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2頁,共2頁

「天不變,道亦不變,天變道亦變,這不是常理嗎!」

賣了小包裝麻煩果然就來了。接待的夥計,好巧不巧,恰是臨時拉來頂班的撮著。他說了:「阿婆,對不起了,這是店裡招攬生意的虧本買賣,每人只能限購一包的。」

阿婆聽了連連說自己老糊塗了,怎麼把店裡的規矩忘掉了呢。

正這麼說著,雲中雕兩隻大烏珠子一彈,使勁一拍櫃檯,喝道:「我要做生意。」

櫃裡櫃外一批人,都怔怔看著他,不知他又要鬧出什麼名堂。

雲中雕見別人都注意到他了,便更得意,把那大鋼球子往半空中一擲,又順手接住,說:「我要買這茶末小包裝的。」

撮著取出一小包,又伸出三個指頭。

「要多少?」

「三文。」

「哦,我還以為是三幹文呢!」

「不敢的。」

「好,給我包上。」

「大爺看清了,這茶末本來就是包上的。」

「小二,你也給我聽清了,我要的是一千包。」

撮著一怔,這才知道,已經上了雲中雕的圈套,心中便也發急了,說:「店裡規定,只能買三文鋼鋼的。」

雲中雕說:「我也沒說買四文銅鈾啊,三文銅鋼一千包,這麼便宜的買賣,誰會放手?」

「我們一次只買一包的。」撮著更急了,「你要買一千包,不是成心挑釁,不讓我們做生意嗎?」

「誰不讓你做生意了?誰不讓你做生意了?哈哈,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陪,三千文錢就放在櫃檯上,大家看見的。一千包茶,快點拿來,再敢怠慢,雲大爺我就不客氣了。「

撮著對杭家最忠心耿耿,喉嚨便響了起來:「不賣!」

「你說什麼?你再敢說一遍!」

雲中雕烏珠彈出,和他手裡那隻鋼球一般地大小,撮著竟有些氣怯,怔著,不知如何是好。

店堂裡此時聚集了許多人,都被雲中雕的氣勢壓得大氣不敢出。

奇了,那個影子一般滑走的吳茶清,此時,揹著手,又水一樣地流到眾人面前。他捻了捻小山羊鬍子,溫和地對攝著耳語,說:「雲大爺耳背了,你把剛才的話再跟他說一遍。」

有人壯膽,撮著立刻抖擻起來,大吼一聲:「不賣不賣就是不賣!」話音未落,便把臺子上那一小包茶也收了回去。

雲中雕大怒:「你反了?我讓你先嚐嘗雲大爺的鐵彈子。」他跳出二步遠,右手一揚,一道寒光,那鐵彈子撲面朝櫃檯飛去。眾人大驚失色,一聲「啊呀!」說時遲那時快,只見茶清伯伸出胳膊,大張五爪,就勢一擒,那隻鋼球,就穩穩地落在他的手中;而他的手,又恰恰在那撮著的眼皮子底下。

吳茶清也把那鋼球往半空中一擲,又捏回自己手中,對眾人作了個揖,道:「今日情形,在座各位都看見了。雲中雕拿我杭家人的性命開了打。常言道以牙還牙,鋼球現在我的手裡,我是不是也來拿雲大爺你的性命作回報呢?」

雲中雕那一撥子的人,此刻已被吳茶清不凡的出手怔得目瞪口呆,嚇得一起往後退。只有雲中雕蠻橫,又要面子,便撐著架子張狂:「你敢!你敢!大爺我倒要領教領教你這個櫃檯猢猻的本事!「

吳茶清冷笑一聲,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今日我就饒了你。只是太寬宏了也不好,別人會以為我吳某人怕了爾等小流氓。好,我便也讓你有點可記住的東西吧。「話音剛落,只見峻的一道銀光,咋嚎一聲,那八哥已經嚇得在屋角亂飛亂叫起來。

原來,吳茶清一彈,把雲中雕那隻鳥籠擊得粉碎,卻把那隻八哥的性命留了下來。

雲中雕受了這個氣,眾目瞪陵之下,也只好性命不顧了,他一蹦而起:「姓吳的,我今日叫你嚐嚐雲大爺的厲害!」

他一頭朝櫃檯衝去,眼睛一眨櫃檯裡卻已空無一人,再回頭一看,那個吳茶清,早就輕輕鬆鬆躍出了櫃檯。

雲中雕舉著拳頭,要殺個回馬槍,被吳茶清一掌抓住手腕,那隻手,連帶全身,便都僵著不能動了。只好動口:「你們上啊,都給我上啊!」

有幾個膽大的,便衝了上去,和吳茶清交了手。那吳茶清卻只用雲中雕作了擋箭牌,把那幾個步嚶碰得個慘。最後,吳茶清手一鬆,飛起一腳,雲中雕竟如他手中彈子,被喳的扔出了廳堂外面,裡三層外三層的人,都是牆倒眾人推的,齊聲地叫著「好!」雲中雕眼裡望去,盡是笑他之人,他便再也沒有戰鬥下去的勇氣,結結巴巴叫了一聲:「你們等著瞧!」便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新郎杭天醉,並不知道忘憂茶莊在他成親那一日煥發的光彩。在許多許多年以後,這一日成了茶莊發展史上光輝燦爛的一頁,而掌櫃吳茶清,也成了類似武俠小說中的曾經金盆洗手的武林高士。

不會有人知道,那一天對抗氏家族又投下怎樣巨大的陰影。至少,對杭天醉和沈綠愛而言,那個夜晚是灰暗的、委瑣的,是充滿了悲劇意識的序幕的開始。

經過了一系列亂七八糟的禮儀之後,最後一個動作,是以杭天醉本人打破一隻熱水壺結束的。當時,洞房的門已經關上,新郎與新娘的神聖的結合已經開始了序幕。突然的寂靜使杭天醉心慌意亂,當他用餘光斜億新娘時,他發現他的媳婦沉著冷靜,遇事不慌,正用一隻手,拴著扔在床上的桂圓、花生和紅雞蛋。女人的手不小,肥肥的,手背有幾個小窩窩。杭天醉看了一眼,便有些氣短。他又想起紅衫兒的手,又黑又瘦,細細的。他又從新娘子的手背往上看肩膀、脖子、耳朵、鬢角、眉梢、眼睛。眼睛叫杭天醉心慌,太黑太亮,沒遮沒掩的,在這樣的十二月的冬夜裡,不顧廉恥地展現著慾望,杭天醉只好站起來倒熱水。他害怕這樣的短兵相接,也許,他就是害怕真正的女人的那種男人。他需要斯人如夢,但媳婦已不是夢了,是鐵的事實,就坐在他的洞房裡,床沿上,用手拾著花生,手背上長著小窩窩。

所以他去倒熱水喝。然而,熱水沒有幫助他。那把大提樑壺,用了幾十年了,在新婚之夜,它迸然而碎。

杭天醉「啊呀「一聲,那邊,新媳婦問:「怎麼啦?」

杭天醉又嚇了一跳,那簡直就是鈴聲,味亮的鈴聲。女人懶洋洋地走過來了,杭天醉感覺她身上叮噹叮噹一陣亂響。

「燙壞了嗎?」

女人大膽地提起了丈夫的手。這就是一種格局,主動的,關心的,內心有些厭煩的。

「沒有沒有,沒有的。」

男人慌張抖開手,用袖口遮蓋了發紅的皮膚。這也是一種格局,迴避的、遮掩的、內心有些逃遁的。然後,沈綠愛便拿起那把放在茶几上的曼生壺,送到丈夫身邊:「水還熱著呢,你喝吧。」

丈夫想,據說新婚之夜,新娘子是不能這樣的。新娘子怎麼能這樣走來走去,還開口說話呢?

他說:「你喝吧。」

然而她竟然就真的喝了,她說:「我真的口裡很乾。」便對著那把曼生壺嘴,咕喀咕喀,喝了一大口。

杭天醉覺得奇怪,他以為她會說「不「的,如果她這樣說,他會對她印象更好一些。現在他該怎麼辦呢?

他只好說:「這把壺是寄客給我的。」

「寄客是誰?」

「是我最好的朋友。」

「今日來了嗎?」

「不,早幾個月,他就去東洋留學了。」

「嗅。」沈綠愛撫摸著這把壺,讀道,「內清明,外直方,吾與爾偕藏。」

「你識字?」杭天醉小吃一驚。

沈綠愛一笑,說:「這是把曼生壺,我家也有的。」

杭天醉悶坐了一會,想,是的,聽母親說起過的,這女人讀過私塾,還在上海大地方呆過的。

「你怎麼沒去?」女人突然問。

「去哪裡?」

「東洋啊。」

「是說好和寄客一起去的,後來沒去成。」杭天醉抬起頭,說,「要是去了,婚就結不成了。」

「為什麼?」女人看樣子對這把壺有些愛不釋手,「你只管去,我等你便是了。」

「寄客是革命黨,我跟他去了,我也就是革命黨,抓住,要殺頭的。」

女人一愣,小心翼翼地把那把方壺放在茶几上,然後,抬起頭,打量著丈夫,問:「你就是為了成親,沒去東洋的嗎?」

「不是。」杭天醉搖搖頭,走到床沿,「我病了。」

女人顯然感到失望,她已經發現男人身上那些漫不經心的東西。對於一個新婚之夜而言,他們的對話,真的已經是太多了。儘管如此,女人還是不想就此罷口,她最後一句話,說得很聳人聽聞,她說:「我哥哥綠村也是革命黨,在法國。」

那天晚上和以後的幾個月的晚上,杭天醉一敗塗地。他不能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說美豔驚人的女人不能喚起他男人的慾望嗎?不是;說他想起了從天上飛下來的坐在鞦韆上的紅衫兒了嗎?也不是。實際上他就是接受不了過於強大的過於生機勃勃的東西,比如當他抖著手去解女人的緊身布衫時,按照習俗和老人的口授,那女人的布帶是扎得很緊很緊的。可是他一伸手,那布帶子就自行脫落了。他一看到那對耀眼的胸乳,就嚇得閉上了眼睛。他下意識地以為女人這樣豐滿是很不對頭的,它們咄咄逼人地挺在胸口,就像是要吃了他似的。那女人身上噴出的熱氣,又是那樣強烈,簡直就像一道無聲的命令——快過來,擁抱我!

杭天醉躺在被窩裡,一動也不敢動,他一點慾望也沒有,真的一點慾望也沒有,先睡一黨再說吧。這樣想著,他竟睡著了。

快天亮時他翻了個身,壓在了一個軟綿綿的光滑的東西上面。他醒過來,手接觸到一絲不掛的女人的身體,心中失聲驚叫——我成親了。他一個翻身,壓在了女人身上。突如其來的,什麼都來不及做,熱浪便過去了。他尷尬地翻了下來,很快覺得疲倦,昏昏地,又欲睡而去。

他再次醒來時,聽到母親在驚叫:「醉兒,茶清伯被官府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