頭,對小茶說:「孩子管牢,其他事情有我。」
茶清要去珠寶巷打探杭天醉的訊息,吳升也要跟著一塊兒去。茶清對攝著交代了一應事務,林藕初說:「你放心好了,我會照應好的。」茶清嘆口氣,說:「你啊,最最要硬氣,最叫人不放心。」
林藕初聽了他這樣說話,心裡感動,又要哭,說:「外頭多長隻眼睛,子彈飛來飛去,吳升,你跟緊點
「有數的。」吳升說。
「見著這對冤家,叫他們快快回來!」
林藕初千叮嚀萬叮嚀,就是沒有想到著回來。茶清伯走路快。「茶清會走著出去,抬著回來。」
杭天醉被困在了總司令部,沒完沒了地起草檔案,書寫公告,寫傳單,寫標語,困了就打個噸,醒過來再繼續幹,沒人拉他去開什麼緊急會議,連趙寄客要去上海見湯壽潛也沒和他商量。他自己也搞不清在這裡忙了多久,過了一夜還是兩夜,還是根本就沒過。趙寄容回來,二話不說,端起那隻曼生壺,就咕喀咕嘻地一長口,然後拍拍杭天醉的腦袋說:「到底剪掉了。」
杭天醉也拍拍他的頭,說:「彼此彼此。只是小心旗營還沒攻下,這次革命若不成功,你那辮子,豈不又剪早了?」
趙寄客用拳頭一捶桌子,說:「我帶一個炮隊上城隍山,對著將軍署一陣轟,看他們投不投降?」
正這麼說著,有人來報,說門口有人找杭天醉。杭天醉倒是覺得新鮮,這種時候,還有人找?正納悶著,吳升打頭,吳茶清跟著進來了。
趙、杭二人,均為晚輩,見著茶清,白髮蒼蒼一個老人,也剪了辮子,且闖進了革命大本營,都吃驚地站了起來,說:「茶清伯,這麼危險,你怎麼也來了?家裡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