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此,杭天醉不由拍案叫絕:「好一個草屋系名馬,醒酗灌頂之倡語!」
羽田也說上了興頭:「正是珠光,通過禪的思想,把茶道提高為一種藝術、一種哲學和一種宗教,這裡,庶民為主體的鄉土文化,戰勝了東山為代表的貴族文化了。」
杭天醉聽到這時,禪心大發,突然說:「羽田先生,我這裡有上好的白炭,還有虎跑水,不如趁現在烹茶品嚐一番,如何?」
羽田聽了大為高興,說:「入鄉隨俗,就照你們中國人的習慣來辦吧。」
杭天醉這就叫來了婉羅,讓她乘著月夜到戶外去生炭爐。嘉和嘉平,帶著葉子也大呼小叫地衝到月下,手忙腳亂地幫著添亂。葉子蹲在地上,口對著爐口,吹著氣,煙燻得她鼻涕眼淚直往下掉,杭天醉隔窗嘆日:「心為茶養劇,吹噓對鼎鎖。」
羽田問:「這樣的佳句,想必是貴國的某位詩人所作吧。」
「洛陽紙貴的左思,作《嬌女》一首,其中十二句,說的是煮茶,那是遙遠的漢代了。我們中國人作事向來無心插柳,星星灑灑,反不如貴國可以整理流傳了。「
「願聽杭先生指教。」羽田連忙接過話頭說。
杭天醉搖頭:「今日難得羽田先生開講,還是一氣聽完了,以後專門聽我的吧。」
羽田也不再謙讓,正襟危坐,又開了講。
話說珠光去世的那一年,又一位大茶人武野紹鷗出生了。按照中國人對佛的理解,想必是有輪迴的神秘天意在這其中吧。
紹鷗是清市人,地方靠海,城市繁華。他的父親,是個大皮革商。紹鷗二十四歲那一年,來到了京都,跟著三條西實隆學習和歌,同時,又跟著珠光的幾位弟子習茶道。直到三十三歲,他一直作為一名連歌師,生活在京都。想來,有富裕的家庭經濟背景,他便是一個自由自在的藝術家了。
三十六歲時,紹鷗回到及市,三十七歲時,收下了小他二十歲的千體利為徒。浪漫自在的連歌生涯結束了。紹鷗成為一名嚴謹的茶人和商人。四十八歲那年,他獲得了「一閒「居士號。他的茶道生涯,進入了黃金時代。
以歌的道理來滲透茶道,開創新的天地,是紹鷗的貢獻,請聽這首和歌吧:
望不見春花,望不見紅葉。
海濱小茅屋,籠罩在秋暮。
只有領略過壯麗景色的人,才能體會無一物中無盡藏的超脫。
把和歌擦裝起來,代替茶室的掛軸,使日本茶道日益民族化,便是從紹鷗開始的。
必須告訴你們,第一幅被掛出來的和歌,是唐代時安倍仲麻呂留學中國的思鄉詩:
翹首望東天,神馳奈良邊。
三笠山頂上,想又皎月圓。
紹鷗對珠光的茶道進行了改革和發展。素淡、典雅的風格進入茶道,高雅的文化生活又還原到日常生活。我oj從紹鷗與茶花的故事中,或許可以領略一點精神吧。有一次,茶會正趕上大雪天,為了讓客人們全心欣賞門外雪景,紹鷗打破了常規,壁龕上沒有擺茶花,卻用他心愛的青瓷石基缽,盛了一缽清水。
杭天醉若有所思,說:「就像現在,當我和你坐而論茶時,屋外是我們兩國的孩子在月下共同煮泡香茶。這樣相依相存,交相輝映,沒有什麼能比此時的情景更加美好了。「
來,讓我們共同進入16世紀中葉的日本吧。這是一個激烈的戰國時代,群雄爭戰,以下犯上,風潮四起,對生死無常的武士而言,寧靜的茶室是靈魂的避難所。茶具在商人手中可值連城之價,爭奪一個茶碗,也可以是一場戰爭的起因了。
就在這動盪的年代,武野紹鷗西歸,幹利休繼之而起。
同樣是沿市人的幹利休(1522一1592),也同樣出生於商人之家,拜紹鷗為師後,也繼承珠光以來茶人參禪的傳統,二十四歲時獲「宗易「道號。後來,做了織回信長的茶頭。織回信長死後,又成了豐臣秀吉的茶頭。
秀吉與千利休,永恆的對立面,永恆的對峙,永恆的相互依存,也是我們後世茶人永恆研究的命題。
出身平民的秀吉,渴望天皇的承認。天皇身為傀儡,也不可能不承認用武力統一了天下的武士。為了慶賀這樣的承認,秀吉舉行了宮內茶會,先由秀吉為天皇點茶,再由於利休為天皇點茶。
在1585年的此次千利體主持的茶席上,秀吉在壁龕上掛出了中國元代山水畫家玉潤的《遠寺晚鐘》。大朵的白菊,插在古銅的花瓶之中,茶盒是天下名揚的「新田「和「初花「。茶罐,取名「松花「,價值四十萬石大米。
六十三歲的幹利休,在這一生中最高階別的茶會上,獲得巨大榮譽。
兩年之後,權力與茶道再次結合。那一年,秀吉平定了西南、東國和東北的各路諸侯,便決定了在京都的北野,舉行舉世無雙的大茶會。
千利體責無旁貸地擔任了此次茶會的負責工作,而秀吉則發表了一個既專橫又豁達,既炫耀自己又體恤民眾,既嚮往風雅高潔,骨子裡又是赳赳武夫的佈告。
1587年10月1日,北野神社的正殿裡,中間放置了秀吉用黃金做成的組合式茶室。一壁的金子,金房頂金牆壁金茶具,窗戶上擋了紅紗。這套黃金茶室,可說是秀吉獨一無二的創舉,在天皇面前炫耀過;搬到九州炫耀過;在中國明朝的使節面前炫耀過;也許,這次的北野大茶會,正是為了在老百姓面前再炫耀一次吧。
陪著炫耀的是中國畫家玉洞的《青楓》和《廉滯八景}},看來,秀吉是特別青睞玉澗的了。
盛況空前的北野茶會,有八百多個茶席,不問地位高低,不問有無茶具,強調熱愛風雅之心,推動了日本茶道的普及。
從六十歲到七十歲,千利休侍奉秀吉,整整十年。這十年之間,千利休的內心究竟是怎樣的呢?弟子接遺而來,天下無人不曉,君王手中的劍,僧人杯中的茶,他們之間的潛在的內心衝突,究竟是怎麼樣不為人知的廝殺呢?
是幹利休,使茶道的精神世界一舉擺脫了物質因素的束縛,清算了拜物主義風氣。他說:家以不漏雨,飯以不餓肚為足。此佛之教誨,茶道之本意。
是千利休,將茶道還原到淡泊尋常的本來面目上。他說:須知茶道之本不過是燒水點茶。
當弟子們問千利休,什麼是茶道的秘訣時,他說:夏天如何使茶室涼爽,冬天如何使茶室暖和,炭要放得利於燒水,茶要點得可口,這就是茶道的秘訣。
杭天醉聽到這裡,捶胸頓足,連連說:「千古之音!千古之音!「
「還有呢,千利休的藝術境界,也可以援引一首和歌來表達:
「莫等春風來,莫等春花開。
「雪間有春草,攜君山裡找。
「這裡的茶境是積極的,富有創造性的,是一種在絕對否定之後誕生的絕對肯定的美。
「茶道中原有的娛樂性,在千利休手中被徹底消除了,幾個客人用同一個碗傳著喝的'傳飲法'誕生了。下一位客人要在上一位客人喝過的地方用茶,不能換地方。也就是說,不能嫌別人髒。關於這一點,先生您能理解嗎?」
杭天醉若有所思,道:「想來,與中國上古時的吮血結盟有著淵源吧!」
「先生所言極是,幹利體正是一位主張人性親和的大師。他的小茶庵,小得二三主客,只能促膝而坐,以此作到以心傳心,心心相印。千利休的茶具也別出心裁。從前貴國傳來的天目茶碗青瓷碗,過於端莊華麗,表現不了他的茶境,他便用了朝鮮半島傳來的庶民們用來吃飯的飯碗——高麗茶碗,且以手工做成,形狀不勻稱,黑色,無花紋為最上等。「
「貴國的武將秀吉,未必能領略藝術大師的情懷吧。」
「豈止不能領略,實在是無法容忍的。用漁簍子做花瓶、用高麗碗做茶具,怎麼能被喜歡黃金茶室的秀吉接受?說來可悲,秀吉竟然命令千利休剖腹自殺!」
「千利體於1592年2月28日,有三百名武士守護,殺身成仁。那一日,電閃雷鳴,大雨傾盆。臨終前,他留下遺言說:'人世七十,力因希咄,吾之寶劍,祖佛共殺。」'
羽田說到這裡,長嘆一口氣,默默走向戶外。院中泥爐正紅,孩子們正靜靜等待那沸水的升騰。羽田說:「我們日本人,是願意用生命來捍衛自己的理想的,無論用什麼樣的語言來讚美千利休,都是不過分的。」他轉身,問杭天醉:「請問,貴國的大茶人,若是面臨這樣的時刻,又會怎樣呢?」
杭天醉沉浸在對千利休命運的感嘆之中,聽了羽田的問題,才說:「在中國,是不會有這樣的君王的。」
「聽說,唐朝的皇帝也請過茶聖陸羽做太子的老師。」
「但陸羽卻是不會去的。滄浪之水清,可以準我纓,滄浪之水濁,可以灌我足。中國人明智也在這裡,中國人虛無,也在這裡了。「
幾個孩子卻跳躍著去找茶葉、茶杯,葉子邁著小步,從清冷月光下,跑到天醉面前,鞠了一躬,說了一串日語,又仰著頭看父親,羽田便解釋說:「葉子說,能否用兔毫盞來品茶。」
「當然可以,而且還要用你們日本人的喝法,在喝過的口子上繼續喝呢。」
葉子捧著兔毫盞,用清水洗滌了,小哥倆各不相讓地搶那把婉羅拿來的竹勺,洗清了杯子。葉子又要一張席子,話音未落,小哥倆箭一般衝回房中,抽了鋪下的席子,拖抱著出來,葉子把席子鋪好,讓大家都跪坐在地上,然後,她悄悄地衝點好了一盞葉茶,恭恭敬敬地端到叔叔面前。
月光下的這個小女孩,晶瑩剔透,美麗得像一個小小的夢。杭天醉身心如洗,神清目朗。他抿了一口,轉給羽田,羽田抿了一口,又轉給嘉和,嘉和抿了一口,沒有轉給嘉平,卻反過來,轉給了葉子。他看見葉子在他抿過的盞邊啟開她的小嘴時,渾身上下,發出了從未有過的顫抖。葉子喝了,又轉給了嘉平。嘉平對著葉子喝過的地方,喝了一大口,接著,咕喀咕喀,把一盞茶喝得精光,把茶盞伸出去時,還如釋重負般地說:「我真的口渴了。」
聽了男孩如此天真的話,大家都笑了起來,笑聲未落,大門,嗡嗡嗡噴,被兇猛地敲響了。
這是杭州封建地方政權苟延殘喘的最後一夜。那一夜月光如洗,當杭天醉與羽田月下談禪,席地品茗之際,一牆之隔,光復軍領導的敢死隊員們,已經箭在弦上,一觸即發了。
張伯歧率領的二十名敢死隊員,已經在西轅門埋伏完畢;
孔昭道已經做好了撫署全部衛隊的倒戈準備;
由趙寄客參與的工程營,在各個城門等待炮響;
駐覽橋的新軍做好了包圍旗營、搶佔杭州制高點的全部準備;
駐饅頭山的步兵準備割斷電話線;
張伯歧、董夢蚊、尹維峻率領的敢死隊,將正面進攻撫署衙門;
此刻,長夜未央,萬籟俱靜,沈綠愛帶一群兵士再也顧不上左鄰右舍的非議,帶頭砸起自己家的大門。杭天醉大夢初醒,高呼一聲:「來了!」便從席上一躍而起,直衝大門。
異國的父女驚慌地坐起,問道:「什麼東西來了?」
嘉平興奮地握緊小拳頭,說:「革命來了!革命來了!「
葉子用日語問:「什麼是革命?」嘉和聽出了她的意思,拉住她的小手,說:「不要怕!不要怕!「
正在手忙腳亂地收拾,那一隊兵士已經進來了,杭天醉帶頭,顧不上腳下的席子。他一腳踢翻了水壺,沈綠愛又一腳踢開了免毫盞。邊走邊問:「他們是誰?」
「東洋人。」
「怎麼到這裡來了?」
「品茶。」
「什麼時候了,你還——」
「——別說了,快讓他們進去拿。」
那些士兵們,拖著槍枝,從臥室裡出來,把院子踩得一團狼藉。不過一刻鐘,槍都被揹走了,沈綠愛匆匆忙忙跟著要走,杭天醉說:「我怎麼辦?」
「大哥讓你在家等著,馬上有車來接,明天還得讓你起草公告呢!」
「你呢?」
「我得回去,萬一傷兵下來,要我照應。」沈綠愛匆匆看著兩個男孩子,還有那個把頭埋在父親腰裡的女孩,說,「別害怕,到明天就好了。這位先生就留住我家,千萬別出去了。「又對嘉和說:「嘉和,你是老大,你要看顧好弟弟妹妹。」
說完,頭也不回,徑自跟著隊伍又走了。
羽田愣了半天,才說:「你是革命黨?」
杭天醉點點頭。
「她……你內人也是?」
「革命黨的老婆。」杭天醉攤攤手,半是自豪,半是無奈。
小茶已經為孩子們鋪好床褥。剛才,她一直不敢出來,現在才趕著孩子睡覺去了。院子裡只剩下兩個男人。泥爐殘紅,草蓆站汙,瓦壺半損,羽田撿起免毫盞,遞給杭天醉。
他們誰都沒有心思再說話了,但又無法入眠。他們都不敢相信,剛才的清飲,說禪,事茶,全都是真實的。
轟的一聲巨響,撫署門口,十七歲的紹興女傑尹維峻扔出一個大炸彈。霎時,火光沖天,杭州人驚醒了。
杭天醉捧著兔毫盞,對著半空中的火光,哺哺自語:「革命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