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茶清坐著,一動也不動,頭微微低著。這樣一個引頸受戮的架勢,杭九齋一點也沒看出來。
「我今天便是來殺了你的!」他威脅地又舉起刀,在吳茶清眼前一陣亂晃,「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吳茶清從心底裡嘆了口氣:「要殺就快殺吧,哪裡有什麼話好說的。」
杭九齋恍嘟當一下扔了匕首,額角虛汗一下子冒了出來:「你、你、你給我說清楚,天醉到底是誰的!」
吳茶清也站了起來,緊了一緊腰帶,問:「杭老闆何故殺我?我又何故認罪?明知故問,又何故耽誤了男兒血性?「
杭九需愣住了。實際上他從前並不清楚林藕初和吳茶清究竟有什麼關係,發展到什麼地步。直到現在他也無法接受天醉本不姓杭這個事實。他自己都說不清楚,他拿著一把匕首,究竟是來證實什麼的。現在他手裡抓了這樣一件兇器,殺又殺不下手,放又放不開。看著眼前這個仇人,想恨又恨不起來。半晌,一跺腳:「滾——」
吳茶清從杭九齋手裡摘了那刀子過來,說:「我也不用你親自動手了,我自己來吧!」他大吼一聲,刀尖就往心尖上送,哪裡想到杭九齋一下子魂飛魄散撲隆通跪倒在地,一把抱住吳茶清腳:
「茶清,茶清,忘憂茶莊一百多年老牌子,全靠你了!」
茶清看看腳底下那男人,哈哈哈地笑了起來,匕首優當扔在桌上。他總算曉得,忘憂茶莊這個單傳,是隻有他來繼香火的原因了。
半夜裡大雨嘩啦啦地下,吳茶清恨杭九齋不殺他了:「九齋,想好了,要殺我還來得及。今朝夜裡我是想死的,明朝不想死了再來攪,你要吃誤傷的。「
「我不殺你,我要你在這裡做牛做馬做到死,將來一日歸西,要用十人抬棺從前門送出去。」杭九齋喘著氣從地上爬起來,眼角便射出淚線。他明白,茶清是株老茶樹,盤根錯節,紮在忘憂茶莊的基石中了。但他又實在咽不下這口氣,他委屈,捶胸頓足,跌跌撞撞走進雨夜,走出茶莊,走向湧金門水晶閣小蓮的煙榻,他邊走邊哭:「我恨啊……,我恨啊……,祖上為什麼要給我這個茶莊。我養養養不起,扔扔扔不掉,什麼忘憂?真正弄煞我了呀!」
吳茶清在天井裡讓天水沖刷一夜之後,天放黎明,晴空萬里。人們從水晶閣小蓮的床上抬回了奄奄一息的杭九齋。沒有人知道,其人之死尚有嫖妓之外的原因。
吱黃先生日:「心病還須心藥醫。天醉之症,既然來自夢中,不妨仍以夢治之。杭州郊外三臺山于謙於公調墓旁有祈兆所,不妨讓天醉住上一夜,託夢於公,讓他指點了那個背影者是誰,也就好對症下藥了。「
林藕初聽了心寬了幾分,說:「我也聽說過,讀書人考科舉的,都相信于謙公保佑,求神託夢最靈的。」說著便用眼睛詢問茶清。茶清不語,林藕初又發話:「茶清,你陪一趟可好?」
茶清沉吟片刻,說:「子不語怪力亂神。」
林藕初不懂什麼叫子不語怪力亂神,但聽出來茶清不甚贊同祈夢。倒是歧黃先生不以為然,說:「茶清此言謬誤,於公怎能算怪力亂神。西子一湖甲天下,皆為靈秀之氣結山水,原有著一派正氣在其中,為之主宰,方能又醞釀生出正人來。正人之氣若鬱郁不散,又能隱隱約約勾發徵兆,啟人心智,開人矇昧。「
林藕初也說:「於公必是正氣所聚的。聽說他生時杭州三年桃李不開花,死時西湖水全乾,想必是個天人。不妨讓天醉沾點光吧。「
趙歧黃見茶清仍不語,倒讓他想起九齋生前對他暗示過的那些話了。心裡冷笑,嘴上卻客氣,說:「這樣吧,我原來就要帶著寄客去祈一夢的,順便把天醉帶上就是。寄客這孩子,亂是亂一點,陽氣倒是足,沖沖天醉的陰氣也是件好事。這就算我當郎中大夫開的一張藥方吧。「
話說到這個份上,大家也就沒有異議了。林藕初心細,見茶清有些默然,卻不知這是為什麼。
馬蹄得得地響著,趙寄客坐在馬車中他的好朋友杭天醉身旁,看得見前面父親騎在馬上的身影。馬尾巴左甩右甩,棗紅色的臀部在太陽下面金光閃閃,他心裡癢癢地要喊。看了看身旁那個紙一樣蒼白的正在微笑的天醉,揉了揉肚子,說:「去過三臺山嗎?」
「沒有。」天醉搖搖頭,因為驚喜於戶外的風光而口出怨言,「我媽不讓我出門。」
「你這病,到外面逛一圈,不用吃藥就好了。」趙寄客又說,「你看這些山,南屏山、北高峰、南高峰、玉皇山、鳳凰山、天竺山、保微山,我全爬遍了。」
「我爹活著時愛帶我去西湖。」
'用b你就是智者了。仁者愛山,智者愛水。我是仁者,于謙也是仁者,我們都愛山。你聽過他那首《石灰吟》嗎——千錘萬鑿出深!11.烈火焚燒若等閒;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這首《石灰吟》倒是聽過的,我爹說那和'清風兩袖朝天去,免得‘閻話短長'一樣,都是用來說忠孝禮義的道理的。我爹倒是叫我背過於謙的另一首詩:湧金門外柳如煙,西子湖頭浪拍天。玉腕羅裙雙蕩槳,鴛鴦飛近採蓮船。」
'你爹是小兒女,你也是小兒女。」趙寄客拍拍天醉肩膀,天醉臉便紅了,問:「那你是什麼?」
「我是大王,我是山大王!」趙寄客眼睛眯了起來,「我今夜必得要向於公祈夢,或者當個大將軍,騎在馬上,如關羽張飛趙子龍一般的威風。或者當個山中的俠客,路見不平,拔刀——哇——殺了合賊!」
趙寄客就用一隻手指代了那劍,筆直向天醉肚子戳去,天醉吃驚地先是一挺肚子,然後一下子縮了回去,就笑了起來。寄客也笑了,嗓門又大又響。
「哈哈哈哈!」杭天醉也尖聲地笑了起來,且累得氣喘吁吁。寄客聽得高興地隨聲附和。氯氟紅紅的湖上,薄霧似謎,聲音與聲音就在其中追逐來去。前面趙峽黃回過頭來斥道:「寄客,你狂什麼?秋光明淨,正待屏心靜氣賞觀,鬧得滿湖皆是你磨牙,知道'辜負'二字的分量嗎?」
寄客這才收了狂態,不吭聲了。兩個小小少年專心致志地賞起了南山風光。
杭州三面雲山一面城,從前有「天目山垂兩乳長,龍飛鳳舞到錢塘「之語,說的是山脈起源於天目,雄健有雙峰插雲;奇特有飛來峰;險峻如琅襠嶺;開曠又如玉皇江湖飛雲。畢竟江南秀山麗水,與北國大相徑庭,雅緻精巧多秀麗,且崇山深谷,迴腸百寸,維繞不絕,明暗陰影紛幻多端,是為幽深。山又兼有四時之色:春淡,冶,如笑;夏蒼翠,如滴;秋明淨,如妝;冬慘淡,如睡。
此時恰為金風送爽之晨,梧葉新黃,柿葉初紅,松柏舊綠,烏柏乍紫。馬車向前奔去,群山撲面而來,玉樹臨風,丁丁噹噹,如仙人佩法鳴響。南山一帶,秋思惹人;瞅瞅鳥鳴,颯颯林濤,有聲有色,一派大喜悅。天醉久不出城,心裡陰鬱結氣一吐為快,頓時消化在這山光水色之中,心兒便如鼓滿了風的船帆,漲得胸口隱隱發疼。西湖明鏡一片已閃逝而過,馬車進了山拗,有雜樹參天:楓、桂、栗、樟和皂莢;又有無名樹細高多曲折,色澤光怪陸離。偶爾幾株銀杏,錯落山中,一身明亮,今天醉耳目一新。又見那陽光劈山射來,齊齊斬印了山樹,照亮的樹冠晶瑩透徹,光明歡樂,笑語歡歌,幽暗的下方樹幹則藏入山谷,斂而不發,默聽繞膝泉水幽咽。
天醉看了感動,眼淚就流了出來,叫寄客看了納悶,問:「怎麼啦,不舒服嗎?」
天醉便嚥著嗓子,使勁兒地搖頭。他認為寄客是不能理解他的,他是不可能有這種感動的。
「你不用怕。今晚做一夢,讓於公告訴你誰是那個背對你的人。明日我知道了,當場翻他轉來。你信不信?」
「我去翻過他的。」天醉發白細膩的手死死捏住了寄客的腕子,「他的背上,血淋淋的,滲出來了,血淋淋的……你不要跟任何人說,我本來不想說的。我翻他不過來。「
「是真的?」寄客的呼吸也粗起來了,「真的背上出血了?」
「是做夢呢。不過我也弄不清楚是不是真的了,這麼亮的天空、這麼多樹,我真不曉得我有沒有做過這樣的夢了……」
在祈兆所住了一夜,兩個孩子睡在一張床上,竟然誰也沒有夢見他們想夢見的事情。趙寄客只說他繼續了白天的旅途:「我在馬車上坐著,馬車飛快飛快向山下直衝,樹啊花啊只住我臉上觸,後來我坐到馬背上去,馬就一直向前奔,向前奔,一跳,跳過於公的墳頭了,你說怪不怪?」
「我是夢見我在樓梯口了,有個人紅衣裳,往上翻跟頭,翻上來又滾下去,翻上來又滾下去……」
「那不是隆興茶館的紅衫兒嗎?啊哈——,天醉你夢見女人了!」寄客就大驚小怪地叫了起來,「他地地……真當是沒出息啊!」
趙歧黃過來喝住了他的小兒子,告訴這個顛顛狂狂大大咧咧的小毛孩,昨夜他夢見於公指點他,說寄客命裡註定還是當郎中。寄客一聽,大眼睛一瞪,眼淚就流出來:「我不當郎中我不當郎中,我不喜歡當郎中!」
「你懂什麼?'知了叫石板跳,烏花郎中坐八轎。'我看你也只配了做烏花郎中,好歹還混口飯吃。你當你這樣瘋瘋魔魔的有出路啊?我看你三百六十行還沒一行夠有資格做的,做個孫悟空造玉皇大帝的反倒還配,可惜我這裡不是花果山!」
父親這樣夾頭夾腦地一頓訓,頓時便把寄客訓得愣住了。
杭天醉從來也沒有看見過這麼多的一片一片的茶園。從山上洩下來,濃綠得稠凝了,就成了僵在山坡上的綠色瀑布,東一道西一道,掛得滿山都是。有的地方,栽得鬆一些,一大朵一大朵,像沉甸甸的綠花;長在平地上的茶樹,斜斜地一溜半躺的,倒像是一把把撐開的綠色陽傘。但杭天醉已經無法再飽嘗這秀色了。跟著趙寄客出逃的後果首先是強烈的刺激,其次是極度的疲乏,現在,當夕陽西下之時,莫名的恐懼開始升騰上來。他一生全部加起來的路,恐怕也沒有今日走得那麼多。一開始從三臺山出發他就歪歪斜斜,k氣不接下氣,此刻他和寄客已經走了大半天,甚至已經翻過了人跡罕見的十里琅擋嶺,他竟然還沒有倒下去癱掉,這是他自己也難以想象的奇蹟。他不時地蹲下身子去喝那山中泉水,站起來時眼中飽含著淚水,眼前一花,不見了他的領袖,他的煽動者趙寄客,他就嚇得哭腔哭調喊:「寄客你在哪裡?寄客,嗚嗚嗚,寄客你快來接我!」
總要過一會兒,杭天醉以為自己精神就要崩潰的時候,寄客出現了,他把手裡用樹枝做的柺杖伸給他,嘴裡說著:「就要到了,就要到了。下了山就是天竺寺,法鏡寺後面就是三生石。我跟二哥、三哥來過好多次。我爹也來過的。在這裡睡一覺,來生、今生和前生的事情,統統曉得了。我要做個不當郎中的夢。我可不喜歡聞那些中藥味。「
手裡握著了可以連線住寄客的柺杖,雖然天醉累得兩眼迷糊,但還是欣慰多了,便問:「你爹和我媽找不到我們,不是要急死了嗎?」
「不會的,不會的。我們就在三生石邊睡一夜,我跟於公詞旁小孩說好了,夜裡再告訴我爹。我也要讓他急急,誰叫他做這樣的夢的。「
「你真的以為是你爹夢見於公了嗎?他難道不會故意哄哄你嗎?「
「真的陪!」趙寄客叫了一聲,站住了,「我怎麼沒想到?」
「大人有時候是很不好猜的。他們和我們相信的完全不一樣。你怎麼停住了。到了嗎?這就是三生石。這就是?這裡不是給觀音娘娘做生日的地方嗎?前面下天竺,有魚籃觀音,我媽帶我來燒過香的,原來後面就是三生石。你看它像是個什麼?這裡有誰題的詩,天快黑了,我都要看不清楚了。你等等,讓我來讀給你聽: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臨風不要論,慚愧情人遠相訪,此身……
此身雖異性長存。什麼意思,嗯,寄客?你看這裡還有一首:身前身後事茫茫,欲話因緣恐斷腸。吳越山川……尋已遍……,卻回、卻回、煙……煙掉……上……翟……塘……」
寄客一邊抱著一堆乾草,一邊跌跌撞撞找地方鋪,一屁股坐了下來,說:「我也說不清楚,反正是個和尚死了,過了好多年變成一個放牛的,回來見他的老朋友,就在這個地方……」他拍拍身後的三生石,回頭一看,「真沒用,倒下就睡,睡著了。曙,給你。三生石保佑我不做烏花郎中。「說著便把一捧乾草夾頭夾腦扔在了呼呼大睡的杭天醉身上,自己也就倒頭睡去了。
杭天醉恍館意識到他坐在睡著了的趙寄客身旁,頭上身上掛著幹稻草。周圍亮晶晶的,月光像水銀,在他身邊流過去流過來。他看見他的四周亂石如槍,槍頭上閃閃發光,還看見藤葛如麻欽繞在樹上。但那藤葛和樹冠,全都泛著厚厚的白光。山草在地上匍匐著,又軟又密,它們像是白蠟做的一樣。他順手拿下沾在身上的一根乾草,於草變成了銀條。他回頭看看靠著的石頭,狀如圓盆,大似臥床,石一端的隆起部位有四五個杯口大小的圓洞,洞洞相連,玲現剔透。他想起來了,這就是三生石。奇怪的是,它也變成了銀白色,還發著青幽的毫光。他用手輕輕敲叩了一下,他聽到了冰涼的五擊的聲音。
他不敢相信自己到了一個什麼樣的琉璃世界,莫非他們成仙了?到月亮裡的廣寒宮中去了?他想低頭叫醒寄客,定睛一看,差一點驚呼——寄客裹在乾草叢中,早就成了一個玉雕的人兒。
接著,他聞到一股無法言傳的清幽迷香,是桂香,還是茶香,還是荷香?他不知道。他往天空一抬頭,天空像一片望不到邊的大冰塊,月亮像一朵玉蓮花,發著一塵不染的靈光。啞靜,啞靜,有僻僻啪啪的極細的珠現,從天上掉下來,打在他身上。他恍恍。繳德地站了起來,在晶晶亮的空氣中游來游去。他舒服極了,愜意極了。他飄飄欲仙,香氣四溢,在冰光玉毫中展開雙臂,走來走去。萬籟俱寂,只此一人,他不孤獨,不害怕,他自由極了。
然後,他又看見了他。他就坐在他前面不遠處的白銀草叢中。他和從前一樣,背對著他,肩膀瘦削地泛著青光,盤繞在肩上的辮子像一條玉帶。他悄無聲息地站住了,他看見他的背滲出了玉液一樣的東西,又稠又亮,凝聚成一塊,像一面鏡子。他好奇,親切,無礙,他飄浮了過去,那個背影回過頭來——是他!他想把他看得仔細一些。他還想對他好。他跪了下來,湊近他的臉。他看見他的兩隻眼睛王光一閃,有兩行眼淚,便從白晃晃的面頰上,流淌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