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2頁,共2頁

終於,一個老不卡卡的老女人,被一頂小轎子,抬進了院子,她們把她和沈綠愛單獨地關在了屋子裡。

接著,沈綠愛便聽到了她從來也沒聽到過,也想象不出來的許多古怪問題,她雖落落大方,也被問得面紅耳赤,連連搖頭。

那老巫婆又開始向她傳授她的房中術,沈綠愛覺得又羞怯又好奇,她從來沒有想到人生來還有這麼許多亂七八糟的動作。她又蠢蠢欲動了。

半夜裡,丈夫回到家中,悄悄地睡下了。她翻了個身,輕聲問:「這麼晚?」

「是啊,聽金老大的《武松打虎》。」

她想再和他說幾句話,把身翻了過來,丈夫像一隻弓蝦,頭朝外,頃刻間,鼾聲響起來了。

她嘆了一口氣,想,天亮時再說吧。

她幾乎一夜也沒有睡,快天亮時,她小心翼翼地去碰她的丈夫的背,丈夫醒了,把頭斜過來,奇怪地問:「天還沒亮呢,你幹什麼?」

沈綠愛吃了一驚,丈夫的目光不再是膽怯、心虛和惱火。丈夫的眼睛裡充滿了陌生,彷彿在說,你是誰啊!

雜役吳升再一次進入忘憂樓府的時候,秋風已經起來了。

沒有一個秋天,比吳升在這個秋天更加傷感了。

夏末的時候,小茶去和茶清告別,她臉色不好,鼻翼上出現了小小的蝴蝶斑,她說:「茶清伯,我要走了。」

茶清正在打算盤,劈叭劈叭,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問:「有地方住嗎?」

「就住在——」

「——不要再說。」

茶清手掌用力一搖,擋住她的話:「我曉得你活得下去就夠了,別樣事情,我不想曉得。」

小茶膝蓋頭一軟,跪了下去。」茶清伯,我不好再做下去了。」

茶清的目光,從她面孔上移下來,移下來,一直移到脖子下面,胸脯下面。他突然站了起來,又坐下了,鬆了口大氣,把抽屜開啟,一長條銀元包好,取了出來。

「拿去吧,總有用得著的時候。」

小茶哭了,杭天醉在吳山腳下租了一套小院,她得搬到那裡去住。她懷孕了,這對她來說是無可選擇的事情,至於她這算是妾,是外室,還是其他什麼角色,她是不曾去多想的。

「起來吧,「茶清揮揮手,「過得好就過,實在過不好,再來尋我。」

小茶在進入自己的小院落前,還經歷了一件事情,轎子抬到清河坊的時候,路堵住了,說是前面有個女叫化子死了,沒人收屍,正橫在路口呢。

天醉從轎上下來,一會兒就上了小茶的轎,說:「我手頭沒帶銀元,你給我幾個。」

小茶的那簡條子就開啟了,銀元滾在地上,咕嘻嘻響,杭天醉取了幾個。小茶看著杭天醉給人錢,有人抬起那叫花子,一顛,一包東西掉了下來,開啟一看,是一隻茶盞,僥倖沒有打破。

老太婆那張臉,爛得鼻子嘴巴都分不清了,一看就是個生楊梅大瘡的妓女,年老色衰,髒病染身,最後落一個暴屍街頭的下場。

杭天醉撿了那茶盞,又撩起轎簾,把它要遞給小茶。小茶慌得要推:「不要不要,討飯佬的。」

「她是小蓮,「杭天醉說:「這茶盞是我給她的。」

「小蓮是誰?」

「給你吃松仁子兒的人。」

「我可不認得她。」

「不要問了,收好。」

杭天醉突然不高興了,小茶連忙接了那茶盞,抖抖籟籟的,也沒地方放。最後,找了她的小包裹,把茶盞打了進去。

但是,她討厭這隻茶盞,許多年來,見到這隻茶盞,那張腐爛的老臉,就會從她的記憶深處浮現出來。

吳升一直跟蹤在他們的後面,一直跟蹤到吳山腳下。他親眼看見小茶進了那個門口有一株獅子柳的小院子,白色的粉牆,圓的洞門,用瓦片疊成的牆窗。門是硃紅色的,對開的,兩個銅門環掛在那裡,那麼無動於衷,彷彿誰住在那裡都與它無關。吳升走近了,貼著門縫往裡望,他吃了一驚——他看見撮著在院子裡搬著傢俱。他也知道了?那麼還有誰不知道?難道杭天醉的那位大腳老婆,也允許了小茶的存在?

吳升知道,有錢人家的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那麼,他吳升是敗了,他悻悻然地往回走。

撮著拉著空車,走過他的身旁。吳丹說:「杭老闆有喬遷之喜了?」

撮著吃了一驚,見是吳升,才說:「我當是誰?草帽壓得那麼低。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吳升便撒謊:「正要到茶莊去取銀子,賣家只相信你flj茶莊用印子戳的銀元,路過這裡,就見小茶往這個院子進來。新鮮,杭老闆娶二房了?」

撮著再也不吭聲了,悶著頭往前面拉車,吳升心裡那口惡氣出不掉,是不肯罷休的,說:「撮著,你跟著你家少爺,膽子也真大,什麼事情都敢做。」

撮著把頭抬了起來,很誠懇地說:「吳升,你這個人,就是沒有分寸不好,問東問西,問得太多了,要有禍祟的。」

吳升倒是被這個三十來歲的同行的一席話,說得問住了。他盯著撮著那副牛眼,黃的板牙,面孔瘦得刮不下半兩肉來,腦後那根頭髮,盤在脖子上,像根爛井繩。吳升想,莫非我也有一個這樣的將來?」輪不著你來教訓我!」他咬著牙齒,對撮著說。

「不是自家的東西,想都不要去想。」撮著繼續說。

「輪不著你來教訓我!」吳升咆哮了,跺起了腳。

「你要吃虧的。」撮著再一次認真地停下了車,「你這個人,要心太重了!」

吳升進了忘憂茶莊,帳房先生是個胖子,見了吳升便說:「我這裡沒有現錢。」

「茶清老闆說好了,叫我來取的,人家只相信你們這裡的銀元。」吳升見了旁人,依舊是很乖巧的,盡揀一些好聽的說。

「你?」

帳房從眼鏡上面對他看。

「押縹的在門口等著呢。」吳升又說。

帳房說:「原來倒是準備好了的,前日被老闆支走了。」

「老闆的日用開銷,還要到帳上來取?」吳升裝作不曉得,其實卻明白了,這些錢派了什麼用場。

帳房說:「你這窮得叮噹響的光棍,哪裡曉得大有大的難處?拆了東牆補西牆的事情,最平常不過的。」

「那我們那頭怎麼辦?老闆等著銀子呢!」

帳房見四周無人,才說:「我給你指點一個人。」

「誰?」

「你去找少奶奶。」

「茶莊不是一直就由杭夫人撐著嗎?」

「如今杭少爺升上來主管了。他又不是個真正在上面費心思的人。掙得不少,花得也不少。杭夫人對他,也是睜隻眼閉隻眼。茶清伯又走了,這裡上上下下,我看杭少爺也就對著少奶奶心裡發點怵,別的還有誰在眼裡?」

那帳房因為和吳升熟了,又兼杭天醉自掌了事以來,常到帳房處隨便支銀元。有時,拉開了抽屜,有多少就拿多少,連數都不數。那帳房要他等一等,他便說:「等不得,有三個買主盯著金冬心那幅《寒梅圖》呢,就看誰先把錢送到了。」

「那也得數一數啊!」

「不用了不用了,自家的錢還不知道怎麼用?」

這麼說著,人和聲音,已經在外面了。

帳房正愁著沒有一個人替他傳話,這個帳,他是越來越沒法做了。老天開眼,吳升,就給他把機會送上門來。

吳升見有機會去親自面對少奶奶,激動得眼睛都亮了起來。他的心裡,有一團火在燃燒,不管三七二十一,他要衝上去。

然而他畢竟年輕,沒有經驗,沒有嘗試,他不知道告密的程式是應該怎麼樣的。他雖然生效能察顏觀色,又會弄虛作假,但畢竟是在雜役的生活圈子裡,是在墊底的過程中翻些小浪花,這和大戶人家富人們之間的耍心計,層次完全不一樣。

吳升首先在第一條上就失敗了,他連陣腳都沒有穩住。重新見到少奶奶沈綠愛的第一眼,他的腿肚子就要命地發軟。這種女人,豔若桃李,冷若冰霜。吳升見到她的時候,她正坐在廊前,茶几上放著一排的玻璃杯,足足有十幾只。那女人穿一身淺色綠綢衣,正用茶爐煮開了水,往那十幾只杯中倒水。天光很亮,把杯子倒影照在李養色的茶几上,長長地拉出一排。那杯子卻像要透明地化入天光之中去,但又因了綠色茶葉的環繞升騰而顯現了輪廓。茶在杯中的沖泡起伏旋轉,十足地像是一個長長綠袖的女人,在舞蹈,在呻吟,在企盼。漸漸的,那些茶一根根地豎了起來,簇簇擁擁,爭先恐後擠到水面,各自有各自的位置,便屏息靜氣地展示綠色。那光芒,真是如日中天。但是時間很短,光陰如箭,歲月如梭,齊刷刷的,一排十幾只杯中的茶,幾乎同時,下沉了。下沉了,一直沉入杯底。

沈綠愛在做這件事情的時候,全神貫注,不動聲色,屏心靜氣。吳升在一旁晾著,便大氣也不敢透。他一點也不明白,有錢人家搞這些東西,有什麼意思。但它的確是很好看的,很奇異的,而且,很香。

「說吧。」

她終於開口,她的眼睛又大又黑,蒙著一層冰霜。吳升心中一驚,他一下子就不明白,自己應該說什麼,怎麼說了。

「帳房先生那裡取不到錢。」他慌慌張張說。

「這不關我事。」她開始拿起兩杯茶,放在天光下,比較它們的色彩。

「你看哪一杯水顏色更好?」她問他。

他胡亂地看了一下,指著一杯顏色偏綠的,說:「它。」

「算你聰明,這是沸水稍涼片刻再泡的。」

「是「

「是什麼?是是是,你倒說出個道理來?「

「水太燙了,泡不出好茶。」吳升說。

少奶奶慢慢地用大眼睛盯著他,說:「講對了,講對了。」她站了起來,在走廊上走來走去,自言自語:「做人也一樣的,懂嗎?」

吳升慌了起來,想自己是不是碰上了一個腦子有毛病的人。

「帳房那裡取不到錢。」

「我不是跟你說過了,這不關我的事。」少奶奶有些驚訝地說。

「杭老闆全支走了。」

「你怎麼知道?」

「他支走了。在吳山租了房子,還養了一個女人。她叫小茶。是從我們茶行接走的。「

他想都沒想,就咕嘻哈嘻地往外倒個底朝天。

「你說什麼?」

「很長時間了。大家都曉得了,就你不曉得。「

沈綠愛輕飄飄起來。她想她是怎麼啦,怎麼有一種在半空中浮游的感覺,她嘴裡吐出的字,一個個像氣泡,可以在天上飛。她聽見她自己對自己說:「你滾開!」

吳升想,少奶奶要昏過去了。他又興奮又恐懼,又解氣又心慌,他語無倫次地喊了一句:「他們睡覺,我門縫裡看見了!」

然後,他便全身哆嘯著往回跑。他還期待著一聲驚叫,但是沒有。他從假山後面看見少奶奶坐在茶几後面,兩隻手要去掀茶几。吳升眼睛閉上,準備聽那驚心動魄撕心裂肺的粉碎之聲。他再睜開眼睛時,卻看見少奶奶坐在煙霧升騰的熱茶後面,捧著一杯茶,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