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2頁,共2頁

趙先生和天醉不免納悶:此人一向喜新厭舊,南人北相,夾槍帶棒,全無花前月下的閒情逸致,能夠拿出什麼寶貝來呢?天醉便問道:「你若送我龔定庵詩文,我是不要的,我家書櫃中有。」

「這件寶貝,你若不要,我在杭州城裡倒爬三圈。」

說話間,趙寄客三步兩步跳入園中,把剛才習武時置放在石條凳上的一隻紫砂壺拎來,掀了蓋子,使勁把茶葉渣甩了出去,然後拎回屋中。說:「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你算是碰上了,看看這是什麼款?」他一下子把壺身倒了過來,露出壺底。

趙先生和杭天醉一見,異口同聲道:「曼生壺!寶貝寶貝,怎麼讓你撿著這件好東西了?」

果然,壺底有「阿曼陀室「印記。天醉一疑,說:「怕不會是贗品吧?」

趙寄客冷笑一聲,說:「你再看看那壺把下的款!」

果然,有「彭年「二字扳腳印,天醉這才真正信了,卻又不好意思要,轉手捧給趙歧黃。他知道,杭人眼中,誰家藏了一把曼生壺,誰家的門第都會高貴起來。

曼生,實為錢塘人士陳鴻壽(1768-1822)之號,西價八家為丁敬、蔣仁、黃易、奚岡、陳豫鍾、陳鴻壽、趙之深、錢松諸人,集聚杭州,共創篆刻中浙派風格,曼生佔一席之地,可謂金石大家。其人,在傈陽知縣任上,結識宜興制壺名手楊彭年兄妹,造型十八種,撰擬題銘,名家設計,手書寫之,匠人制之,世稱「曼生十八式「。

趙寄客得的這把壺,是一把方壺,色澤梨皮,壺身上刻著:「內清明,外直方,吾與爾偕藏。」

天醉眼直直地饞著那壺,嘴裡卻謙讓著:「不敢當,不敢當,這禮確實太重了。」

趙歧黃兩隻老手來回搓摸著壺身,說:「哪裡哪裡,這壺配你那隻青花四方罐,倒還相值。」

看得出來,這老先生一向慷慨,此刻也不得不忍痛才能割愛。他盯著壺卻問兒子:「寄客,我怎麼竟不知道,你有這樣的東西?」

趙寄客卻不以為然地說:「我哪裡有這樣的寶貝。是昨日去白雲庵習武,在南屏山下見一旗人,喪魂落魄,斯文掃地。見著我,偷偷拿出這把壺來,說是世傳的,又不知好壞。不敢在城裡賣,怕丟了顏面。他只要二十兩銀子。我給他三十兩,唉,只怕今日他就扔到大煙上去了。當時我就想,不妨買來,送給天醉老弟,強似流落在這些敗家子手裡。父親若喜歡,我下次再買一把便是。「

天醉輕呼起來:「你當這是買白菜,今天一把,明天一捆。你昨日三十兩買來,明日三百兩都無處去覓呢!」

趙寄客輕輕一笑:「身外之物,何足掛齒。你於這些雕蟲小技太痴迷了,才把它看得重如泰山。「

趙先生卻聽出這幾句話來,似有所指,便豁然一笑曰:「寄客所言極是。物歸其主,就好比良馬有伯樂,噗壁有卞和。這曼生壺,有天醉來藏,想來是最合適不過了。「

天醉聽罷此言,便再也耐不住性情裝君子了,雙手謙和而又堅定地從趙先生手中拿過壺來,小心放到盆中,用一壺開水細細沖洗,又取出乾淨手絹,小心擦著,一邊操作,一邊還埋怨趙寄客:

「寄客兄你好大的膽,竟把這等千古名壺夾槍帶棒地放在習武場上,一個閃失,看你如何交代?」

趙寄客卻不理他那一套,徑自把壺取出來回甩了幾下,放在桌上,一勺新茶下去,便道:「你不要再給我玩物喪志了。一杯茶,吃到現在,還沒上口呢!」

杭天醉縱然再向往父親杭九齋曾經引他進入的逍遙天地,他也不願、也不可能成為杭九齋第二了。花間品茶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

甲午戰後,朝野震撼。維新人士以為,非變法不足以救亡圖存。而救亡圖存,則從教育始——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一時匯為學界新潮。杭天醉和趙寄客的伯樂——杭州知府林啟,恰恰便是在此時,由密調杭,這個相當於杭州市長的行政長官,短短三年,開辦並擔任了三所學府的「校長「——它們分別是蠶學館、養政書塾,還有,便是這求是書院了。

與杭、趙二子前後入學者,多有當世稱之為經天緯地之棟樑才子:如中國共產黨創始人陳獨秀,1898年入學,1901年遭清廷追捕而離去;如林尹民,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之一;如周承炎,辛亥革命時浙江光復總司令;如何類侯,北大校長;如蔣百里,保定軍官學校校長、國民黨陸軍大學校長;如許壽裳,文學家;如邵飄萍,中國早期新聞家;

林啟辦學,實為變法,並不想革命。在世時,曾為孤山補植梅樹百株,庚子年春詩云:「為我名山留一席,看人宦海渡雲帆。」卒後,果然葬於孤山。卻不曾想到,他看到的,首先例不是官場中的宦海沉浮,而是他選拔的學子所掀起的改造中國的蒼黃風暴了。

百日維新失敗,時值八月,退學者甚眾,林藕初把獨生兒子關在家裡,連求帶哄,定要他退學。邊哭邊說:「小祖宗,太后是反得的嗎?一天到晚就變法變法,好像皇帝頭上就沒人似的了。現在好了,頭跌落了,你也好安耽了!回來學做生意。知府那頭,我去打點回覆了事。「

一邊就讓撮著稱了幾斤上好的明前茶,叫了轎子,便要出門。

杭天醉,上世紀末中國最後一代文人,被革命的浪漫激情正攪得熱血沸騰,最聽不得做生意三字。見母親真的要出門,便大聲在鎖著的屋子裡威嚇:「媽,你若去林知府那裡退學,我立刻就這裡一頭撞死!」

氣得林藕初坐在轎子裡,走又走不得,下又下不來,連聲罵道:「你這短命活祖宗,你要我倒拜轉跪下來求你不成?平日裡讀書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前日有人不耐讀,被除了名,你還說除得好,大家方便,還說了要隨了他去,怎麼現在個個都退學了,你卻不隨?「

杭天醉就在屋子裡跳腳:「誰說個個都退學了?誰說個個都退學了?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我們就是那幹帆,就是那萬木!中國不維新變法,就是幹瘡百孔之沉舟,就是半死不活之病樹。我說維新變法還不夠,須革命一場,驅逐動虜,恢復中華——」

嚇得林藕初慘叫一聲:「我的活祖宗,你是要杭家滿門抄斬啊!我不去了不去了,求求你小太爺,你快點給我閉上禍嘴,免得幹刀萬剮,菜市口殺頭,作孽啊!「

忘憂茶莊的老闆娘要哭,又不敢,怕驚動更多人,生出是非。所幸庭院深深,連忙叫了攝著去關大門,撮著走了幾步,又迴轉來,說:「鐵頭來了。」撮著愛叫寄客鐵頭,還以為他是個天生的惹是生非的坯子。林藕初心裡便叫苦不迭。這個趙寄客著了魔似的,整天在天醉面前聯噪不已,弄得她這個寶貝獨生子,連杯熱茶都不再有心思喝。礙著趙老先生面子,又不好撕破臉皮去得罪。正不知如何是好,那活冤家又在屋裡頭叫:「寄客兄,寄客兄,你看我媽把我家忘憂樓府弄成個牢獄之地,要把我像譚嗣同一樣押到衙門裡去呢!」

林藕初一聽,氣得丁丁噹噹從腰間夾襖上拉下鑰匙,一把扔給心急慌忙走來的趙寄客,說:「我是管不了你了,叫你寄客兄管著你吧!」

說著,就坐在園中那叢方竹旁的石鼓凳上掉眼淚。

那趙寄客,也是個不知老小的賊大膽,手一揚,薄浦灑灑接了鑰匙,說:「伯母只管放心,有我趙寄客在,天醉進不了菜市口。」說完,徑直去開了房門。

杭天醉正在屋裡急得火燒上房,見趙寄客來了,一盆子水澆下似的,卻反而不急了,轉身就躺在他專門從母親屋裡搬來的美人榻上,伸直了兩條長腿,長嘆了一聲:「哎,這次,怕是完了。」

「嘆什麼氣,還不到你哭的時候呢!」寄客一把端起那隻曼生壺,對著壺嘴一陣猛吸。杭天醉想奪過來,嫌他弄髒了壺口,又一想這本來就是他的,欠起的身子,又倒下了。

「聽說書院擴充學員的詔命收回了,監院本先借墊的建築裝置一干費用,六千餘元,都不知到哪裡去籌集了呢!」

「瞎操心,林大人什麼樣的品行,會看著自己創辦的書院於水火而不顧?」

「林大人怕是此刻自顧不暇了吧。」

「也好,讓這些'保皇派'頭腦清醒清醒。」趙寄客雙手握拳,擱於膝上,腰骨筆挺,坐在太師椅上,「大清國本來就該土崩瓦解了,還只管相信那一個兩個皇帝做甚?」

杭天醉激動了一番,現在有些疲倦了,便蒙著雙眼睛,用餘光看著房梁,道:「寄客,我們怕不是空撈撈一場。人家是亂鬨鬨你方唱罷我登場,我們這般天地間芥子一樣的微塵,參與不參與,又能左右什麼大局呢?」

見杭天醉又把那副頹唐嘴臉搬出來,趙寄客急忙把手一指:「打住,我最聽不得你說這些混充老莊又夢不到蝴蝶的酸話。我來,也不是聽你這番理論的,你可聽說今日城中的一大新聞?」

杭天醉一聽,立刻就跳起來,睜大那兩隻醉眼,間:「什麼新聞?今兒個我被媽鎖了這整整的大半日,心裡寡淡,正要弄些訊息來刺激刺激,你快說來我聽!」

趙寄客便拉了杭天醉出門:「走,上三雅園喝茶去,那幫老茶客廠可是專門等著忘憂茶莊的少東家讀《申報》呢。」

「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讀報?」

「大丈夫嘛,去留肝膽兩崑崙,天崩地裂也不改色,該幹什麼,還幹什麼。到茶樓讀報,是勵志社同仁共商定的,你想破例嗎?」

「小弟不敢。」天醉急忙揖手,「我掏了這半日,正好放風。只是你又何必用什麼新聞來勾我呢?」

「真有新聞。三雅園來了個唱杭灘的,'三國'唱得到門,姓段,你不想去見識?」

天醉一聽,眉眼頓時就化開來,連聲說:「去!去去!莫不是我們小時候的那個姓段的先生把紅衫兒帶回來了。這麼好的事情,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趙寄客連連搖頭,說:「你啊,公子哥兒一個。到底也只有拿公子哥兒的辦法對付。我這是噱你呢。看你誠不誠心,哪裡有什麼段先生?」

「'去看看去看看,萬一碰上呢!」

天醉三步並著兩步,跳出門去,急得他媽在後面跟著問:「小祖宗你又要死到哪裡去?」

「這不是到衙門裡去投案自首嗎?」天醉故意氣他母親。

「撮著,去,跟牢!」林藕初命令道,又帶著哭腔,對趙寄客說,「寄客,你也是個寶貝,幹萬別在外面闖禍啊。你爹一把年紀,你娘前日還來我這裡滴眼淚呢。「

趙寄客趕緊捂著耳根往外走,他平生最聽不得的,就是這婆婆媽媽的廢話了。

那一天,趙寄客要把杭天醉拖去的三雅園,是杭州清末民初時著名的茶館。就在今日的柳浪聞寫,離從前的忘憂茶樓也差不了幾步。因這幾年由忘憂茶樓改換門庭的隆興茶館江河日下,敗落少有人問津,三雅園便崛起取而代之了。店主王阿毛牛皮得很,漢族青年,旗營官兵,攜籠提鳥,專愛來此處雅集。趙寄客等一干學子也就乘機把這裡當作了一個「聚眾鬧事「的窩。

中國的茶館,也可稱得是世界一絕了。它是沙龍,也是交易所;是飯店,也是鳥會;是戲園子,也是法庭;是革命場,也是閒散地;是資訊交流中心,也是剛剛起步的小作家的書房,是小報記者的花邊世界,也是包打聽和偵探的耳目;是流氓的戰場,也是情人的約會處;更是窮人的當鋪。至於那江南茶館,一向以杭州為中心的杭嘉湖平原為最。一市秋茶說岳王,亦可見茶事中人心向背。當初求是書院成立勵志社,討論的無非是讀書立論寫詩作畫等一干書生常作之事,到茶樓去讀報討論時事,首倡,還是杭天醉。他一時心血來潮出了這麼個主意,當時便有人笑道:「天醉兄真是維新、生意兩不誤,上茶樓讀報,又靈了市面,又賣了茶,何樂而不為呢?」

原來這三雅園也專賣忘憂茶莊的茶,和杭家原來素有生意往來的。杭天醉便紅了臉,說:「這可不是我創的新,原是有典可查的。《杭州府志》記著:明嘉靖二十一年三月(1542年),有姓李者,忽開茶坊,飲客雲集,獲得甚厚,遠近效之。旬月之間開五十餘所。今則全市大小茶坊八百餘所,各茶坊均有說書人,所說皆'水池'、'三國'、'嶽傳'、'施公案'罷了。」

眾人見杭天醉認了真,便紛紛笑著來打圓場:「天醉兄何必掉書袋子,杭州人喝茶論事,又不是從你開始。我們哪一個不是從小就看著過來的?」

此話倒真是不假,偌大一箇中國,杭州亦算是個茶事隆盛之地。南宋時,便有人道是「四時賣奇茶異湯,冬日添七寶擂茶「。那時杭州的茶坊多且精緻漂亮。文人墨客、貴族子弟往來於此,茶坊裡還掛著名人的書畫。如此說來,求是書院的才子們亦不必以師出無名為憾,原本宋朝的讀書人,就是這麼幹的。不過那時的老祖宗還在茶坊裡嫖娼,那茶樓和妓院便兼而有之。這一點,求是書院學子卻是立下規矩斷斷不能幹的,誰若在讀報的同時膽敢和青樓女子調笑,立刻開除。趙寄客再三再四將此條囑咐天醉,把個天醉氣得面孔煞白,說:「你這哪裡還把我當讀書人,分明把我當作嫖客了事。」

趙寄客笑著說:「我看你就是個風流情種,不預先和你約法三章,保不定栽在哪個姑娘懷裡頭呢!」

杭天醉又氣得直跺腳,雙唇亂顫:「那風流二字,可與下流相提並論嗎?你們看我,何曾與哪一個妓女明鋪暗蓋過?「

「這個,誰知道呢?又不會拿到《花間日報》去登新聞。」又有人笑道,卻被趙寄客連忙止住,說:「你們可不能冤了天醉,天醉清清白白,從未越軌的。」

眾人又是一陣調笑,這才商議以抽籤方式推定每星期日由誰上茶樓讀報。杭天醉先還興趣盎然,被眾人又是做生意又是尋女人地調侃了一通,便掃下興來。他本來就是個想入非非的即興的人,真要一步一個腳印去做了,就會生出許多厭倦來。想要打退堂鼓,嘴裡呢哺著還沒找到藉口,便被趙寄客封了嘴:「你可不要再給我生出什麼是非來。主意是你出的,你死活也得參加,我橫豎和你一個小組給你壯膽當保嫖便是了。「

「什麼保縹,分明是我的牢頭禁子罷了。」

杭天醉笑了起來。有趙寄客陪著上茶樓,他就不愁沒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