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2頁,共2頁

下午他又來喝水了。小茶在鏟鍋灰,心裡頭就有些緊張,不知這個奇怪的安徽佬又會冒出一些什麼名堂。

果然他又開始發難了,他說:「小杭老闆到宜興去了,你曉不曉得?」

小茶搖搖頭,想,少爺怎麼就去了宜興了呢?」說是去訂一批紫砂壺來,開茶館用的。」

他看著小茶,兩隻手指甲裡全是茶葉末子。小茶勉強地朝他笑笑,她可不敢得罪他。上次他把她送去安頓時便告訴她,他是茶清伯的親信呢。

「洋人也不是那麼好嚇的,是不是?」他問小茶。

「還沒有人來買茶嗎?」

「其他茶行都跌價了,都在賣了。」

「那我們怎麼辦?」

「小老闆到宜興去了,你說怎麼辦?」

「茶清怕不肯跌價?」

「小老闆到底年紀輕。」

「你年紀不輕?」

小茶有些生氣了,悶悶地回了一句。吳升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跟小老闆好,我知道的。」

「你走開!」小茶扔下了手中的工具。

「不要告訴他,我飯碗要沒有的。」他恢復了惴惴不安的可憐相。

「我不告訴他,你也不要說那些話了。」小茶說。

「我認識你的時候你在隆興茶館翻跟頭,現在要叫忘憂茶樓了。」

「你怎麼認識我?」小茶吃驚。

吳升很生氣:「我推過你的。」

小茶呆想了一下,說:「我忘了。」

吳升臉漲得鮮紅,一跺腳,跑掉了。

第二天早上,吃泡飯,小茶覺得很奇怪,她的飯碗裡,埋了一隻鹹鴨蛋。她驚慌失措地朝四周看看,吳升正在有點造作地吃早飯,聲音呼啦啼啦的,像是掩飾什麼。小茶想,鹹鴨蛋是他的。

這樣平安地過了兩天,那天夜裡,茶清和吳升很晚才從外面回來。這時,小茶正在灶間外面一個角落裡洗腳,她以為沒有人來了,誰知吳升闖了進來,很激動地說:「我看見小老闆娘了,腳那麼大!」他用手比劃著,量出一大塊空間。/j\茶嚇得一使勁,木盆翻掉了,罩在她腳上。

茶清帶著吳升這趟回忘憂茶莊,正是和杭夫人商量著怎麼對付這場買賣風波的。林藕初一見他就淌眼淚,咬著牙罵道:「真是人心隔肚皮,緊要關頭就把你賣了。」

「倒也不能那麼說,他們都來向我討過主意的,我沒鬆口。」

「那也不能甩下你一個,他們自己去降價啊。要咬住就大家一道咬住,都不是人!從前得過我們多少好處!「

「不要生氣了。這種事情,遲遲早早,總要來的。「

「茶清,你倒出個主意,怎麼辦呢?我們這裡全部吃下,一個是沒那麼多資本,再一個,賣到什麼時候去?只怕明年這時候還賣不完呢。」

媳婦說:「不是說股東還要和茶清伯吃講茶嗎?可借天醉不在。我看他就是會說,或許把他們都能說動了,齊心合力再抗洋人一陣。洋人不也就是和我們拚那一口氣,我們就是不壓價,他們有什麼辦法?他們總還是離不開茶的嘛。我哥哥綠村從酉洋來信說,英國人就是窮得把西服當了,第一件事情還是要喝茶的呢。「

「他們哪裡有這種眼光?吃講茶是假,抽股份是真。」林藕初生氣地說,「幾十年茶葉生意做下來,從來也沒有碰到過這種事情,吃講茶,竟吃到賣茶的頭上來了。」

「生意人,幾個人眼睛不是盯在鋼鋼眼裡,沒有窮兇極惡抽股份,拿吃講茶做扶梯落臺勢,已經是賣忘憂茶行的面子了,你還要他們怎麼樣?」

「那你怎麼辦呢?外頭降價賣,裡頭又抽股份,這樣內外夾攻,不是存心要我們死啊。」

「死不了,「'茶清一笑,眼光盯住了媳婦,「綠愛,上回聽你說山東、天津一帶不少店家看中我家的貨,只是轉了幾手,價格稍許貴了一些,有這樣的事情嗎?」

綠愛眼睛一亮,說:「正是,正是,我爹寫信來告訴我的,還說要是有人直接運了過去,他會牽線。只是怎麼運過去呢?天醉又不知什麼時候回來?「

說來也是巧得很,杭天醉早不來遲不來,偏偏這時候,風塵僕僕地從宜興回來了。帶著那些手下人,小心翼翼地往倉庫裡抬那一箱箱的紫砂茶具,口裡興奮得話不成句:「這趟我是開眼界了,這趟我是開眼界了。我訂到一批黃玉鮮的貨,有掇球、魚化龍、供春,還有邵友廷、陳緩落的;這趟吃力犯得著,可惜銀元帶少了

「否則這爿店都會給你賣光了,去買你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壺呢。」林藕初生氣地說。

杭天醉見了他們這副樣子,說:「又有什麼鬼惹著你們了?」

沈綠愛嘆了口氣:「我們剛才還在說北方要我家的茶,這裡水客又頂著要我們壓價,愁著呢。」

「還沒有動啊!」杭天醉長眼睛變圓了,這才知道他和洋人那幾句洋徑洪,到底還是虛招,不頂用的。

「茶清伯,這可怎麼辦呢?」

杭天醉一屁股坐在了太師椅上,發起愁來。他做老闆才幾個月,就碰上這麼大的麻煩了,真夠人受的。

「辦法倒是有兩條,「吳茶清不緊不慢地說,「一是跟著壓價,馬上就能賣出去。」

「不能壓,不能壓,「杭天醉堅決反對,」士可殺不可辱,哪怕傾家蕩產,也不向洋人低頭。」

「其實你也不必看得那麼真,你既從大學堂出來,繼承了祖宗的飯,你也就不是士,是商了。既是商了,進進退退,也就沒有辱不辱的了。你說呢?」他媳婦故意說。

杭天醉連連搖手,說:「大丈夫能屈能伸,也要看對誰屈伸。對洋人,鬆口不得。況且我和茶清伯已經和他們過過招了,先頭還勝了,正得意呢。這回又跪到他們腳跟底下,以後還要不要做生意?」

沈綠愛這才說:「剛才我們還出了個主意,自家把茶運到北邊去,那裡我爹有不少朋友開著茶莊,正要我家的茶呢。」

「那好哇。那就運吧!」

「可惜了沒有一個押運的人。」

說完這句話,大家都盯著杭天醉看,杭天醉恍然大悟,繞了半天,是要他去幹這個活啊。他的第一反應就是不行,絕對不行!接著,魚化龍、貯泉聽琴圖、茶館、虎跑泉、龍鳳肝,心裡嘩的一亮——小茶,一大堆事情就湧上了心。他不假思索地順口盪出一句:「費那麼大勁幹啥,郵包批發,寄寄過去好了。」

聽了這話,大家都不響,杭天醉心裡頭就很慚愧,頭都有點抬不起來。他想,老闆真不是他做的。他想跑出去時,人家要鎖他在家裡;他要呆在家裡了,人家又要趕他出去。

他撣撣身上的灰,裝作一副滯灑相,說:「我還沒洗澡呢。你們且再坐一會兒,茶清伯,你多歇歇。「

茶清伯卻站了起來,說:「不了,我這就去張羅郵寄的事情。」

「真的要寄啊。」杭天醉說,「從來還沒有人做過茶葉郵寄生意呢!」

「從來沒人做,我們才做得成。這條路好,只是茶行裡大批的茶都要轉到茶莊來,天醉你擔不擔這個風險?」

「什麼風險不風險,「杭天醉探謙灑灑下了臺階,「有茶清伯在,還有什麼風險?」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萬一就萬一,我這裡還有黃玉域的魚化龍,萬一沒飯吃了,隨便賣掉一件,就夠吃一個月了。」

說著,就要直奔他那些寶貝紫砂壺而去,被茶清伯喝住了,說:「天醉,明日講茶,就在忘憂茶樓吃了。」

「什麼講茶?」杭天醉有些莫名其妙,「明日茶樓開張,我還請了錢順堂來說《白蛇傳》呢。」

「你們跟他說清楚,明朝叫他去對付他們,讀了一肚皮的書,也只好打打嘴皮官司了。」

吳茶清指著杭天醉,對兩個女人說。說完,掉頭就走了。

所謂吃講茶,本是舊時漢族人解決民間糾紛的一種方式,流行在江浙一帶。凡鄉間或街坊中誰家發生房屋、土地、水利、山林、婚姻等民事糾紛,雙方都認為不值得到衙門去打官司,便約定時間一道去茶館評議解決,這便叫做「吃講茶「。

吃講茶,也是有其約定俗成的規矩的,先得按茶館裡在座人數,不論認識與否,各給沖茶一碗,並由雙方分別奉茶。接著由雙方分別向茶客陳述糾紛的前因後果,表明各自的態度,讓茶客評議。最後,由坐馬頭桌(靠近門口的那張桌子)的公道人——一般是由輩分較大、辦事公道,向有聲望的人,根據茶客評議,作出誰是誰非的判斷。結論一下,大家表示贊成,就算了事。這時虧理而敗訴的一方,便得負責付清在座茶客所有當場的茶資,誰也不能違反。

忘憂茶行的股東們選擇吃講茶的方式來調解商務糾紛,這倒真是破天荒之舉。本來,實在要抽股份,按契約條律抽會便是,該罰該扣沒得話說。然這一次事件非同小可,一是因為洋人逼著壓價,二是吳茶清德高望重,三是忘憂茶行剛開張。商人也有商人的做人道理,要掙錢,又不能壞了名聲,要兩全其美,何其難哉!

故而那領頭的竟出了個吃講茶的主意。一來還是想據理力爭說服吳茶清順應大勢,趕快丟擲那庫壓的茶,二是說服不了再拍股份,也算是苦口婆心仁至義盡,場面上說得過去。

真正應了趙歧黃趙大夫的那句話,果然,忘憂茶樓開張的第一天,趙先生坐到了馬頭桌旁,要他說公道話了。

這也是破天荒的事件,杭州五百多家茶館,從來沒聽說開張第一天就吃講茶的。原來講茶吃到後來,沒有不動口動手的,吵爹罵娘之後,約請的打手就上了陣,既講不成,掀桌踢凳,來個全武行,所以不少茶樓門口都貼著「禁止講茶「的標語,圖個清靜。

杭天醉在門口張羅著掛副對聯。開張志喜,本來是要放爆竹的。因為今日喝講茶,是嚴峻的大事件,免了。但對聯是一定要掛的,昨日挑來挑去,費了一天的心思,到晚上也沒定好,挑了幾副,正在琢磨。有一副叫「為名忙,為利忙,忙裡偷閒,且喝幾杯茶去;勞心苦,勞力苦,苦中作樂,再倒一碗酒來。」俗了一點,但還實在。那另一副「詩寫梅花月,茶煎穀雨春「,雖好,卻是從龍井借得來的,不妥,不妥。左思右想著,沈綠愛過來了,說:

「費那心思幹什麼,能比過《詩經》去嗎?不如就用'誰謂茶苦,甘如養'得了。」

杭天醉想,那不是《詩經》中《j$風》裡的「穀風「嗎?正是恰到好處!恰到好處!可惜不是對聯。沈綠愛說:「世上的規矩,全是人定的。人說'對','不對'也可以'對';人說'不對','對'也'不對'了。全看人的取捨罷了,哪有什麼一定之說的?」天醉聽了只拍腿,說:「這不是法無法嗎?娘子機鋒近禪!」抬起頭來要謝娘子,娘子早就懶懶走開了。

現在,這「誰謂茶苦,其甘如養「已製成一副木製對聯,銅色底子,草綠色字,掛在茶樓大門兩側,立時引來了一群看客。有一孩子念道:「誰謂茶苦,其甘……」便被天醉打斷了說:「是茶,不是茶。不過茶早先是可以叫做茶的,還叫做奔。杜育就有《奔賦》的——厥生花草,彌谷被岡-…·《茶經·一之源》就說:其名,一曰茶,二曰像,三曰差,四曰茗,五曰奔。……」

趙歧黃隔著雕花玻璃窗架敲著手指,催天醉:「開始了,開始了,人家都已經開講了。」

忘憂茶樓分樓上樓下,面積各有二百多平方。樓上有個小戲臺子,又設臺、桌、椅、凳,都用花梨木製成,八仙桌上還鑲嵌大理石臺面。三面開窗,開啟便面對西湖,壁間又張掛名人字畫,用的是一色青花壺盞。茶博士提著大肚皮的紫銅開水壺,滿面堆笑來來去去。茶樓的總管由林藕初的一個遠親名叫林汝昌的做了,他正在上上下下地張羅著。那些發難的小股東們你謙我讓了一番,打頭的就喝著虎跑水龍井茶,開了講:

「列位,講茶吃到這種地步,只有'倒霉'二字好說。生意人哪個不想抬價的,於今卻要因為壓價來同董事長據理力爭。要說理,也是沒有什麼理的,都只為洋人串通了一干水客,咬定了跌價方買。杭州城中多少茶行,哪裡就肯聽我們的,茶清伯為了山中茶農著想不肯跌價,卻又有誰為我們這些股東著想。我們都是做小本生意的人,魚蝦一般,經不起風浪顛簸。原本投靠了忘憂茶行,為只為茶清伯做生意靠得牢,不會叫大家吃虧。如今茶清伯為了一口氣,硬心不肯跌價。茶葉這個東西,列位又不是不曉行日子-長,又出氣又變色,哪裡還賣得出好價錢?只怕此時再跌價,也沒人來理睬。故而今日藉此機會,請各位評個道理,尋條出路。」

說話的坐下了,大家都一下子莫名其妙地拘束起來。只因樓下茶桌,當中分開一條空道,一邊坐著一干股東,另一邊只坐著茶清伯、杭天醉二人,孤零零的,倒像是在聲討他們似的。那二人表情,又都是怪,那老的,半閉著眼睛,低著頭,兩隻手拱在一起,看地上螞蟻爬;那少的,翻著白眼,抬著頭,朝天花板上看。眾人等了一會兒,見二人俱不答腔,只得朝馬頭桌上趙大夫使眼色,趙大夫心裡向著這一老一少,便說:「忘憂茶行十成股份裡忘憂茶莊佔了六成,須得聽聽這大股東的意見。天醉,事情既已如此,你是贊成跌還是不跌?」

「自然不跌。」杭天醉這才把白眼翻了下來。

小股東們便七嘴八舌嚷嚷起來,都說:「小杭老闆你好不狠心!你賠得起我們賠不起,我們家鋼兒缸灶朝天,莫不是統統到你家來吃大戶?」等等等等,說個不休。杭天醉只問了一句:「你們要幹什麼?」

有人便乘機說與其如此僵著,不如退股。

「退就退吧,明說不就行了,何必弄場吃講茶的戲,耽誤了錢順堂的《白蛇傳》,真正可惜。撮著,快快備車接了錢先生來,就說杭天醉在門口候著他呢。「

那一干人都愣了,大眼小眼,又都瞪著了趙妓黃。趙大夫一生大大小小吃過不少講茶,像今日這樣講不起來的,他倒也是第一次領教,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小心翼翼地問吳茶清:「茶清,你看這件事情……」

吳茶清半閉的眼睛一亮,射了開去,人就彈了開來,一揮手,說:「取錢去,一分也不少。」

人見吳茶清這樣鎮靜,有幾個便要打退堂鼓,說:「要不再等幾天……」

還是趙大夫瞭解茶清:「等什麼等?沒聽說人各有志不得勉強嘛,退了乾淨,省得我下趟再來坐馬頭桌。」

「那,這茶葉銅鋼……」

「我請客我請客,「杭天醉作著揖,「各位走好,常來喝茶聽戲,請,請,請……」他又拱手又謙讓,巴不得他們快快走得一乾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