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冷水沖泡著的那杯綠茶,在幾乎等待了整整四個時辰之後,伴著天光,並沒有一分一分地移落下去。茶葉冷靜地攤浮在水面上,不動聲色。面朝上的那一層皺著臉孔,乾癟癟的,彷彿下面託著的不是水,是透明乾燥的空氣。
沈綠愛幾乎一眨也不眨眼地盯著那杯茶:天哪,天哪,這是怎麼搞的?它們怎麼不向下面沉?哪怕沉一片也好!她焦慮萬分,在夏季的熱風裡,她竟然被骨子裡的寒氣侵襲得籟籟發抖。
她的心大片大片地塌落下來,她甚至能聽到塌落時的轟響。先是一陣,過一會兒,又是一陣,間隔的時間越來越短,她的耳朵裡,「轟隆轟隆「地便連成了一片。
她全神貫注地去盯著那杯死不肯下沉的茶水,是因為這樣可以避免去想剛才她聽到的事情。一意識到這件事情的存在,她就猛烈地噁心起來,她嘔吐的樣子,使她看上去倒像是一個孕婦。
怎麼可以有這樣的事情!這是絕不能夠發生的!多麼可怕啊!多麼噁心!多麼恥辱!多麼丟臉!我竟然以為他……沈綠愛像是被雷擊中了一樣,驚跳起來,撐直了脊樑,臉烘的一下,火紅火紅……我鏡子裡的半裸的身形多麼痴呆,就像個傻大姐!這是怎麼搞的,剛才只覺得鬱悶無聊,突然就裂開了一個大傷口,無邊無沿無底的深淵般的大傷口。
在夜色胺腑之中,她彷彿看到她的陪嫁丫頭婉羅在她眼前晃過,又好像聽到有人叫她去吃飯。她厭倦地揮了揮手。天什麼時候黑下來的,她不記得了,大概是在她的心也黑下去的時候吧,她聽到了院落中寒蟲的初鳴。抬頭望望院子上空的夜,星稀稀落落,無精打采,彷彿不得已才顯形似的。激怒的潮水,如此之快地漫了過去,現在是退潮後的虛無了。
婉羅又過來了,說:「夫人要見你。」
她一動也不動,隨便來誰,現在對她都無所謂了,她活不下去了。想到活不下去,她的眼睛亮了起來,「死!」一個閃電劈入她的胸膛,她心裡一陣輕鬆,她有出路了。
她「騰「地一下跳了起來,衝進房間,發瘋一樣地往樑上看,她想尋找一個掛上吊繩的地方,但是竟然沒有。她著急了。屋子裡黑乎乎的,她抓著那根冬天當絲巾的「上吊繩「,團團地轉。婉羅早就嚇哭了,把汽燈點著了放在梳妝檯上,便跪了下來,邊哭邊喊:「夫人,夫人,少奶奶要上吊了!夫人你快來啊!「
林藕初一頭闖進了房間,她頓時明白了一切。
「下去吧。」她手裡提著一把撲蚊子的團扇,輕輕說。
奴僕們都下去了,剩下婆媳兩個站著發愣。
她們互相對峙了一會兒,最後,婆婆自己拉開了椅子,坐下,說:「要死,也等明白了再死。」
沈綠愛站著不動,說:「你們不是等著我死嗎?」
林藕初聽了這話,也不搭腔,對著燈芯,發了一會兒怔,說:「沒啥大不了的事,天醉原是真有病,在你這裡沒治好。」
「什麼病!噁心!我不活了。」
沈綠愛又想上吊,但已沒有第一次的興奮與激情。
林藕初嘆了口氣,說:「天醉是怕你三分呢,你一個女人,氣是太盛了。」沈綠愛不明白婆婆的話,她剛才的那種渾渾飩燉的表情突然沒了,像是被她的婆婆挑明瞭,便說:「我再氣盛,也氣盛不過你啊!你氣盛得丈夫都死在你前頭了!我卻是沒你的福氣。我就死在他前面了,讓你們以後過清靜日子去吧。「
林藕初氣得手也發起抖來,卻使勁忍住了,說:「綠愛,你是個聰明女人,說話做事,要憑良心。我問過天醉,他不是不想跟你過,是不能過,你嚇著他了?!」
沈綠愛氣得也顧不著上吊了,問:「我怎麼嚇著他了?我怎麼嚇著他了?我什麼都沒有說,什麼都沒有做,我怎麼就嚇著他了?「
「大戶人家的女兒,有幾個像你那樣。一雙大腳不去說,胸脯挺得賊高,喉嚨湖響,人沒到聲音先到。你是山裡頭野慣了,還是城裡頭蕩慣了。婆婆不要你三從四德,不過溫順賢惠總也要曉得。你看你這副吃相,上吊啊絕食啊,這都不是真本事。你有真本事,當一回女人生一回兒子,也叫我當婆婆的佩服一回!」
「你,你,你……」媳婦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你們抗家沒一個好人。」
「我不姓杭,我姓林。我抬進抗家,十年沒有開懷,我吃的苦頭,你一生世也吃不光的。你這還沒開始呢,抬進來還不到一年,你就跳蚤一樣蹦上蹦下了,你跳給哪個看嗅,當我會可憐你?笑話!」
婆婆一頓劈頭蓋臉的冷嘲熱諷,把一意任性的沈綠愛罵得愣住了出神,她吃驚得嘴巴半張著,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婆婆生性通情達理,上上下下都打發得周全,婆婆還識字斷文,從不計較她的這副大腳。她從來沒有想到,婆婆那麼殘忍,你看她手裡拿著一注香,黑越越的房間裡,便只有她那個瘦高個黑影子,兩個肩膀撐起著,像一隻停棲的黑鷹,手裡那束散發奇怪香氣的住香在閃閃爍爍地擠著詭眼。
沈綠愛看到了她的命運的眼,向她擠著嘲弄的光,黑暗中到處是那光的同類!那是她的命,在冰冷冷地注視著她,等待著她上吊。
她又看到了那隻「吾與爾偕藏「的曼生壺,它靜靜地放在古董架上,象徵著杭天醉的生活。砸碎它!沈綠愛一把抓起壺來,便高高舉過了頭。沒有一個人阻擋她,但所有的眼睛都盯著她。曼生壺在她手裡顫抖著,等待著粉身碎骨的命運。沈綠愛也和它一起顫抖著,彷彿他們同病相憐,相儒以沫。
「不!」她竭盡力量大叫了一聲,放下手來。她的聲音又尖利又刺耳,整個忘憂樓的旮旮旯旯都聽到了這個女人發出的拒絕聲。這個聲音很新鮮,有衝擊力。五代單傳的杭氏家族,還從來沒有人,公開發出這樣的抗議!
三天以後,病倒在床上的沈綠愛,終於起床了。這三天裡她做了許多亂夢,但都沒有記住,她起床時只看見了一件東西——她用冷水沖泡的那杯龍井茶,浮在層面上的茶葉終於舒展開來了,茶湯,已經呈現出黃綠的色澤。葉片,正在一片片地,用極其緩慢的速度,往下降落。
沈綠愛披頭散髮地靠在床頭的梳妝檯上,雙手撐著下巴,呆呆地盯著這隻玻璃杯。她把眼睛睜得那麼大,目光那麼專注,她看這個杯中世界的沉浮,幾乎看得出了神。
婉羅走過來,小心翼翼地站在她旁邊,不知如何招呼。
「我睡了幾天?」沈綠愛問。
「有三天了吧。」婉羅不解地問,「小姐,你看什麼?」
「茶真好看,「沈綠愛說,「我從來沒有想到,茶會這樣好看。」
婉羅想,小姐受刺激太深,腦子有毛病了,開口說話這麼古怪。但沈綠愛卻一掀薄裝,起來,輕輕鬆鬆地說:「我要吃飯。」
婉羅吃驚地為她的主人去張羅吃飯,不明白主人發生了什麼事情,臨走時她順手端起茶杯,沈綠愛卻叫道:「別碰它!」
「你是說它?」婉羅端著那隻茶杯,「我去給您換一杯熱的。」
「你給我放下!」沈綠愛說,「我就要這冷的,我喜歡看它。」
吃過早飯,沈綠愛到她的婆婆那裡請安,她笑吟吟地堅實地向她的婆婆走去。婆婆此刻,正在和茶清伯商量著茶莊的生意,見著了媳婦,除了面色有些蒼白,依舊光芒四射的神情,說:「怎麼才躺幾天就起來了?」
「病好了,自然要起來。」媳婦親切地坐在婆婆身旁,「你和茶清伯上了年紀的人都在操心,我們下一輩的人怎好老是躺著?和你們在一起,多聽聽,也是長進嘛!」
茶清感覺到新媳婦的目光,像一把刀子,在他眼前微笑著,尋找著下手的地方。他捻著山羊鬍於,微微閉起了眼睛。
「我有一個主意,不知說出來有沒有用?」
婆婆和從前的管家不約而同地盯著了她。她說:「咱們家春上是最忙的,秋季就閒了,不如趁這時間做了杭白菊生意,一樣是沖泡了喝的,有人還喜歡以菊代茶呢!」
「這主意從前也不是沒想過,只是杭菊主要產在桐鄉,誰去辦這件事情?」
「我家有個親戚,恰是在桐鄉種杭菊的,一應事務交給他便是了。」
林藕初盯著媳婦看了片刻,又看著茶清,茶清只顧捻著鬍子,不說話,林藕初便也不說話。
沈綠愛乖巧,便問茶清:「茶清伯,你看如何?」
茶清雙手輕輕一揖:「免問,不怕我搶了你生意?」
沈綠愛站了起來,喜形於色,說:「茶清伯是說我能掙錢呢!等天醉回來便與他商量了,由他定奪吧。」
沈綠愛剛走,林藕初便說:「她有本錢她去做吧,我是沒錢給她的。」
茶清伯嘆了口氣,說:「作孽。」
「你怎麼也說起這洩氣話來。」林藕初說。我哪裡知道會差點弄出人命來!還要丟飯碗!茶清伯,你發發善'u……,,
吳茶清把二十塊銀洋往前一移:「我留你不得。你心氣盛,殺氣也盛,留你便是留禍祟。走吧,回老家討個老婆,心思收回來吧。「烏
吳升手腳哆嚏起來,結結巴巴地說:「討……老婆,還早早-…·早著呢,我想都,都,都沒有想到……過……」
「不要講了,你肚皮裡幾根蟲,我有數。」
吳升呆住了,膝蓋一軟,跪在茶清腳下,抱著茶清雙腿嗚嗚嗚,雙手拍打著滿地泥巴,大哭了起來。
想起他那個凌厲而漂亮的妻子,披頭散髮地要上吊,杭天醉就愁得頭髮根子倒豎。
說來,把小茶從茶行接出,也是十分無奈的事情。原來肉體的迷戀竟是這樣的。杭天醉至今也說不出,為什麼對小茶這樣一個女子,他便會生出雄健豪邁的征服之心,這顆征服之心如此強大,竟然在他的胸膛裡砰的一聲,當場爆炸,而它的碎末又竟然遊遍他的全身,左右了他的肉體。如果說,他在沈綠愛面前是想要強也要強不起來,那麼,他在小茶麵前,則是想軟弱也軟弱不下去了。
和小茶的無休止地做愛,也許和那些亂七八糟的中藥有關係,也許沒關係。反正杭天醉知道自己是陷進去了,陷入了弱的泥淖。和百依百順的小茶在一起,他成了一個哈三喝口的大老爺們,他喉嚨響一下,小茶就會嚇得目光抖落一下。他很解氣,很欣賞這種關係。他在妻子面前表現恰恰相反,妻子稍微揚一揚柳眉,他就自己嚇得目光抖落一下。他以為自己做了虧心事,小鬼終究要在半夜敲門的。他無可奈何地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這一天便終於給他等到了。
妻子尋死覓活的三天中,他無顏回家,便無可奈何地躲避在小茶的懷抱中,唉聲嘆氣:「我早該跟寄客去了東洋的。」
「是啊,去東洋。」
「在那邊無牽無掛,連性命都不用顧及的,只管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神往哦。」
「是啊,神往。」
「你曉得什麼叫神往?」他便找小茶的岔子,「你連大字都不識一個。」
「神往就是想死了。」你小茶老老實實地說,她難看起來了,一臉的蝴蝶斑。
「是啊,我真想過那種日子,又通氣又暢快。」
「都是我不好。」小茶說,「你回去好了,小孩生下歸我養只要給我們一口飯吃,就夠了。」
杭天醉盯著小茶,想不明白女人的無限奧妙,她怎麼那便從一個少女變成婦人,連她說出來的話,都彷彿很舊了。
「你真的只要一口飯吃就夠了?」
「真的。」
杭天醉長嘆了一口氣,又有說不出來的不滿足。
是這樣的女人太容易征服了?伸手一抓,便在掌心了,不過病?
那麼回去,找那個光芒四射的妻——怎麼樣?
杭天醉渾身上下鬆鬆垮垮,便一點骨氣也無了。杭天醉盯著小茶,想不明白女人的無限奧妙,她怎麼那麼快是這樣的女人太容易征服了?伸手一抓,便在掌心了,所以
農曆九月十八,林藕初派人挑了供香之物,給小茶送來,又給天醉發了話說媳婦不鬧了,避過這一陣便可回來。但農曆九月十九是觀世音生日,必得到「湖上小西天「三天竺去燒香,保佑杭家人丁興旺。小茶既有孕在身,早一日去,省些喧鬧,也是可以的,只是必得天醉親自送了去,才是心誠。
原來觀音菩薩在杭人心裡是有三次誕辰的,二月十九,六月十九,九月十九,那三日,市人朝山進香,蜂擁魚貫,摩肩接辰,直奔杭州西北的三天竺。前人曾有對聯:「山名天竺,西方即在眼前,千百里接臘朝山,海內更無香火比;佛號觀音。南摩時聞耳畔,億萬眾同聲念佛,世間畢竟善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