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2頁,共2頁

沈綠愛聽了,不禁潛然淚下,對婆婆那些暗暗的不滿,也早已拋之九霄雲外,默默地點點頭,便走進房門。

梳妝檯前,紅燭高照,她把她那一腦袋的花花頭飾一件一件地摘了下來,最後連發夾部摘了,披了一頭的黑髮,長及過腰。她又一件件地脫了外衣,屋裡生了炭盆,倒也暖和,本來穿著貼身小襖,是要立刻進了被窩的。綠愛卻捨不得她那好看的身子在鏡中的窈窕,脫得只剩一條睡褲,一個抹胸,露出那上半截潔白透亮的肩膀胳膊,黑黑的長髮瀑布一樣傾瀉下來,翻過她玉山一樣的胸乳,垂掛著,摩搓到了小肚子,癢癢地,又往下,髮梢掛在了兩腿之間。些微的漣份,就輕輕地泛了上來。

綠愛盯著鏡中的自己——她不明白,她不美嗎?沒有女人的誘惑力嗎?夜色幽暗,鏡裡的世界也幽暗。綠愛望著望著,對自己就著了迷,她輕輕地用力一扒,抹胸被扒拉下來,兩隻胸乳,像歡奔亂跳的小兔子,剝了出來,鏡子裡的紅豆,便與紅燭交相輝映起來。畢竟是冬天,羊脂上立刻就跳起了雞皮疙瘩。綠愛用手掌去撫暖,手指便觸控著了浪花,浪花便簇簇地抖蕩了起來,她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鏡中的世界一下子退得遙遠了,那裡面的人兒也小了,被目光擠扁了。她聽到了自己喉口發出的喀喀的憋氣的聲音,她難受到了極點,竟不覺得冷了。接著她覺得自己已經掙扎過了難受這一關。她鬆弛了雙眼,鏡子裡的世界又近在了面前,鏡子照著她鬆散的身形,就好像冰冷冷地照著一片大潮過後的泥濘的沙灘。

身後有開門聲,她下意識地便用雙臂抱住胸口,順手扯了一件外套披在身上,杭天醉進了門,驚愕地發現了自己的神形怪異的妻子。

妻子的目光已經迷離了,忘情地半張著小嘴,喘著氣向他一伸一縮的,紅紅的舌頭半吐,像是瀕於死亡,又像一條半透明的就要吐絲的肥蠶。她披頭散髮地向他走來,背後一片黑暗,又可怕又色情。妻子像中了邪似的緩緩走到他面前,喘氣的聲音像要催他的命一樣急促。妻子的黑頭髮黑眼睛,使他想起《楚辭》中的山鬼。突然,妻子的手一鬆,兩臂用力一掀,一道白光,他看到妻子的兩腋下茂盛的黑叢,然後,兩座小山便堆起在他眼前。山頭,是急劇顫抖著的急不可耐的紅櫻桃。杭天醉使勁一彈,人便繃直了,直著眼睛,僵持在那裡。妻子卻越來越情急,喘出的熱氣直撲向他的臉,從她耀眼的身上放射出來的光,像是能把他當場烤焦。他的瞼帶著上身,一步步地向後退去,一直退到門牆,無路可退。妻子的雙手像是捧了沉甸甸的瓜果,強送到他眼前。

杭天醉渾身上下如針扎一般,他覺得他已被眼前這團致命的慾火逼成了一座找不到噴發點的火山。他們兩個就像兩條相德以沫的半死不活的魚,被這障礙重重的慾火燒得奄奄一息。終於,杭天醉一把抓住了眼前的白光,手指甲死勁地掐了進去,沈綠愛尖聲地壓抑地狂叫了一聲,不知是痛還是酣暢。而杭天醉也在這使勁中,喉口咋咋地擠出了垂死一般的聲音。他的手一鬆,從女人的肚子上滑了下來,他的身體也隨之癱軟如泥,雙膝一軟,便跪下來,雙手撐在地上,臉便埋在了女人身下。昏昏然中,他沒有見到女人臉上隨之而下的兩行冰冷的淚水,只聽到女人略帶疲倦的沉著的聲音:「我們上床吧。」

天亮前,這對惶惶不安的新人又作了一次性愛上的垂死掙扎。當杭天醉從昏睡中進入蒙隴,他覺得自己被一件軟綿綿的東西縛住了身體,他能感覺到臉上的熱氣一陣陣噴來。他順手一搭,摸到一樣光滑結實的東西,這東西讓人激動,把他從夢鄉中激靈醒來。與此同時,他的下體一熱,被另一件東西鉗住了。他嚇了一跳,兩條腿一伸,醒了。睜開雙眼,一片漆黑。他突然明白是怎麼回事,他被身邊這個女人的肉體擊中了,一個翻身就撲到了那片處女地上,女人在身下激烈地顫抖起來,像是火山正在醞釀爆發,呼吸聲急促,又響又不可遏制,在黑夜中迴響。女人把頭欠了起來,摸黑中來回尋找著杭天醉的嘴,女人氣喘吁吁地說:「給我。」

杭天醉不知道女人到底要什麼,所有亂七八糟的關於做愛的道聽途說的常識都湧了上來,使他無從下手。他幾乎就要僵硬在女人身上時,眼睛直冒金花,上身一撐,叫了一聲,斜身跌落在枕邊。女人就勢,就翻到了他的身上,他們來不及也不懂得接下去應該怎麼做,只是當那女人違反常規地壓在杭天醉身上時,杭天醉一陣痙攣,他失敗了。

女人似乎被這一次的失敗徹底擊垮了。她呆了一會兒,翻身下來,側身,背對著了丈夫,一動也不動。杭天醉卻徹底地醒了過來,尷尷尬尬地想,這是怎麼搞的,莫不是我真不像個男人了!這麼想著,半躺下身子,對著帳頂,便發起果來。

他發現他又在想念他的朋友趙寄客了。只要有他在,沒有什麼事情是可以難得倒他的。他看看身邊那團黑鬱郁的隆起的肉身,突發奇想,要是我有寄客的魄力,我定把她狠狠整治了,叫她再不敢張狂。現在,他想起女人裸著半身咄咄逼人的架勢,真是又屈辱又無奈。他伸出手來,在黑暗中抓摸著,卻什麼也沒抓到,只留下了兩手的空虛和孤獨。他心裡發慌,往床頭櫃上一伸,摸到了那隻曼生壺,「內清明,外直方,吾與爾偕藏「,他把它取了過來,捧在手裡,紫砂壺慢慢地受了熱氣,暖了起來,他的冰涼絕望的心,也漸漸好受一些了。

茶清這一步跨出了忘憂茶莊,林藕初身上的擔子,就不由得不重了。

茶業行規定,女人是不能上前店的,故而老闆娘只得帶著新媳婦在後場張羅。後場的任務,購茶評茶已被茶清帶出去,剩下的,一是重新拼配,二是貯藏。

說是重新拼配,也不是一件簡單的活。龍井茶雖說採製高階,毛茶品質就好,但重新精製再賣出去,依舊少不了復火、篩分、風選、揀剔等作業。

新媳婦沈綠愛,對這一過程,充滿新奇愛好。春茶收購尚未開始,她對許多工藝程式已經有了很多瞭解。婆婆帶她見識了倉中那許多堆積的篩子,婆婆一前一後地平面磨墨一樣轉動篩子,在上面放了一把毛茶。毛茶在篩上平面旋轉著,有的就落下了。婆婆問她什麼留下,什麼又落下了。

沈綠愛認真看了,說:「長的留下,短的落下了。」

婆婆又換了把篩子,一上一下地抖,又問她什麼留著,什麼落下。

沈綠愛說:「那粗的留著,細的落下了。」

婆婆說:「記著,通過篩選後,上面的茶葉叫本身茶,下面細小的,叫下身茶,還有這些不合規格的粗大的頭子茶,叫圓身茶。這三種茶,要分三種分別精製,然後再重新拼配。「

「這麼繁雜啊。」媳婦驚歎。

「茶葉這碗飯,哪裡是那麼好吃的?」婆婆告誡著媳婦,「我從三家村抬來時,公公說,茶業學到老,名稱記不了。你想想,一輩子都記不了茶的名呢,多少事情要做啊!」

夜裡梳洗完畢,坐在椅上,新娘子沈綠愛,再也沒有興趣和丈夫做那徒勞無功的努力了,把那一腔的激情,全部轉移到了茶上。

她一邊看著那些前人留下的關於製茶的木刻書,一邊問著無事忙的丈夫:「天醉,咱們家裡的龍井,為啥購來後要先放在舊竹木器裡?」

杭天醉在院裡堆著一大堆石磚,正一五一十地檢查觀看,還用刷子就著東洋進口的肥皂,細細擦洗著,說:「這是什麼問話?新竹木器時間長了便舊,哪裡有年年買了新的貯茶。」

「不對,「沈綠愛批駁他,「你看,祖宗這裡說了,茶性易染,新竹木器有異味,所以必得用舊器,你連這個也不曉得嗎?」

杭天醉從木盆裡抽出兩隻溼淋淋的手,生氣地看著他那個逞強好勝的媳婦,可是他不敢公開訓斥她。她在床上,已經用絕對優勢把他打得不戰而敗,落花流水。他每時每刻都好像聽到她在說:「你還欠著我呢。」

可是他又不甘心這樣被搶白了去,便伸出兩隻手,對女人說:「沒看我忙著,給我捲一捲袖口。」

女人從藤椅上站起,把書扔在桌上,手腳麻利地給丈夫卷著袖口,像是在給兒子忙活,口裡還怨道:「你這是幹什麼,挖那麼多灶磚,今日廚房裡燒火的楊媽說你把灶都要挖塌了,又不知走火入魔迷上什麼了。」

「你們都知道什麼,婦道人家!」杭天醉一聽有人攻擊他的寶貝,便奮起還擊道,「這灶磚,幾十年火裡煉的,早就成精了,書上叫伏龍肝。鎮在水裡,蒼蠅蚊子不敢再去。茶樓開張,辛辛苦苦虎跑龍井汲得水來,正要靠這伏龍肝來保佑呢!」

沈綠愛撇撇嘴,打個哈欠,回到屋裡燭下,說:「我看你也不要一步登天,怎麼製茶都不曉得,就急著賣茶顯派了。還是實實惠惠跟茶清伯學一手,先把底子打紮實了,再去行那些虛的吧。「

杭天醉生氣地扔了刷子,吩咐下人把那些伏龍肝都收拾了,回頭又對妻子說:「你這是要和我杭天醉過這一輩子呢,你可就記住了,我是求是大學堂出來的,不是銅臭氣十足的商人。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這'道'裡,性情第一要緊,第一條便是幹我心裡頭喜歡的事情,不像你父親那樣做絲綢生意,第一是為了錢字

沈綠愛已經鋪被上床,聽了此話,大不樂意,說:「你把我爹扯上幹什麼?我爹掙的是大錢,為人還是正派,不鑽錢眼的,這些年來,他捐出去的錢還少嗎?「

杭天醉一想這倒也是。沈拂影和他一樣,都是同情革命的。只是杭天醉口裡叫叫罷了,沈拂影卻曉得往外掏錢,比他更勝一籌。便說:「好好,剛才是我言多必失了,我給你賠不是。只是你譏笑我的伏龍肝,實在不該。你沒見張大覆在《梅花草堂筆記》中怎樣說的:茶性必發於水,八分之茶,遇十分之水,茶亦十分矣;八分之水,試十分之茶,茶只八分耳。「

沈綠愛見她這個書呆子丈夫又搖頭晃腦掉書袋子,苦笑一聲說:「有了茶沒有水,固然不好,但是有了水卻沒有茶,這又怎麼說呢,開茶莊的,總還是茶在前頭吧。」

杭天醉說:「其實沒茶沒水都不要緊,像寄客那樣身外無物,心裡邊充實得很,有寄託,才是真正做人。我今日得了一張畫,便是水裡頭有寄託的,我這就給你開開眼。「

說著,杭天醉擦乾淨了手,小心從書櫥裡取出一軸畫,輕輕地展開了,二尺長、一尺寬的紙本,竟是項聖漠的一幅琴泉圖。

這個項聖漠,乃是1597-1658年間的明人,擅畫山水、人物、花卉,設色明麗,風格清淡。這幅琴泉圖,無怪對了杭天醉的心思,原來圖的左下方是幾隻水缸,罐擊,一架橫琴,右上方則是一首題詩。杭天醉搖頭晃腦地對妻子說:「這詩真是妙,我讀來你聽聽?」

沈綠愛翻個身朝裡床睡了,心裡卻想:要掩藏自家的怯了,便拿這些風雅事情捱時間,當我不知道你那顆膽子!

杭天醉不管,你愛聽不聽,我偏喜歡讀。便拖長聲音,像私塾老先生教的那樣,一五一十吟唱起來:

我將學伯夷,則無此廉節;

將學柳下惠,則無此和平;

將學魯仲連,則無此高蹈;

將學東方朔,則無此詼諧;

將學陶淵明,則無此曠逸;

將學李太白,則無此豪邁;

將學杜子美,則無此哀愁;

將學盧鴻乙,則無此際遇;

將學米元章,則無此狂痺;

將學蘇子瞻,則無此風流;

思比此十哲,一一無能為,

或者陸鴻漸,與夫鍾子期;

自笑琴不弦,未茶先貯泉;

泉或滌我心,琴非所知音;

寫此琴泉圖,聊存以自娛。

長長的一首詩讀罷,像是發現新大陸一般,急不可耐地表明說:「喂,這下我可是按典行事了。你看前人有言在先——未茶先貯泉,就是在沒有茶之前,要先把泉水貯好了。妙哇,妙哇,怎麼竟和我如出一轍!喂喂,你無言以對了?……睡著了?「杭天醉嘆了口氣,」真是對牛彈琴!」

沈綠愛「膨「的一下從床上躍起半個身子:「說清楚點,誰是牛?」

「沒睡著啊。」杭天醉賠著笑臉。

回過頭再揣摩畫軸。心想,明日茶樓開張了,樓上雅座,便掛上此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