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2頁,共2頁

杭天醉大怒,抽過水勺就扔進了泉裡:「你給我說清楚!」

撮著也有些慌了,心裡埋怨紅衫兒不該這時出來。原來立夏之後,撮著老婆進城給杭夫人請安,女人嘴碎心淺,藏不住東西,便把紅衫兒供了出來。夫人聽了,倒也不置可否。直到天醉娶親前,才把撮著叫去,如此這般囑咐了,出了點錢,便把紅杉兒移到了虎跑附近的寺廟。說是前生有罪,要在寺裡吃齋供佛三個月。紅杉兒渾渾噩噩的,聽了便哭。她在攝著家裡待著,人家也不敢怠慢她,山裡人淳樸,她便過得安詳,像一隻在狂風驟雨中受傷的小鳥,總算有了個臨時的窩。她走的時候哭哭泣泣,一百個不願意,又沒奈何,可是在青燈古佛前清心修煉了兩個月,又覺得沒什麼可怕的,有飯吃,有覺睡,不用練功,更不再捱打,她想起來,就覺得賽過了以往的任何一天。

不料半個月前,嘉興來了個老尼,說是來領了紅衫兒去的,還說她命裡註定要出家,不由分說給她套了這身縫衣,又要剪她那一頭好青絲。紅杉兒又哭了,不過她也再想不出別的反抗的主意。紅衫兒沒有讀過一天書,連自家名字都不認得,空長了張楚楚可人的小臉。不過從小在戲班子裡呆,苦還是吃得起的,面對命運,總是隨波逐流吧。

三天前她隨師父來到虎跑寺,說好今日走的。

早上洗了臉,梳了頭,便到泉邊來照一照,權當是鏡子。女孩子愛美,終究還是天性。緣分在那裡擺著,今日出來,就碰上了她的救命恩人。

杭天醉一聽,家裡人竟瞞著他,做這樣荒唐事情,氣得口口聲聲叫撮著:「撮著,我從此認識你!哎,撮著,我從此曉得我養了一個什麼樣的人!」

撮著又害怕又委屈,說:「夫人警告我不準告訴你的!告訴你就要吃生活的。夫人也是為紅杉兒好,說是住在杭州,遲早被雲中雕搶了去,不如遠遠地離開……」

杭天醉不聽撮著申辯,問紅衫兒:「你這傻丫頭,怎麼也不給我通報個信,十來里路的事情!」

紅杉兒就要哭了,說:「我不敢的,我不敢的。」

「你曉得你這一把頭髮剃掉,以後怎樣做人?」

紅杉兒搖搖頭,還是個孩子樣,看了也叫人心疼。

「你曉不曉得,老尼姑要把你帶到什麼地方去?」

紅衫兒想了想,說:「師父說,是到一個叫平湖的地方,住在庵裡。她說庵裡很好的,還有很多和我一樣的姑娘。嗯,師父說,那裡靠碼頭,人來人往,蠻熱鬧的,比在這裡快活多了。「

杭天醉一聽,像個陀螺,在地上亂轉,一邊氣急敗壞地咒道:「撮著你這該死的,曉得這是把紅衫兒推到哪裡去?什麼尼姑庵,分明就是一個大火坑!」

原來晚清以來,江南日益繁華,商埠林立,人流往返不息。杭嘉湖平原的河湖港漢,就集中一批秦樓娃館,專做皮肉生意。《老殘遊記》中,專門寫了有一類尼姑庵,也是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一邊阿彌陀佛,一邊淫亂無度的。剛才聽紅衫兒一說,無疑便是這樣一個去處。

撮著和紅衫兒聽了這話,臉都嚇白了,紅杉兒搖搖晃晃地哆嚷著嘴唇,便要站不住。撮著也急得額角頭掉汗,一邊說:「少爺,我真不曉得,少爺,我真不曉得。」

杭天醉見他們倆真害怕了,一股英雄膽氣便油然而生,說:「怕什麼,我杭天醉,如今已是忘憂茶莊的老闆,凡事我做主。你,撮著,「他指著撮著鼻尖,」你去和那老尼姑交涉,就說紅杉兒原是我救下的,她爹不要她了,當了一湖的人送給我的。我這就把她帶走,這幾個銀元叫她拿去,權當了來回的路費。「他又回過身,用拇指食指拎拎紅衫兒身上那件袍子的領:「趕快給我脫了這身衣服去,好好一個女孩子,弄成這副模樣,我不愛看。」

紅衫兒再出來的時候,梳著一根大辮子,乾乾淨淨,一身紅衣服。小肩膀,薄薄窄窄的,垂髯又細又軟,掛了一臉。兩隻眼睛,像兩江柳葉叢中的清泉,向外冒著水兒。小下巴尖尖的,惹人憐愛。紅衫兒個頭也要比杭天醉矮上一截,杭天醉覺得自己只要胳膊一伸,就能把她一把櫓過來,自己便也就偉岸得像一個強盜快客。不像面對沈綠愛,如面對一頭大洋馬,使他完全喪失擁抱的興趣。其實他早已經在不知不覺地拿這兩個女人作比較,要不是在佛門寺廟,他早就伸開臂膀一試效果了。

他想看看,紅衫兒笑起來時究竟是怎麼一個模樣,便取了剛才撮著拿著的那隻小碗,慢慢舀了一碗水,又掏出一把銅板給紅衫兒說:「紅衫兒,你變個戲法給我看。」

紅衫兒乖乖的,接了那銅板,一邊小心翼翼地蹲下,往那碗裡斜斜地滑進銅板,一邊說:「少爺,你這戲法,我在這裡見過許多次了,水高出碗口半寸多都不會溢位。真是神仙老虎刨出的水,才會有這樣的看頭。少爺,我是不懂的,我是奇怪死了的。「

杭天醉見女孩子如此虔誠向他討教,眼睫毛上沾了淚水,像水草一樣,幾根倒下,幾根扶起,心裡便有說不出來的感動,便如同學堂裡回答西洋教師一般地細細道來:

「你以後記住,這個大千世界,原來都是可以講道的,不用那些怪力亂神來解釋。比如這個虎跑泉水,因是從石英沙岩中滲湧出來,好像是過濾了一般,裡面的礦物質就特別少。還有,水分子的密度又高,表面張力大,所以水面墳起而不滴,前人有個叫了立誠的,還專門寫過一首《虎跑水試錢》,想不想聽?」

紅衫兒連忙點頭,說想聽。

杭天醉很高興,便站了起來,踱著方步,背道:

虎跑泉勺一盞平,投以百錢凸水晶。

絕無點點復滴滴,在山泉清凝玉液。

「怎麼樣?」他問。

「好。」紅杉兒其實也沒真的聽懂這裡面的子醜寅卯,只是覺得應該說好。」真沒想到,水也有那麼多的說法。」

杭天醉便來了勁,滔滔不絕起來:「水,拿來泡茶,最要緊處,便是這幾個字,你可給我記住了,一會兒我考你。」

「一是要清,二是要活,三是要輕,四是要甘,五是要樹。聽說過'敲冰煮茗'這個典嗎?」

紅衫兒搖搖頭。

「說的是唐代高士王休,隱居在太白山中,一到冬天,溪水結冰,他就把冰敲開了取來煮茶,接待朋友。還有,聽說過《紅樓夢》嗎?」

紅杉兒點點頭。

「那'賈寶玉品茶找翠庵,劉姥姥醉臥恰紅院',聽說過嗎?」

紅杉兒搖搖頭。

「那個妙玉呢?」

紅杉兒遲疑了,皺起眉頭,搜尋著她那點可憐的記憶。

「就是出家人妙玉,在她的庵院裡用雪水沏茶請客。雪是從梅花上撣下來的,埋在地下藏了五年,見了最珍貴的客人,才取出來喝。所以妙玉說,一杯是品,二杯是飲,三杯是驢飲了。「

紅衫兒集然一笑,說:「那我過去就是驢子了。我們跑江湖的,不要說二杯三杯,十杯八杯都是一口氣的事,你沒看我們流的那些個汗。「

「那是從前的,以後我不會讓你流那麼多的汗。你也就曉得,這茶怎麼個喝法才是地道的呢。「

兩人靠在石欄邊,正有滋有味地聊著,撮著從大殿裡出來,說:「少爺,那女尼想見見你呢。」

「錢收下了嗎?」

「錢倒是收下了,說是還要和少爺交割清楚。以後人是死是活,她一概不管帳了的。「

杭少爺一把扯起了紅衫兒,說:「下山!」

「不見了?」撮著問。

「見那些男不男女不女的老太婆幹什麼?她們也算是女人,那就真正叫魚目混珠了。」

撮著是老實人,不曉得少爺這話有一半是說給紅杉兒聽的,以此顯示自己威嚴的那一面。下了山,杭天醉把紅衫兒扶上了車,才對撮著說:「把車拉到候潮門去,我讓茶清伯安頓了紅衫兒,先住下再說,那裡不正缺人手嗎?」

車上坐了兩個人,又放了一罐清水,比以往沉出了一倍,撮著呼嗤呼嗤地喘起氣來。但他的喘氣,並不是因為累,不知怎麼的,他想起了那一日大雷雨中的事情,還想起了茶清伯的發了綠的眼睛。

有時,他也回過頭去,看一眼坐在車上的這對青年男女,那罐清水就放在他倆的腿中間,杭天醉不時地把頭湊下去,在水中照照自己,又叫紅衫兒也湊過來照,兩個腦袋湊在水前,嘻嘻哈哈地就笑了。

撮著不明白,為什麼少爺和少奶奶卻不能這樣,他倆冰冷冷的,僕人們傳說他們甚至不同房。難道少奶奶不漂亮嗎?撮著眼裡的紅衫兒,倒著實要比少奶奶差遠了呢。

他不理解他的少爺了。你看他平時在家中萎萎靡靡,哈欠連天,可是這會兒怎麼這樣器宇軒昂神情滯灑了呢?你看他手舞足蹈、高談闊論的樣子。還有這個紅衫兒,惶惶恐恐地笑著,正順著少爺的心思走呢。她的手上,不知何時,又套上了那枚祖母綠的戒指。

撮著想:「回去後我怎麼跟少奶奶交代呢?這個少爺,跟他的爹,真是八九不離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