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2頁,共2頁

說得綠愛與趙寄客都大笑起來。

嘉和與嘉平的童年出遊中,白雲庵和接下去的觀錢塘夜潮,給他們留下了永遠不可琢磨透的神秘的印記。他們清楚地記得母親提著一隻燒香的籃子,裡面盛滿了香燭供果,過了長橋,神情嚴肅地下了轎,面孔因為蒼白而顯得目光越發深黑。母親的異常神情影響了小哥倆的心境,爽朗的湖光山色和南山的紅黃叢林又漸把他們引入佳境,一路之上,三人竟無聲響。

下轎後母親站著不動,卻叫這兩孩子先到月下老人詞中去看看,有無熟人。嘉和正是在那次出遊中,記住了詞內廳柱上那副對聯:願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是前生註定事莫錯過姻緣。嘉平不認得「眷屬「和「姻緣「四個字,也不明白這副對聯有什麼意思,便問嘉和。嘉和指指供龕中的塑像說:「你應該問他呀!」

供龕內供了個白鬍子老頭,手裡拿根紅線。嘉平實在忍不住好奇心,又問哥哥,老頭是誰,拿根紅線幹什麼?嘉和想了一下,說:「父親說過,這個月亮下面的老頭,拿一根繩子,拴住了一男一女,以後要讓他們做夫妻的。你還小,長大就知道。我也是。我不明白,老頭是見到誰就拴誰的嗎?」他們下意識地看看自己的腳脖子。

這些關於大人們的話題,不能引起嘉平的興趣了,他不想看廟中那些玩意兒,跳跳蹦蹦地就跑了出去,可是剛跑出門外,便又喜出望外地站住了。他看見了牽著一白一紅兩匹馬,正從白雲庵走來的趙伯伯。

趙寄客往詞廟裡進去的時候,沈綠愛剛剛求得一則得之,舍則失之。

趙寄客輕聲說:「怎麼你也信這個?」

「命這個東西,信則有,不信則無,姑妄聽之。」

「弟妹算的是什麼命?」籤,曰:求沈綠愛輕聲說:「我是在算革命呢!算一算你們是否成功?」

趙寄客覺得可笑,說:「這裡是專司男女情愛的,不算革命。」

「情愛與革命,又有什麼區別?我看差不多的,不信你算算看!」

趙寄客見沈綠愛那麼認真,便也求了一簽,此簽寫著:「一則以喜,一則以懼。」趙寄客的臉色就變了。說:「莫非義舉,只有一半把握?」

沈綠愛見趙寄客也認了真,便笑著說:「一二不過三,我再來一次。」

這一次,沈綠愛求得一簽,使趙寄客信心大增。簽上寫著:「子規半夜猶啼血,不信東風喚不歸。」

趙寄客說:「這是說革命以來,多少仁人志士血灑江湖,不信平生志願不能實現。」

正說著,沈綠愛悄悄把槍從籃子底下取出要塞給趙寄客,恰好給一頭撞進來的嘉和看見。嘉和一下子愣住了,半張著嘴。他看見趙先生和媽向他射來的疑慮的警惕的目光,失聲便說:「我不會和人家說的!我不會和人家說的!「

沈綠愛走過來,摟住這小小少年的肩頭,說:「嘉和不曉得要比嘉平懂事多少。趙先生今日和你爹要帶了我們去鹽官看潮呢,今日不是八月十七嗎?」正說著,嘉平也跑了進來,說:「爹來了。」

趙、沈二人連忙收住話頭,便往隔壁的白雲庵走。才走了幾步,便看見杭天醉愁眉苦臉出來,見著這二人,便說:「正吵著呢。」

「誰?」

「還不是你大哥和陶成章的人。」

趙寄客直跺腳:「都什麼時候了,還吵。」

原來,這白雲庵始建於宋。清末,寺僧智高和徒弟意周,在此住持。他們為人好俠尚義,又同情反清革命,白雲庵便成為革命黨秘密機關所在地。趙寄客平時常在這裡歇腳。滅清舉事,自然以此為商討地點。

杭天醉和趙寄客不一樣,只當革命是一場宣洩,大家萬眾一心,只以反清為宗旨,不曉得其中還有那麼多紛爭是非,恩怨夙債,派系黨爭。幾次舌戰下來,他的頭都大了。

「我哪裡曉得他們湖州人和紹興人有那麼多不對路的地方。陳其美派人來說滬浙要聯合行動,我說同意的,這邊說我幫我的大舅子沈綠村,說綠村是陳其美的人,我哪裡曉得還有這一層關係。這邊還說陳英士靠不牢,陶煥卿從南洋籌來的款,全給他大嫖大賭用掉了。我想想這倒也的確犯難,此等品格,如何革命?好嘛,我才說了兩句,沈綠村便斥我沒頭腦、軟骨頭、見風使舵。我現在是老鼠鑽進了風箱,兩頭受氣,這叫什麼革命?我算是把它看透了。「

正這麼大發牢騷,沈綠村也面孔鐵青出來,衝著趙寄客便說:「趙某人,我今天跟你明說了,若是延緩了千秋大業,你們都是歷史罪人,我要到中山先生面前控告你們,總有一天,你們要自食其果。」

綠愛從小任性,她喜歡的事情,容不得別人不喜歡,哪裡受得了溫文爾雅的大哥會如此歇斯底里。她又心裡向著趙寄客,整個人正被激情罩著,恨不得什麼都獻了出去,成就趙寄客的大事呢。她和丈夫一樣,也是不甚懂革命的,只要趙寄客說好,她就說好,因此便道:「大哥,你有話好好說嘛,都是自家人。」

「你婦道人家跑這裡湊什麼熱鬧?」沈綠村大發雷霆,「天醉,你把你老婆領回去,夾手夾腳,女人也來多嘴了!」

老實說杭天醉還真的沒見過大舅子發這麼大的火。或者說,他從來沒有想到,一個人品性深處埋藏著的東西,一旦暴露,會這樣地強悍。他一下子愣住了,求援地看著趙寄客,不知如何是好。

沈綠愛哪裡受過那麼大的委屈,又當著趙寄客的面。一下子眼淚就撲了出來,轉身便跑,被趙寄客一把攔住。嘉和怔住了,面對驟然事件,他常常會這樣怔住,說不出話來。倒是嘉平看見舅舅斥罵母親,氣得又跺腳又捶胸:「壞舅舅!壞舅舅!我不准你欺侮我媽!「

杭天醉也才醒過來,顫著嘴唇,輕聲說:「你怎麼可以這樣?你怎麼可以這樣?她是不顧性命來給我們送武器的,革命怎麼可以這樣的,我不革命了……」

這邊,他一手拉著沈綠愛,一手拉著孩子,就往回走。趙寄客心疼地看著他們的背影,對沈綠村說:「虧你我都是中山先生弟子、老同盟會員,這樣說話行事,何顏對先我們而去者?秋謹、徐錫城若地下有靈,魂不能安。洪楊革命不成功,敗在自相殘殺。我們正開始籌劃舉事,就開始自相攻擊了。我們究竟革什麼命?我勸你眼光放遠一些,不要自己人先就傷了自己人。「說著把槍一把塞進沈綠村懷中,往前趕了數步,一隻手就撈起了嘉平,把他放在自己那匹白馬的鞍上,對天醉說:「走,看潮水去!」

杭天醉激動、興奮、混亂而又迷茫。結結巴巴地說:「曼殊答應了,待、待、待今日夕陽之際,乘一劃子,夜遊-…·西湖,還特特告我,泛舟湖、湖上,任爾……東西——」

趙寄客跨上了馬,大聲說:「明日'八月十八潮無',今夜夜潮,比之夜西湖,自然又別有一番大氣象可有心領略?」壯觀天下不知諸位

沈綠村陰著臉站了一會兒,揮揮手說:「一群狂生,無可共謀事,觀你們的夜潮去吧!」

嘉和站在父親的紅馬之下,眼巴巴地看著父親。在他的印象中,父親是隻乘撮著拉著的人力車的,他從來沒有見過父親騎馬。但是今日不一樣了,父親挾住他雙腋,一提,他就上了馬。然後,父親也上來了。原來父親也是會騎馬的。一匹棗紅馬,一匹白馬,中間夾著一頂轎子。兩個孩子騎在馬上,又驕傲又驚喜,互相時不時地望一望,笑著,說不出話來。沈綠愛坐在轎中,尚未恢復那被震驚了的心情。她一會兒掀開左邊簾子,看見了白馬和白馬上的一大一小,一會兒又掀開了右邊簾子,看見了紅馬和紅馬上的一大一小。她激烈動盪的心,漸漸平復下來了。轎子一晃一悠,在她的感覺中,就彷彿他們已經安全地行駛在一浪又一浪的夜的大潮之上了。

浙江、之江、曲江、羅剎江,源於皖之休寧,西入浙省,婉蜒八百吳山越水,縱覽十萬錦繡湖山,經兩浙十一市縣,出杭州灣入東海。於灣口喇叭形處,生雄擴浩蕩、地動山搖、舉世無雙的錢塘大潮。這是趙寄客在遠隔東流的夢中時常聽到的潮聲。

三千里外一條水,十二時中兩度潮。往年,杭門一家也年年看潮。只是盡在白日,人山人海,不知看潮看人。像這樣專程趕三十里來看夜潮的,也只有趙寄客這樣的人才想得出。

大約半夜時分,嘉和與嘉平被他們的媽搖醒了。嘉和從陌生的床褥上坐起,才知道他們睡的是剛才臨時歇息的鹽官小客棧。小哥倆一下床身子就歪了,忍不住哎晴哎晴叫了起來。屋外趙伯伯說:「走不動就算了,明日看晝潮,一樣的。天醉騎了半日馬,胯就痛得邁不開,起不了床,不能去了。「

嘉和、嘉平聽了連忙說著不痛不痛,披著毛毯,一歪一斜地跟著沈綠愛出了門。

腥鹹的江風從夜的深處刮來。月色橫空,江波靜寂,悠悠逝水,吞吐瞻光,大潮尚未來臨,此一行四人,在鎮海塔塔燈下抱膝而坐。塔下,亦有三三兩兩來觀夜潮的人們。月色即明,那呈弧形的魚鱗大石塘在幽明幽暗中,便幻化得無限長遠,彷彿沒有盡頭,一直砌到了天邊。嘉平又冷又激動,一會兒跳起一會兒坐下,側著耳朵時不時地問:「趙伯伯,是不是馬上就要來了?是不是?你們是不是已經聽到潮聲了?舊年我看過白日里的潮水,父親帶我來的。他怎麼啦,騎馬騎得屁股痛?要不要我趕回去把他拖起來。多可惜啊,多可惜啊,他再也不可能見到月亮下的潮水了!」

「你坐下,像你阿哥一樣,別胡扯了。」沈綠愛生氣地一把把兒子拉到身邊,「你看嘉和,一聲也不吭,老老實實等潮水來。你當想什麼就有什麼的?那是緣分。我們和夜潮有緣,你爹沒這個緣分。要不怎麼到了這裡他還來不了呢?「

「弟妹莫不是怨我?」趙寄容笑了起來,「我這人向來不強人所難,凡事悉聽尊便。天醉起不來,我有什麼辦法?」

沈綠愛問了一下,低聲說:「我不怨你,我怨誰去?」

趙寄客別過臉,看了一眼沈綠愛,滿臉月色的面容,叫他驟然一驚,他一下子竟閉上了眼睛,心中狂跳起來。他站了起來,向著大潮來臨的方向,雙手叉著腰。風色陡寒,遠遠的,海門潮起了。

嘉和始終抱膝坐著,一動也不動。他沒有嘉平的激動,相反,這大潮來臨前的萬籟俱寂卻使他小小少年的心升起從未有過的悲涼。他很難相信,這樣無聲無色的世界裡,這樣一片的蒼茫甚至渺茫裡,會出現巨浪滔天的大潮。這是不可能的?這是可能的?風這麼涼!帶著腥氣和鹹氣,這應該是海上的風吧。我還從來沒有見過海呢。可是我好像覺得自己馬上就要看到大海一樣。唉,大潮,還有傳說中的潮神,究竟是怎麼樣的呢?真想知道!真想真想知道!由於過度的急切,又擔心希望落空,嘉和拚命地用一種悲觀的情緒來弓舊自己,一邊卻又豎起耳朵來聽趙伯伯對嘉平說古。

「你說什麼?潮神有沒有?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當然,我們既然到了這裡,不妨以為是有的吧。春秋時吳越爭霸,吳國打敗了越國,越王勾踐請和,吳王夫差同意了。大夫伍子骨極力反對納降,夫差賜劍令他自殺。死前,伍子管說:我死後,把我兩眼挖出來,掛在都城東門上,我要親眼看著越國兵士殺進吳國的城門!」

「真的,他真的把眼睛挖出來了?」嘉和問,氣透不過來。

「當然,伍子管是大英雄,只有大英雄才說得出這樣的豪言壯語,劃劃西湖船兒的人是沒有這等見識的。結果,吳王夫差把伍子前的屍體裝到一個牛皮口袋投到錢塘江中,伍子餚英魂不散,化為潮神,朝朝暮暮素車白馬卷濤而來。你聽,你聽。他來了!他來了!十萬軍聲半夜潮。來來,都站起來,抱住我,小心被潮水捲了去!「趙寄客陡然激動了起來,把兩個孩子一手一個摟在懷中。

此時,沈綠愛滿耳都是天雷一般的轟隆聲,眼前一道白練,似清非清,勢不可當而來。她滿胸都被這白練塞住了,憋得透不過氣來,一把從後面抓住了趙寄客的肘彎。

「不用怕,不用怕!有我趙寄客在。都抱住我,我抱住這鎮海石魯的腳!「趙寄客大聲地說話,但濤聲幾乎淹沒了他的聲音,「怎麼樣?怎麼樣?有勁吧!他日素車東浙路,怒濤豈必屬鷗夷。

誰的詩?是張蒼水的,知道嗎?張蒼水,英雄!大英雄!不用怕,八月濤聲吼地來,頭高數丈觸山回。須臾卻入海門去,捲起沙堆似雪堆。……看見碰頭潮了吧?兩龍相交,浪花噴濺。……等一等,等一等,回頭潮來了!回頭潮來了!抓住我,回頭潮來了!」

一陣尖叫堵住了他的聲音,回頭而來的潮水斜傾到他們身上。

他們每一個人的身上都被潮神那巨大冰涼的溼舌頭舔過,四個人溼淋淋地抱成一團。他們披著的毛毯,被潮水輕輕一揚手,取走了。潮水從他們的半腰橫過,把嘉和與嘉平沒得只剩一個腦袋在外面,但他們狂喜激動,毫不畏懼,他們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大刺激。

綠愛死死地抱住了寄客的後腰,趙寄客能從背上感受到豐滿的驚顫的依附,從一片冰涼,到漸生暖意。他們的這個相依為命的姿勢,一動不動地僵持了很久。綠愛從水中睜開眼睛時,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被盪滌過後的新生之感。她覺得,她成了另一個女人。這個女人沒有從前,只有現在,經歷了潮水的滅頂之災,依靠在一個真正的男人背上。她真希望就那麼靠一輩子。趙寄客似乎也感受到了這女人的熾熱情懷,他有些激動,但更多的是猶疑,他小心翼翼地鬆動著身軀,說:「過去了!過去了!不用怕,過去了……」

博裡借懂的杭天醉拐著腳趕到江邊時,吃了一驚,怔住了。他恍然如夢,夢中是那個泛著銀光的背影——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為什麼那背影會無所不在,無以躲避。難道那背影附到寄客身上去了?他惴惴不安地走上前去,背影消失了,他鬆了口氣,看著月光下這四個亮晶晶溼源源的人,問道:「潮水呢?潮水什麼時候來?你們怎麼啦,你們身上是月光,還是水?「

那個晚上,茶清和往常一樣,提著燈籠,從候潮門步行而來,專程拜訪杭家。他手裡提著的,還是那盞寫著綠色杭字的杭家燈籠。和以往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身後跟著小心翼翼伺候著的吳升。

他們一路都在商量著如何利用火車,把生意做大做活。行至太平坊,突然眼睛閃電般一亮,耳根邊喧譁的人聲如潮般洶湧而來。茶清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奇蹟出現了——夜晚變成了白天。

此時,杭州城燈月交輝,上下天光。市民傾城而出,萬人空巷。人們被掛在半空中的電燈嚇住了。

茶清被這光明世界照耀得手足無措,不用燈籠,他反而不會走路了。他驚異地半張著嘴巴,仰起臉,看那木杆子上的雞蛋黃一樣會發光的東西。他有一種正在做一個關於光亮的夢的感覺。但是這種夢感並不長久,吳升一把奪過燈籠,三腳兩腳踩扁了,嘴裡還叫著:「不用燈籠了!不用燈籠了!「他狠狠地踩著印有抗字的燈籠,好像杭家就這樣會被他踩在腳底下。他的白厲厲的牙齒,又暴露出來了。吳升歡呼雀躍著:「你看,你看,茶清伯,都在踩燈籠呢。有電燈了!有電燈了!從此,夜裡就是白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