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罷市的會議,在柴垛橋的徽州會館裡舉行;周漆吳茶潘醬園,杭州城裡大小徽州商號,幾乎都到齊了。
杭天醉作為忘憂茶莊的老闆,杭城茶界最年輕的商人,出席了這次會議,且在會上慷慨陳辭:「吳茶清者,非忘憂茶莊之吳茶清,乃我杭城兩浙茶界之吳茶清;非徽州之籍,乃漢人之籍,中國人之籍。數百年間,民族之間從無平等,只有奴役欺壓,俱是有如雲中雕一干的惡人橫行鄉里,敗壞朝廷,以至維新不成,搖動國基。正要藉此痛打這幫禍國殃民者的氣焰,求得這兵荒馬亂年代裡的小小太平,讀書人讀書,商人經商,各個安心,從此地痞流氓再不敢輕舉妄動,這才是我們這次罷市的目的。「眾人聽了,耳目一新,都道說得長遠透徹,到底是大才子,大學堂裡出來的。林藕初聽了心生自豪,兒子沒有像他那個抬不起的阿斗撈不起的麵條的「爹「一樣,敢於拯救關在衙門裡的茶清,這對林藕初而言,無疑是最值告慰的事情。她甚至暗暗地以為,這是深藏不露的血緣在冥冥中顯靈。
和沈綠愛的父親沈拂影商量這事時一點也不費勁,他對女婿的這一行動十分讚賞,說:「我明日便回上海去了,有什麼事情可打招呼。我和北京孫冶經、孫寶倚父子有點來往。孫冶經也是杭州人,給咸豐帝當過大傅,這個你都該知道的。「
沈綠愛的哥哥沈綠村剛從法國回來,此時已是秘密會黨,興中會成員,正在孫中山的麾下。中山先生通過這些人聯絡江浙財團,為革命籌款。他是個大高個子,受了西風燻吹,年紀輕輕,手裡照舊拄根文明棍,說話愛聳肩膀撇嘴巴,攤手,顯出一種優越感。他給杭天醉出了一個主意:「天醉兄,我正要上京拜見孫寶傳,朝廷剛剛任命他作出使法國的欽差大臣,我去迎接他,你可寫一封申訴信,我給你帶去,不怕這個小小的杭州府不聽。」
「我就是恨這個雲中雕,此等地痞流氓,竟能攪出這麼大禍水,寄客在就好了,哪裡用得著我出面?」杭天醉恨恨地說。
「你是說東渡日本的那個趙寄客啊,蠻有名氣的,我在法國也聽說過。怎麼,你跟他的事情也有來往?」沈綠村倒有幾分留心了。
「我只跟他品茶聽書,沖沖殺殺的事情,倒也不曾做過。」杭天醉說。
「你這不是沖沖殺殺了嗎!」沈綠村拍著他妹夫的肩膀說,「這件事情辦成功了,你在杭州商界的亮相,就是個滿堂彩了。」
沈拂影也讚許地點著頭。沈家父子的鼓勵,使杭天醉驟添了幾分底氣,他想,他到底還是個六尺男兒,有英雄本色的,夜裡那些不成功的沮喪,便也掩蓋過去f。
杭州的市民,一覺醒來,突然感到小小的震驚。鹽橋、清河坊、羊壩頭、大方伯、候潮門一帶,到了早該卸門板的時候了,各家的商號卻都靜悄悄地封著11,人們簇擁在街頭巷口,北方來的水客和山裡來的山客,一時無事,又焦急又興奮地擠簇在這中間,等待著罷市的早日結束。吳茶清不鳴則已,一鳴驚人,雖說關在衙門裡,卻成了杭州城裡的風雲人物。
由徽州會館和茶漆會館發起的這次杭州各大中小商號的罷市行動,聲勢浩大,驚動京城。二十年後出任過國務總理的杭州人孫寶傳在赴法之前,專門差人過問了此事。也是活該那雲中雕氣數已盡,原來他哥哥管的那攤子防火,也是個衙門裡的肥缺,早有人尋事要把他撬下來自己頂上去。這次乘了他弟弟鬧事,正好做文章。原來吳茶清的被拘,也不是通過什麼正式途徑,是雲中雕青一塊紫一塊回家與他哥哥哭訴了,他哥哥又去開了後門,未經上司批准便收審的。雖說這等草管人命的事情司空見慣,但這次惹的是杭家,又觸怒了商界,事情就麻煩了。義和團的事情剛過二年,大清朝風雨飄搖,草木皆兵,實在不敢再起風波。較量結果,是雲中雕兄弟被逐出衙門,吳茶清無罪釋放。
杭天醉以後經歷過不少政治命運的轉折關口,此一次為最輕鬆最不痛苦的。不管他要不要這個世道,反正這個世道,是非拽住他不可。他就那麼莫名其妙地成為一顆茶界的冉冉升起的新星。市民們紛紛擁向忘憂茶莊,使茶莊生意大振。茶界的先輩們互相議論說:「忘憂茶莊的振興,是靠打出來的。」
茶漆會館,在狀元樓擺了幾桌酒席,一為杭天醉慶功,二為吳茶清接風。
那一天甚是熱鬧,不說茶界的要人們,連趙歧黃這樣不太出面的名醫大夫也駕到了。女眷們另外擺了一桌,婆婆林藕初和媳婦沈綠愛,坐了一個正對面。
會長敬了酒,說:「這一次罷市成功,大長我們茶漆界的志氣,大滅雲中雕等一干地痞流氓的威風。這些人靠吃祖宗飯過日子,吃喝嫖賭,什麼不幹!早就該找個藉口煞一煞他。茶清伯真人不露相,此番身手,倒叫我們開眼,原來茶葉堆裡還藏著個英雄豪傑老黃忠!「
吳茶清淡淡地作了個揖,道:「不足掛齒,不足掛齒。」
趙歧黃倒是舉了杯酒要敬與杭天醉,說:「此事原與我那個不孝子有關,如今他去了東洋,拍拍屁股把雲中雕扔給了你。原來以為你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又值大婚之日,沒想到此時杭家有了挑大樑的人,掀起這麼大的風浪。到我這裡來看病的人,如今有誰不知道忘憂茶莊的厲害?有誰不知那個年輕的喚作杭天醉、年長的喚作吳茶清?一文一武,撐著茶莊,杭夫人此生有望——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說完與杭天醉碰杯,一飲而盡。
杭天醉原本是個不勝酒力的男人,幹了幾次杯,便覺酒酣耳熱。他從小並沒有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過,此番剛一亮相,就得了個滿堂彩,少年壯志,不免躊躇。況且他本性善良,又好輕信,好妄動,好發石破天驚之言,好作標新立異之事,別人若沒有看到過他沮喪洩氣時的模樣,只看他鬥志昂揚之時的壯氣,實在覺得這少年小覷不得,將來不知有怎樣的前程。
杭州方言裡,說人頭腦發熱,叫「事霧騰騰走「。杭天醉眼下就「事霧騰騰走「了。他腦門喇的一亮,一個主意就跳了出來,來不及細想,便全部泊泊地淌了出來。
「諸位前斐,晚生天醉承蒙各位誇獎抬舉,不勝榮幸之至。天醉先父早逝,自幼好讀書,不喜商務。茶莊生意,一賴母親支撐,二賴茶清伯經營,三賴各位同仁相助,方有今日局面。此番惡棍騷擾,竟黑白顛倒,喪心病狂,拘捕我家棟樑之柱,遂使茶清伯白髮先生為我受累。中夜們心叩問,自愧有辱先人,每每淚如雨下,幾番不能入眠。家母再三督促,望子眼柱中流,不肖子今日幡然醒悟,自明日起走馬上任,接手茶莊一應事務,與在座前輩共興茶業,以告慰我父在天之靈。「
眾人聽了他這番半文半白的懺悔自責加豪言壯語的演說,便大聲叫好,鼓起掌來,把個老闆娘林藕初聽得措手不及。她對視過去,見新媳婦沈綠愛神采飛揚,雙頰飛紅,一雙黑漆眼睛,直直盯住了丈夫,一副崇拜的神情。再看看對面桌上的吳茶清,面目淡然,彷彿所有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一樣。
杭夫人亂了方寸,但表面上還要裝得感激涕零,對那頻頻向她敬來的酒杯加以回報。她真沒想到兒子會來這一手,實際上她一直就希望能和西太后一樣垂簾聽政的。她希望大小事務都由她和茶清來決策。兒子搭個架子,慢慢地幹些雞零狗碎的小事,再到外面闖一闖,當一當水客,也當一當山客,真正吃透茶葉飯了,再來當家作主。那時,我林藕初、他吳茶清也才算是真正老了,可以享清福了。
沒想到天醉當著眾人就自說自話,還說得這樣感人肺腑,好像他繼承這份家業,要斬斷人間多少情緣一樣,真是豈有此理!這痴憨小子有這樣的能耐嗎?林藕初用一種恍然大悟的目光盯住了媳婦,媳婦卻對婆婆票然一笑,親自夾了一塊醉雞,孝敬到了婆婆眼前。
對這個新娘子,當婆婆的還沒接觸幾天,就大吃一驚地領教了。新娘子過門三天了,始終沒有亮出那塊象徵純潔的帶血白線子帕,她旁敲側擊地打聽了一下,沒問半句,新娘子便很理直氣壯地說:「媽,你怎的問我?你該問他呀!」
林藕初不悅,又不好發作,說:「我兒子可是沒有做過男人的。頭回做,你要順著他一點。「
沈綠愛坦坦蕩蕩看著婆婆:「媽,我也是頭回做女人的。」
林藕初聽了,真正目瞪口呆。
新娘子甚至破了三天後要回孃家的習俗。因為夫婿不能陪她回湖州,要在杭州商議罷市營救茶清,她很贊成,說:「我回不回孃家不要緊的,總是自己家裡的事情要緊。」
林藕初對媳婦這麼快就把立場轉到了夫家,又滿意,又不滿意,心裡又惦著關在衙門裡的吳茶清,心思一時混亂不堪。坐著轎子,通了關節,去看關在衙門裡的茶清。茶清倒也沒有吃多少苦,牢頭禁子早就被打點過了。問及家事,林藕初長嘆一聲,眼淚先掉下來,說:「只怕杭家又要斷後啊!」吳茶清一聽,頓時什麼都明白了。
此刻,新媳婦就在眾人面前這樣亮了相。男人都把眼睛恨不得貼到沈綠愛身上,婆婆的風光被她奪去了十之八九。婆婆失落、傷心,強作歡顏卻五內俱傷。婆婆的肚子裡有了一口井,十五隻吊桶在那裡七上八下。
這裡,林藕初正對兒子的奪權痛心疾首,那邊,吳茶清站了起來,眾人紛紛敬了酒說:「老英雄,老英雄有何高見?」
吳茶清兩隻袖子捲了一個格,露出兩道潔白內衣袖口,輕輕作一手揖,才開了講:
「諸位,我吳茶清,一介浪客,承蒙杭家老太爺器識,操持茶莊三十年,終於盼來茶莊後繼有人,茶情可以放心走了。」
眾人聽了,都道茶清伯你怎麼啦,好端端地怎麼說出這樣的話來。忘憂茶莊幾十年了,還不都是姓杭的當老闆姓吳的當掌櫃才發達起來。莫非杭少爺剛披掛上陣就要變卦?
杭天醉一聽,也說:「茶清怕你要走的話頭,談也不要談。沒有你,我這老闆當得還有什麼意思?我這個老闆也不要當了。「
茶清說:「正是要斷了你靠我的想頭,我才這麼決定的。我也一把年紀了,還能撐多少年?你母親也是含辛茹苦,做女人做得像她那樣累的,又有幾個?如今你成了親,有了那麼個開頭,我趁你有勢頭之際,趕緊撤了,你自己挑大樑去,將來我們一口氣吐出,你也有在這個亂世安身立命的資本。「
吳茶清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旁邊那一桌的女眷們,便開始抹眼淚,林藕初抖了半天嘴唇,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
眾人又要啼噓,吳茶清卻道:「這又不是什麼一刀兩斷的事情,我只是想出來,在候潮門開一家茶行。各位若相信我茶清,出了股,等著收錢就是。那茶行的名稱,自然是誰出的股最大,便隨了誰。「
「那我家自然是要認了大股的。」杭天醉立刻說,「我們認了大股,茶清伯和我,還是一條繩上的螞炸,我反正是要依靠茶清伯的。」
杭天醉的表態,叫林藕初鬆了一口心氣。一旁那幾家茶莊,見茶清挑頭,都曉得可靠,有利可圖,便也當場認了股,這麼一件大事,在飯桌上就定了。
此時,各位已經酒足飯飽,準備撤席,杭天醉突然又說:「各位前輩,晚生還有一個打算,不要各位出錢,只要討個支援。」
原來杭天醉是要動忘憂茶樓的主意了……
林藕初見兒子今日一反常態,主意出了千千萬,沒有一樣和她商量過,心裡自然發急,可她一個女人家,能出來應酬吃飯就十分賞臉,哪裡還有她險三喝四的權力。沒奈何,賠著笑臉說:「九齋活著的時候,倒是常常唸叨這件事情,他是個好熱鬧,喜歡靈市面的人,日里皮包水,夜裡水包皮,想把茶館收回來,會會友,聽聽大書也便當,倒是叫我擋了。如今茶館收回來了,只差吳升守門,也沒想好了做什麼用場。常言道,開茶館的人,都是吃油炒飯的。「
那媳婦聽了新鮮,便問:「媽,什麼叫吃油炒飯的呢?」
「你哪裡曉得這一行的艱辛?須得八面玲現才是。如今開茶館大約總是兩種人,有權有勢的,或者便是地痞流氓。正兒八經的商人、文人哪裡敢隨便開茶館?風險大,是非多,又要耐得痛,喝起講茶來萬一鬧翻,桌子椅子朝天翻,你尋哪個去?「
杭天醉說:「我倒是想吃吃這碗油炒飯。別樣事情,我一時也插不進手的,唯有茶館這一套,我還熟絡。各位要議個事情,也好去茶館,推敲起來,終歸是利大於弊嘛!」
趙歧黃已經擦嘴巴要走了,這時,才倚老賣老,對林藕初說:「「弟妹,這件事情,天醉有興趣,叫他做去就是了,總比他一時無從下手好吧。再說這一次這麼一鬧,倒也鬧出牌子來了,杭州城裡那麼些個破腳梗,做事也須讓三分了。我家那個闖禍坯不在也好,他上面三個哥哥,卻是和茶清伯一樣有分寸的。真正需要對付幾個流氓,找他們便是了。你們一家子回去再從長計議一番,這裡茶清開茶行,我是生不出資本,有心入股也沒用,將來有一日用得著我趙某人來講幾句公道話,只管吩咐。茶清,你相不相信?」
吳茶清一笑,說:「原來是想一個人躲出去圖個清靜,看來真要清靜,大隱隱於市,我是不可能了,恭敬不如從命吧。」
他眼睛在屋裡掃了一圈,停在了門角,說:「吳升,我只向天醉老闆要了你去,你答不答應?」
一屋子有錢人,這才把目光都射在了這小夥計身上。吳升因為被如此地重視著,幾乎頭昏目眩,勝日結舌。天醉便笑著說:「別急別急,我自然放了你的。」吳升這才味味地笑了,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愣著,像個拾了元寶的純樸的鄉下人。
新媳婦沈綠愛,心施從未如當日夜裡一般搖動。她是一朵山野的花,有了陽光與風傳送的異樣的味兒,便如受了誘惑一樣,經了挑逗一般地需要雨露了。她又是在大地方呆過的人,讀過詩書,不以男歡女愛為恥。一開始她對丈夫的印象不好,以為他娘娘腔太重,整日價風花雪月,真要溫存體貼良宵一刻值千金時,他卻又銀樣鍛搶頭。今日的表現,叫她開心,原來丈夫還是有英雄氣的。喝了酒,神采飛揚的樣子,很是讓人心動。沈綠愛一個美麗的江南女兒,水一般的柔情,從未想過要去主動費心思。今天卻羞怯動情起來。夜裡,丈夫尚未回房,她卻早早地向婆婆請了安,想著夜裡的安排,頭先就低了下來。婆婆心裡卻煩,見媳婦低著頭要走,便問:「天醉呢?」
「和撮著去看大水缸了。」
「要大水缸幹什麼?好好的有著井,也沒見人家開茶館一定不讓用井水的。」
「這個我也不懂。倒是昨日翻《茶經》,陸羽卻是說了,山水為上,江水為中,井水為下的。「
媳婦比婆婆有文化,還能拿古人的話來壓婆婆,這也叫林藕初很生氣。人一生氣,便尖刻,也顧不得那許多的臉面,便問:「只顧看那些書幹什麼?有心思,倒是想想你倆自己的事情。」
沈綠愛卻是不吃婆婆這一套的,說:「媽,我成親兩個多月了,正要聽孃的指教,天醉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知道的,像你我,倒也體貼不怪罪他;那些不知道的,裡裡外外斜著白眼,還以為是我的罪過了呢!」
林藕初聽了媳婦這一番話,竟也無言以對,長嘆了一口氣,說:「這種事情,你們小夫妻最明白,怎麼倒問起我這個守寡的婆婆來。要說吃藥尋醫,這兩個月來又何嘗斷過!唉,我也不逼你,杭家幾代的單傳,綠愛,我是隻有指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