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前一天夜裡,海月橋、南星橋一帶的商肆酒樓,只聽得炮仗聲耀武揚威地爆跳了小半夜。有來往的商船,不知道這是杭人的什麼規矩,好奇的人便問緣故,那被問的使白了對方一眼:「忘憂茶行的爆竹,連這也不曉得。」
外人若再謙虛,檢討自己孤陋寡聞,果然不知發生何事,被問的才說:「打了一仗茶葉大戰,忘憂茶行贏了,開市大吉。」
「那也不必這麼高興啊,一年裡還沒過半年呢。」
「人家半年,就把一年的生意全做完了,價格不但沒降,做郵包生意,還賺了呢。洋人到底在他們那裡沒撈到什麼好處,也算是給中國人掙回了一點點面子。「
賣盡春茶放炮仗,是杭天醉的主意,忘憂茶樓開張時沒放的炮仗,都存到這時來放了。他原來還主張在「聚豐園「大請客一次的,這也是茶行的老規矩了。吳茶清沒有同意,說留張面子給那些落井下石的水客們,明年見面還可以再做生意的。林藕初嘆了口氣,對兒子說:「算了吧,你茶清伯做人,向來要留點分寸,不做滿,也不說滿的,就依他的。」
杭天醉一口氣買了幾百只炮仗,帶著撮著去了候潮路茶行,和茶行大小夥計美美吃了一頓,連茶清伯都經不起人家勸,抿了好幾口酒。上上下下,只有小茶在上菜張羅,吳升在旁邊幫著她,只有他們倆沒喝酒。
偏偏天醉這種少爺又是百無禁忌的。恰見茶清不在,小茶上菜,他就一把拽了她袖子,說:「小茶,你怎麼也不陪我坐下喝幾口,這樣走來走去,晃不晃我的眼?」
小茶害羞,扭著身子,想掙脫了杭少爺的手,杭少爺又偏不讓。周圍的人,哪裡曉得這兩個人之間的夙緣,只當公子哥兒調戲姑娘,天經地義,不足為奇。杭天醉醉眼惺鬆,說:「小茶,你陪我喝幾口。我是心裡頭高興。我……杭天醉……百無一用之人,原來,做生意……是把好手……「
小茶見少爺醉了,只得陪了他喝下了一盞酒。杭天醉原來還站著的,見小茶一口酒喝下去,立刻抽了筋一樣,軟癱了下去。吳升在旁邊見了,心裡好不耐煩。這邊茶清出來了,卻說:「小茶,你照料了少爺上樓,讓他在你屋裡躺一會兒,少爺要乾淨的。」
吳升和小茶兩個,就一邊架著一個,把杭天醉往樓上拖。吳升一隻手還端著一隻燭臺,另外一隻手抱著杭天醉的腰。那一邊,小茶肩膀上架著杭天醉的左臂,右手也託著他的腰。到了樓梯半當中,小茶的手,被吳升一把抓住了,小茶便一聲尖叫:「少爺!」
杭天醉糊里糊塗地抬起頭,朝他們倆傻乎乎笑,脖頸斷掉一樣又掉下去。吳升更加死勁捏住小茶的手,眼睛奇怪地盯著小茶。小茶就看出了他的意思——你敢叫!我不怕!
小茶害怕了,不敢叫,連拖帶拉,把杭天醉搬進她房間,躺在床上,小茶便去取水給少爺擦臉,吳升站著,也不走。小茶知道他心裡頭的意思了,她不明白,為什麼她一點也不怕杭家的大少爺,可就是怕這個窮雜役。
吳升見小茶來來去去地給杭天醉洗臉,擦腳,疊枕頭,又拿著把芭蕉扇子,叭喀叭喀給他扇涼,就說:「小老闆娘一雙腳那麼大。」
「你說過了。」小茶說。
「眼睛這麼大。」他又比劃了一下。
小茶沒看,不理他。
「小茶,你當心!」
吳升又說,怒氣衝衝。
「當心什麼?」
「當心我!」
他幾乎是咆哮地叫了一聲,便衝下了樓梯。
他在樓下給人上菜端水的同時,一股怒氣越來越不可扼制地從丹田湧上。他的同夥們都很高興,有酒喝了,還可以多拿切金。他本來應該和他們一樣——老規矩了——小小年紀出來,掙了錢,到了年紀,回安徽老家結婚。終身大事辦完,再出來掙錢,從此便過那種「三年兩頭歸,一歸三個月「的日子。碰到好的老闆,回家還可以帶足三個月的工錢。這樣做到老了,打個包袱,裡面是一生的積蓄,然後,滾出杭州城——你這個徽州鄉巴佬,一輩子也就是打了個長工。
有幾個,能像這山羊鬍子的吳茶清?有幾個?如果杭九齋不死,哪裡有孤兒寡母傾斜的大廈,等待他去支撐?
五魁首啊,六六順啊,七匹馬啊……這些人,生來註定就是窮死的命。吳升不一樣,他覺得自己與眾不同,雖然在人家眼裡,他是一錢不值的。他連怎麼樣講話都沒有學會,不是講過頭就是沒有講到位,比如他幹嘛要在小茶麵前比劃小老闆孃的腳和眼睛呢?
此時,他還有些股股防隴,他一頭拴在了小茶身上。這個女子美嗎?當然很美。小茶來以後,茶行的夥計們都變了樣,有時他們像是被她灌了迷魂湯,走路像是在水上打飄,有時又像是注了興奮劑,性情浮躁,生活與勞作卻都靈動起來。不過,對吳升而言,這又都不是主要的。吳升覺得,他最滿意的是他似乎是可以凌駕於她的,他喜歡僅僅在她一個人面前肆無忌憚,因為他在別人面前過於恭順了。
吳升想到小茶坐在凳前,叭喀叭嘻地給杭天醉扇扇子,手裡的一隻飯碗就失手打碎了。他撿碎片時,不假思索地便在自己手上輕輕割了一下。他哎喲一聲叫後,血就湧了出來。然後,順理成章地就上樓包傷口去。
他略略略地跑了幾步,象徵著光明正大,然後突然一個煞步,他脫下他那雙布鞋,躡手躡腳,賊步蛇行。他在走廊的一半地方就聽到小茶房間的聲音了,你說是呻吟也罷,是姐笑也罷,這聲音讓吳升毛骨驚然。他用一隻手死死卡住那正在流血的手指,一步步,在黑暗中往前摸去。他聽得越來越清楚了,小茶的聲音是不可扼制的扼制,害怕、顫慄、驚慌失措,但又忘乎所以——這個婊子!但杭天醉的低聲掙扎的話卻叫吳升百思不得其解,他為什麼一遍遍地說:「誰說我不行!誰說我不行!誰說我不行!「
接著,他終於把眼睛貼在了門縫間——他看見了一切:兩個昏黃的身體,裸露著,被燭光照耀著,四肢和軀體,一會兒明亮,一會兒昏暗,並且在極為有力地起伏著,彈跳著。吳升看見了仰起又倒下的小茶的小臉,汗水把她的頭髮沾貼在頰間。她的小嘴半張著,吐著氣,像是就要死了。她的脖子軟軟地掛了下來,彷彿抽去了筋骨。
而從背後看上去,杭天醉多麼英武有力。修長的裸背,絹黃,無一瞬疵,手和腳,長長的,纏在女人身上。他在激烈地蠕動著,彷彿力量永無止境。他在不斷地俯衝時,口口聲聲地咬牙切齒地說:「誰說我不行!誰說我不行!誰說我不行!「將滅的燭光在他的說話聲中爆跳著,一亮一黑,一亮一黑,在歸於黑寂的一剎那,吳升聽到那男人的長長的迸發出來的嚎叫——那聲音幾乎可以說是太響了,吳升那隻血淋淋的手指頭,一下子塞進了他的牙齒打顫的嘴中,一股血腥的鹹味,被他嚥了下去。
吳升不清楚,自己含著血淋淋的指頭,在門外的暗夜中,大氣不敢透一聲,究竟僵持了多久。
半夜前他一直不能入睡。他的夥伴們撤了飯局,開始搓麻將。他們叫他時,他謙恭地舉著那隻包紮過的手指頭,說:「痛。」
茶清也難得地要比夥計們早睡去了,見著獨守在堂前的小老鄉,和藹地說:「吳升,早睡去吧。」
他搖搖頭,說:「我再等等,杭老闆還沒下來呢。」
茶清像是想起了什麼,站在樓梯口,朝上叫了一聲,「小茶,下來。」
吳升的心裡,泛上了一陣惡意,他那副厚嘴唇,幾乎有些激動地顫抖起來了。他沒喝幾口酒,可是卻有一種酒後渴望發洩的委屈。他甚至有些熱淚盈眶了,在昏黑的門角中,一張黑臉,扭曲成了極其醜陋的小鬼樣。
接著,他聽到了小茶在樓上踢拖踢拖地躡拉著鞋跟的聲音,慢悠悠的,像個疲憊的女人,像懷了孕的女人,像婊子一樣俯懶的女人。吳升恨她,鄙視她,渴望她,心事萬端地斜過頭,像一隻歪頭的烏雞。他看見穿一身水粉紅衣衫的小茶,肆無忌憚地在樓梯口,打了個哈欠,手指又套上了祖母綠的戒指。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說:「酒喝多了,困著了。」
燭光中的小茶,美麗得像一個粉紅色的惡夢。她站著,幽紅色,本身如同一支蠟燭。她甚至周身發出了毛茸茸的邊光。吳升不可思議,一個女人被有錢人睡過了,就會變成一支紅蠟燭嗎?如果被他睡過,又會變成什麼呢?
「老闆呢?」茶清問。
「他還沒有睡醒呢!」女人說。
茶清盯著小茶,足有那麼一會兒,不知道是在想什麼。
小茶呢,她站著,伸了個懶腰,在伸展開的一剎那,似乎又想到了自己的身份,恍愧地笑了,又收回了手腳,卻不忘看一看
手中的戒指。
「把少爺背到門口包車上。」茶清用下巴努一努,吳升不相信地問:「我?」
「你。」
吳升明白了他目前的地位,他謙恭地迅速地上了樓梯、三步並兩步。他的仇人半睡半醒躺在床上,一臉陶醉。吳升低三下四地半欠下身子,耳語說:「抗老闆,該回家了。」
「我不回,「老闆賭氣地翻了個身,「我就喜歡睡這裡。」
吳升恨不得卡死他,那麼細的脖子,卡死他很容易。但吳升還是賠著笑臉說:「茶清老闆吩咐了,讓我揹你下去。」
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出這句話,然後一個猛撲,像柯魚一樣揪住了杭天醉,把他掀在自己身上。把他往樓下送的時候,他覺得這傢伙沒什麼分量,骨頭沒有幾兩重,往黃包車上一抖肩膀,
那人就彈出去了。
小茶跟了出來,幫著扶正杭天醉的身體,用手絹擦他的臉,直到撮著把車拉走了,小茶在後面還叫了一聲:「小心別掉下來,別讓夜風吹著了。」
吳升瞪著木愣愣的大眼睛,看著這個發毛光的粉紅色的女人。
女人滿不在乎地轉了個身,消消停停,上了樓。
吳升忍不住叫了一聲:「小茶……」
小茶斜眼看了他一下,問:「幹啥?」
「你-…·做什麼了?」他把「剛才「兩個字,嚥了下去。
「不要你管。」
女人輕飄飄地說,踢拖,踢拖,揚長而去。
那日的半夜,吳升去了望仙橋,招呼都不用打一個,鬼似的就被從巷子裡蠕出來的那些做皮肉生意的拉走了。吳升在這方面
毫無經驗,但看上去好像是個老手。因為他喝得半醒,正可肆無忌憚卻又不爛若湖泥。他被一個半老徐娘一把拽住,票進了一條巷子。他一頭倒在那張爛席前時,心裡還有些明白,但接下去的事情,他就雲山霧罩了。早上醒來,他那件土布短衫裡,半年的辛苦銅鋼,不翼而飛。他嚇了一跳,通地跳了起來,不知此身何處。看看天窗,方方小小的,從一人多高的破瓦頂上,朝他翻著白眼,頓時頭痛欲裂。
「有人嗎?」他大叫了幾聲。
他明白,他這一生中的第一次,想買個地方出出氣,結果卻被別人出了氣。他搞不清楚,昨夜是他耍了人,還是人耍了他。接著,那一幕就「嘩啦「一聲,壓在他眼前,把他推得一頭就栽在破席上。他看到了燭光,光滑如黃緞子的兩條身體,他的耳朵裡,便週而復始地跳躍著一句話:「誰說我不行!誰說我不行!誰說我不行!誰說我不行!「
他怒氣沖天地蹦下了破席,在這婊子的破窩裡亂翻了一遍。他什麼也沒找到,現在他懷疑他玩的是個叫花子,或者玩他的是個叫花子。這使他更生氣,便一腳踢開了房門,搖搖晃晃,回他的茶行。
正在前場忙碌的夥計們見他回來了,小聲地說:「你到哪裡去了?老闆到處找你。」
吳升朝他們翻翻白眼,一個年紀大一點的,就作了個下流動作,說:「尋婊子去了吧?」
那其他幾個夥計就膽小而委瑣地笑笑,不敢笑響。
吳升犟著頭,徑直入了廚房。今天灶間人多,小茶在燒火,面孔映得紅紅的,臉上還有汗水下來。吳升瞪了她一眼,便就著竹筒裡的生水,咕喀咕喀喝。小茶沒再像上次那樣,叫他不要喝生水。他就越喝越多,越喝越火,恍噹一聲扔了竹筒,衝著小茶,大吼一聲:「誰說我不行!」
小茶嚇得拎著個吹火筒就站了起來,痴痴呆呆地,也不說一句話。
「當我不曉得啊,誰說我不行!」他又朝她叫。
小茶一跺腳,把吹火筒扔了過去,尖聲地叫了起來:「瘋子!」
茶清老闆出現在他們面前,看著他們倆。半晌,揮揮手,對小茶說:「把戒指取下!什麼地方?」
小茶趕緊便去拽手指。
茶清又對著吳升,口氣很重:「幹活去!」
忘優茶樓開張後的日子裡,杭天醉帶著小茶舊地重遊去了。臨行前他靈機一動,約上了吳升。
「吳升,吳升,你不是隆興茶館小跑堂的嗎,去,跟著一起去開開眼,看看我和這殺豬的開茶館是怎樣的不同。」
小茶就歡天喜地地坐上了撮著的黃包車,旁邊有小抗老闆陪著,一路拉過去,就有一路的人斜白著眼,撮著就未免難為情。小茶渾然不覺,一路小跑跟在旁邊的吳升則氣得咬牙切齒。
他百思不得其解,何以茶清伯會讓這兩個傢伙胡作非為,而撮著也竟然以為順理成章?難道這跑碼頭的女人,真的要一步登天?
然而夜裡在夢中,她卻早就是他獨佔的了,是他無論怎樣的糟踐都逆來順受著的他的女奴。只是你看她現在春風得意的樣子,她跨過茶館的門檻時想不起他曾經把她從門檻上推下來;她上樓梯時想不起她怎麼樣翻著跟頭跳上去;她在樓上小戲臺子上來來回回走了一圈,還噴噴地誇著雕樑畫欄,不知她比戲子還賤,賤貨!賤貨!
但是那不長眼的有錢少爺卻偏抬舉她,那就是一對一的賤。你看他還小心扶著她坐在廊欄前,又買了瓜子、松子給她吃;她喝茶吃瓜子的樣子-一他媽的又賤又迷人。她還知道用那小瓜子仁兒喂廊下掛著的鳥兒,那樣子又純得滴水,叫吳升無法想象燭光下的淫亂。
奇怪的是吳升一方面氣得頭昏眼花,一方面卻又一絲不苟地在那掛著名畫的茶室裡張羅,把天醉、小茶,甚至撮著,都安置得妥妥帖帖。
「吳升,我看我還是把你從茶行裡叫回來開茶樓算了,你幹老本行,看著都舒服。」天醉說。
「那是伺候人的活兒啊,「吳升說,「哪能幹一輩子?」
「這倒也是,我看出來了,吳升是個有抱負的人。有抱負好,我會助你的。「
「謝謝杭老闆。」吳升就欠著身子作奴才狀。小茶在旁邊看了,打了個寒顫。現在,一下子的,她什麼都想起來了。許多年以前,少爺給了她松仁兒,吳升踩在泥地裡,又挖出來給她吃。他還哭了呢,他為什麼哭?
夏季的日子裡,沈綠愛過得很平靜。丈夫每天早出晚歸,有時在茶莊,大部分時間,是在候潮門茶行。春茶生意過後,丈夫又開始張羅到桐廬收鮮棗,到塘棲收蓮子,加工後,運銷香港和廣東。再有的時候,丈夫便是在茶樓中度過了。茶樓開了張,白天有人來個鳥,吟詩,夜裡聽評彈和大書。丈夫常常半夜三更回家,有時甚至徹夜不歸。回來了,見著妻子,很客氣,小心翼翼地告訴她,到哪裡去了。而她,大半是已經睡下了,聽了他的解釋,她連頭也不回。
她對她依舊是處女的狀況,也已經無可奈何地接受了。這一件床上的私生活,現在已經成了整個家族的公開的秘密。她的母親和婆婆為此專門開過幾次神秘的會議。接著,各種各樣形色詭橘的郎中,開始出現在忘憂樓府。她的丈夫,開始吞吃各種各樣的中藥。
沈綠愛冷漠地看著這些人鬼鬼祟祟地竊竊私語,一段時間以後,婆婆問她,有沒有好一點。
「沒有。」
她硬邦邦地回答。
「你自己要上點心啊。」婆婆說。
「這不管我的事。」她漠然地說,心中懷著對這個女人的怨恨,瞧她生下了一個什麼樣的兒子。
「這種事情,兩個人的,也難說哦。」婆婆微言大義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