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2頁,共2頁

杭天醉喜歡不負此舟,喜歡父親逐句教他的歌謠:

今夕何夕兮,奉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蒙修被好兮不告話恥,心幾頑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杭天醉不太聽得懂這些歌謠的意思。父親說那是很久以前的越人船伕搖著船在波水間唱的歌。杭天醉便摸一摸父親蒼白的手,認真地說:「我們就是船伕。」

父親便有一種千古之音的感動,摸一摸兒子的腦袋,眼眶便溼潤了。

有時,他們會在湖上遇見趙峽黃先生和他的四公子趙塵趙寄客。他們自己動手划船,那划子輕輕尖尖的,比不負此舟,可是要小得多了。

趙寄客一見杭天醉便大叫一聲:「浪裡白條來也!」然後一個猛子扎入水中,像一條黑鯉魚亂翻亂撲。他的父親只在船上藏著兩手,有心無心地看著他。

「來呀,來呀,有膽量的下來呀!」

舊年夏天,也是被趙寄客這樣叫著,杭天醉趁父親不備,脫得如赤膊雞,陽光下皮膚白裡透青,眼睛一閉咕喀咕喀沉到底,卻上不來了。只見一團黑髮水下亂轉,寄客一把抓住頭髮要往水上提,自己兩隻腳倒被拖了下去。幸虧還有歧黃先生,一邊一個,拎出水面,統統趴在船幫上往外吐水。杭天醉嚇得面無人色,其實他水進得並不多。趙寄客邊吐邊結結巴巴地說:「我弄錯了,我應該一拳頭……呸呸……把你打昏,呸呸……再把你撈上來。」

杭天醉口水鼻涕眼淚一起往外流:「我、我、我難受……原來……死是這樣的……」

兩個大人看著這對死裡逃生的小兄弟在互吐衷腸,便互相作個揖,杭九齋說:「讓他們結為金蘭吧,日後天醉要靠寄客的。」

峽黃先生說:「還不如說日後要給天醉添亂呢。」轉身對兩個孩子說:「風雨同舟,生死與共,你們今日可是對著大好湖山起了誓的。」

兩人便在船頭拜了兄弟。船上無酒,清茶兩盞,相互就碰了碰,黑孩子說:「兄弟,日後有水難,我要打昏你的,記牢。」

白孩子說:「不不不要打,我再也不、不、不……下水了。」

杭天醉不敢再接受趙寄客的邀請下水,但他和父親卻常邀趙氏父子去茶館聽戲。

從湖上登岸,船兒被系在湖邊柳樹下,杭九齋磨磨蹭蹭的,便要往他昔日的忘憂茶樓上走。

茶樓位於錢王詞旁,不大不小,樓下手談,樓上口談;樓下下棋評鳥,樓上聽戲說書。硃紅雕花的門剝落了,杭天醉聽見父親說可惜可惜;走上磨光的紅漆地板時油漬漬的,父親哺咕說到底是殺豬人家;登樓梯時磁哈磁咕響,父親說敗落了敗落了;小茶童吳升道里通遏地從樓下提了一把大茶壺上去,看見他們就粗著嗓門喊「讓開讓開泡著不是我……」,父親吼一聲「沒爹孃教訓就是沒爹孃教訓……」;前前後後總有人朝父親和歧黃先生躬身作揖,肉包子、油古董兒、炸年糕、千張、餛飩、瓜子、香低、小核桃、花生米、臭豆腐……包圍著趙塵與杭逸。趙塵就專吃肉包子、炸年糕,額方鼻直口大,一頭的油黑要發,像只小黑獅子;杭逸是喜歡吃香拉和小核桃的,輕輕一咬,裂成兩半,取一斷口細細刮皮。趙塵等不及了,一口一個灰乎乎吃得滿嘴黑末,天醉費工夫剝白了一粒,便給救命恩人:「給你。」

吃這些玩意兒時他們坐在樓上靠湖一面的廊欄前。父親說從前一色的紫砂壺,俞國良的也有,惠孟臣的也有;從前一色的清花蓋碗,茶船上描龍畫鳳,梅蘭竹菊;從前一色的琴棋字畫,唐伯虎的、文微明的;從前啊從前……唉,唉,罷了-…·杭天醉便曉得,父親要開始和對面水晶閣裡的小蓮眉來眼去了。

水晶閣是淺綠的,小蓮是粉紅的。小蓮的眉目從一牆之隔傳來,一股股的脂粉味。小蓮與父親調笑時,夾著鳥啼聲、賣花聲、棋子落地聲、談笑聲,隱隱約約的哭聲與罵聲。小蓮說:「九齋爺啊,膽子真大呀,小少爺都敢帶來呀。」父親說:「小少爺他還敢給你沏一杯香噴噴的龍井茶呢。」小蓮就說:「不敢當不敢當,我們青樓女子,哪裡配享這種福氣?小少爺不嫌棄我,嚐嚐我剛才剝的松子仁兒…·。·「一塊香絹包著松仁,拋繡球似的扔在天醉的臉上。眾人都笑了,天醉又羞又惱,心裡一團的誘惑,把手絹兒扔給寄客:「你吃吧。」

寄客說:「我吃就我吃。」開啟來要吃。天醉又急了,說:「一人一半,一人一半!」

寄客把手絹又扔給他,說:「我才不吃這種東西,又吃不飽。」

趙歧黃嘆了口氣說:「早年間這裡說書的人多,如今也都移到城裡頭去了。」

吳升就提著茶壺叫:「段家生,段家生,紅杉兒,紅杉兒,你爹呢。」

話音響著,段家生就上來了。

段家生四十出頭,手裡撥了一把弦子,再無他物,看上去一臉病容,骨瘦如柴,聽說從前是走紅過的,只因抽鴉片,抽倒了牌子,才從崑劇戲班子裡攆出來,改唱杭灘,無非是混口飯吃,混口煙抽罷了。剛才他賒得幾個錢,過了一會煙痛,見有人點戲,便抖擻精神。上了那戲臺於,一聲崑腔叫板:「嚇,果然好一派江景也!」下面,有人便從小蓮隔牆扔松仁的桃色調笑中迴轉過來,大叫一聲「好「,便擊起了掌。

段家生聽人叫好,定睛一看,是忘憂茶莊老闆杭九齋。知他是個懂戲的,便心頭一熱,為知音的鼓勵而長了三分精神,頓時氣運丹田,聲如裂帛,賣力唱將起來:

大江東去浪千層,乘西風,駕這小舟一葉。

才離了九重龍鳳閥,早來到千丈虎狼穴。

大丈夫心烈,覷著這單刀會,一似那賽村社。

唱到此,段家生周身血氣上來,噴出一腔道白:

「你看這壁廂天連著水,那壁廂水連著山。俺想二十年前,隔江鬥智,曹兵八十三萬人馬,屯於赤壁之間,其時但見兵馬之聲,不見山水之形,到今日里啊……」

段家生看今日聽客會大捧場,抖擻著精神,放開嗓子,亮亮地唱道:「……依舊的水湧山疊。好一個年少的周郎,恁在哪處也,不覺得灰飛煙滅。可憐黃蓋暗傷嗟,破曹的牆職恰恰又早一時絕。只這座兵江水猶然熱,好教俺心慘切!……「

「好大的水啊……」

趙寄客站了起來,作了那關羽的手下週倉,目光刷刷地亮了起來。寄客最喜歡聽「水湖「、「三國「,不像天醉,什麼都喜歡。聽得趙塵這一聲「好大的水呀「時,杭逸也激動了,也跟著喊了一聲:「好大的水啊……」

一茶樓的人屏聲靜氣,聽到此同聲喝了一個彩。趙塵、杭逸便很是得意,連段家生也很是得意了,只管沉浸在自己的英雄氣短當中,幾乎要聲淚俱下地道:

「周倉,這不是水,這是二十年來流不盡的英雄淚!」

一曲崑腔,唱得眾人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只聽到樓下一層的鳥兒重新嘰嘰喳喳響起。

吳升小茶童,踩著地板火上房一樣往樓下喊:「紅衫兒,你還不快給我死上來?」眾人被這小不點兒老三老四的話嚇了一跳的同時,一團小紅火又舊又髒從樓梯口跳了上來。她麻利地連翻了幾個跟頭,作了幾個江湖上人的拙劣雜技動作。她飛起一腳打葉子時,卻把自己的破鞋子踢飛了出去,直直打在杭天醉臉上。杭天醉尖叫一聲。那黃毛丫頭愣住了,立刻嚇得渾身發抖,跪下就打自己的臉:「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師傅你饒了我……」

師傅不饒她,師傅指望著她來幾個高難度的討錢動作呢,沒想到她把財神給打回去了。師傅拾起那破鞋啪啪往女孩臉上甩,嘴裡便是一連串和剛才唱《刀會》截然不同的髒話。寄客一下衝了過去,喝道:「張飛來也……」

段家生止了手說:「小少爺想打親自打便是,這破廟裡撿來的累贅實在惱煞我了。」

「我不打她,我也不准你打她。」

「她是我養的,斷了我財路,我打她,天經地義!」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趙寄客用的全是戲劇語言,「天醉兄弟,還不給我速速上場!」

「吾來也。」杭天醉急忙響應,慌里慌張上來扶起紅衫兒到角落裡。小姑娘一頭垂髮,眼睛長得像柳後的星,嚇得還上不住地抖。天醉不知怎樣安慰她,便把剛才小蓮扔給他的松仁兒,一粒粒往那叫紅衫兒的小姑娘嘴裡塞,一邊還哄著:「你吃,你吃,噴香的!」

小姑娘牙齒抖著,松仁進了嘴唇又抖落出來,止不住地打著哭嗝。

趙、杭兩位大先生便也生了氣,一邊掏錢一邊數落段家生:「你這位先生也太過分了,想要錢跟我們要便是,衝孩子撒什麼氣,看把她嚇成什麼樣子,平日裡不知怎麼個打罵法呢!」

吸鴉片的人見了錢什麼放不下,臉上立刻就堆了笑,「是是是「地應付著。

小吳升提著那隻紅衫兒甩出去的小破鞋子,氣得脖子直往回縮。他看見那兩個錦衣繡褲的男孩子圍著紅衫兒轉,自己不敢上去,感到又一次遭到奇恥大辱。上一回他恨上了忘憂茶莊的老闆,這一回他恨上了少爺。

同時他也恨紅衫兒,這一干人揚長而去時,他看著他們前腳走出,後腳便衝進灶間找紅杉兒。他像柯落帽風一樣在後堂裡亂竄,果然看見紅衫兒坐在門檻上,細細數那些小松仁兒,數數,笑笑,臉上掛著淚,嘴角有小酒窩了,見了吳升,說:「阿升,松仁要不要吃?」吳升二話沒說一個跟頭把她推下門檻,松仁撒了一地。吳升小臉暴怒著,用爛鞋跟踩著那些松仁兒入泥,嘴裡呼嘯呼味冒氣,酸酶海地使著勁。紅衫兒復又大哭,驚動了躺在灶邊小屋裡吸大煙的段家生。他拖著鞋跟出來,見吳升打紅衫兒,便來氣。紅衫兒是他養的,自己打得別人打不得,況且出手的又是個安徽小討飯,便一把拎起來,啪啪兩巴掌,扔出老遠。

這下輪到吳升哭了,哭得傷心。紅鼻頭萬老闆來茶館走走,見這位小茶童哭得跟蹺,上去問,吳升哭訴說:「段家生打我!」

「哪個段家生?」

「這裡唱戲的。」

萬老闆又粗又直,倒也爽快,大吼一聲:「段家生!」

段家生躲在偏房,曉得躲不過,硬著頭皮出來。

「你是段家生?」

「是,萬老闆你聽……」

「滾!」

「萬老闆我求……」

「滾!」

段家生只好滾了,滾前想想懊喪,重新把紅衫兒打得鬼哭狼

嚎。

紅杉兒揹著小鼓兒一瘸一瘸離開茶樓時,吳升向她伸出一雙

黑乎乎的髒手,掌心裡放著幾粒同樣黑乎乎的髒松仁。

吳升哭了,說:「曙,我從地上撿來的,賠你。」

紅衫兒沒理他,低著頭,一聲不吭走了。

第二天上午,有車伕用黃包車把天醉拉到茶樓,一路上他緊緊抱著那個小洋鐵罐頭,裡面盛滿了好吃的點心、餅乾、糖果和芝麻糕。車伕說:「少爺,你心好,只是天下可憐人太多了。」杭天醉卻繪聲繪色地敘述:「她僻僻啪啪翻著跟頭,膨,跳得老高,哈,鞋子飛到我臉上。她本事真大,也真可憐,她吃松仁,吃進去吐出來,吃進去吐出來-…·」

這麼興奮地說著,激動地停在茶樓門口,被吳升看到了。他根本不讓那少爺上樓,他在門口叫著:「她不在,她走掉了,你找不到她的。呸!她才不會跟你好呢!」

杭天醉不明白吳升為什麼恨他,他睜大眼睛,吃驚地問:「你是誰?我不認識你,你幹嗎要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