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氏家族第四代單傳杭天醉,幼時便呈現出了某種與他祖上偏離的氣質。單薄的身體,單薄的眼皮,長睫毛的眼睛像母親,蒙眺的眼神像父親,但沒有一個人敢說他瘦削的身材更像誰。
一種古怪而極端的性格控制住了這個蒼白的孩子,把他從他先輩溫良平庸的杭氏家族陣營中分裂了出去。他有時不愛說話,有時則誇誇其談,對他不喜歡的事物採取千方百計的激烈的逃避,對他喜歡的東西則一意孤行地追求。
尤其令母親林藕初傷心透頂的是這個孩子對她一生厚望的辜負。她尤其不能明白這孩子對吳茶清的內心的疏離。這種疏離最終導致他一頭扎進了父親杭九齋的懷抱。
一開始他對母親的反抗僅僅體現在逃避晨練上。他不明白為什麼要把他半夜三更提起來送到後花園,由管家茶清伯手把手教拳術。他討厭在溼源渡的草地上打坐、架腿。為此他開始千方百計地尋找藉口在父親的單床上睡覺。母親揍他屁股時會對他叫喊;「你知道你以後要做什麼人?」她用打他屁股的手在周圍劃了一圈:「你知道這全是你的嗎?」
母親這樣說話時幾乎咬牙切齒,露出一口白牙,又多又細,晃得杭天醉頭上的青筋全暴了出來,小薄鼻孔一張一翁。他的無力的小拳頭捏緊了,小薄腳板急促地踩著地板:「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管家吳茶清一聲不吭,站在母子倆背後。杭天醉後腦勺飛快地涼了下去,他用他的後腦勺看見了那個瘦削的山羊鬍子。他老是教他打坐,一動不動地坐著,連鬍子也不動。杭天醉一個轉身向他撲去,喊道:「你走開!我討厭!「
山羊鬍子一動也不動,撼山易,撼山羊鬍子難。杭天醉一躍而起要去抓那把鬍子,他的雙手立刻被死死捏住了。這是他第一次領教,他幾乎可以說是立刻就感受到了這個大人的內在力量。他對他那麼用力,毫不謙讓與憐憫。他的黃眼珠裡清清楚楚地映出了杭天醉氣憤的臉。杭天醉叫著跳著,但母親不鬆口,那人也不鬆手。看來那人是決心要制服他了。
杭天醉終於哭了。山羊鬍子騰出一隻手,擦著他的眼淚,問:「哭什麼?」
「痛「
「知道痛了?」
「知道了。」
「不想練功?」
「不想。」
「不想就不練。」
那人把手鬆了,杭天醉就倒在他腳下。
他媽失望地喊:「我真不明白,這孩子不像我,偏去像那個不像樣的爹!」
杭天醉坐在地上,盯著山羊鬍子。吳茶清雙手撣撣袖口,說:「隨他去吧。」
山羊鬍子走了,杭天醉不明白,為什麼看著他的背影,自己很委屈;為什麼他覺得那個人應該對他更好些。
杭天醉十歲那年做的另一件一意孤行的事,乃是他管自收下了一個親信——翁家山人撮著。
撮著那一年已經二十歲了,在城裡幹了十年雜役。劈柴、擔水、抬轎、上門板,依舊有著一副農民的心腸。一雙牛眼睛清澈木油,明亮笨拙。牙齒向外跑出來一片,一看就知道是常年吃六穀番薯的後遺症。手並非太寬厚,卻是精悍靈活,骨節有力,手指甚至細長,幸虧黝黑而裂縫累累,才與有閒階級作出本質區別。
撮著與天醉的第一次相遇富有詩意。
那是一個春天的上午,無所事事的撮著從散了的人市中走出來,他已經第十次被主人回報掉了。那時候他所呈現在城裡人面前的還是一張笨臉。他身上足以使人信任的氣質——比如嚴肅、不滑頭滑腦,不亂嚼舌頭,不胡思亂想,不嫖不賭,卻又能對主人的嫖賭守口如瓶,並且吃苦耐勞,不要求加工資,凡此種種,尚無機會呈現。此刻,他有些茫然,不知下一頓飯在哪裡吃,但他也並不著急,他就坐在巷口下,順手抓了把爛稻草心不在焉地搓著。他身上穿著的那件爛土布棉襖,光著的胸膛黑紅一片,像冬天裡踩過草養的爛田。他的腰上扎著一根爛草繩。
降落在他身上的事件卻又美又清潔。一隻風箏,掛在他靠著的又高又大的白楊樹下了。
一個少爺——撮著憑直覺就能感覺得到這是一個小少爺,在深深窄窄的巷子裡倒走著,拉扯著線,但風箏卻不動了。
這件事情很簡單。一個流浪漢與一個少爺對峙了一會兒,流浪漢放下手裡的爛稻草就上了樹。風箏是蝴蝶狀的,撮著手一撩,蝴蝶飛了。但是流浪漢和少爺卻沒有再分開。少爺拉扯著風箏,風箏一會兒就往下栽,撮著就彎腰去幫他撿起來,兩隻手托起舉在頭上。撮著抬起頭,便看到兩邊又灰又高的封火牆夾出的一細長條城裡的藍天。他再一低頭,又看到了前面拉扯著白洋線倒著走的小小身影,淺色的衣褲,套著醬色的小背心。這不知從什麼地方來的陌生的異樣的孩子使撮著怔了一怔,一句話不知道怎樣就出了口:「少爺我跟你。」
少爺很高興,因為蝴蝶飛起來了。少爺雀躍著,說:「你跟我好了,我反正大起來是當老闆的。我們家裡的人都跟我說過了,我一生出來,就是要當老闆的,我要吃一輩子茶葉飯呢!」
撮著就跑上去了,兩隻手蓋著少爺的細瘦清白的小手。手指之間,是鬆鬆緊緊的線兒。風箏越飛越高了,撮著看見城裡的女人站在樓臺上看呢。有一個清脆的草聲在空氣中震顫:「正月鷂,二月鷂,三月放個斷線鷂。」少爺單薄的肩膀便也激動地顫抖起來,有些貧血的小臉已湧上了紅潮,額上滲出了薄亮亮的汗水,髮根更潮溼了一片。少爺的耳根,在春天的陽光下,薄薄的,紅紅的,幾乎透明的,撮著想起了他翁家山老家的小兔子。
「好看吧?」少爺痴迷地看著天空,手,微妙地一動一動。大蝴蝶在天上舒來展去,像什麼?少爺問撮著,撮著想不出來。「告訴你,記牢,像在天一樣大的秋幹上盪來盪去的姐姐啊!」
哦!撮著吃了一驚——天上的女人啊!撮著認真地看了少爺一眼,卻只看見了急促在顫抖的很長的睫毛。他想起了翁家山的精蜒,蠟蜒的翅膀。從前,撮著是從來也不會懷念兔子和精蜒的,他突然一把抓住少爺的手,連線兒一起僵住。他沒頭沒腦地傾訴:「我是沒有爹孃的,三歲死光屋裡人,吃百家飯長大的,二畝山地種茶,讓叔伯兄弟騙去了。我是沒爹孃教訓的,少爺我跟著你!」
少爺被撮著這樣一捏住,渾身不舒服。他自然不能明白連撮著自己也弄不懂的這種突然襲來的熱血沸騰。少爺說:「走,找我媽去。」
杭夫人看見撮著時,和城裡所有的老闆一樣對他並不滿意。撮著太髒了,大木了。杭夫人是那種心裡有標準形象男人的女人,撮著與她心裡的尺度風馬牛不相及。
「他叫什麼名字?」杭夫人問兒子。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流浪漢。
「名字不問就帶進來!」母親喉嚨就響了。
「我要我要,我要他!」兒子喊。
「我叫撮著。」撮著誠惶誠恐。
「奇怪,倒是這輩子沒聽過。」
少年便放下風箏,兩隻手做撮的動作,斜著眼睛:「是這樣撮啊撮啊把你撮出來的嗎?」
「勿是的,勿是的,「撮著覺得少爺理解得不對,有必要作出重新解釋,「是姆媽在屋裡頭生我,阿爸在門檻上搓稻草繩,三把稻草搓完,我在裡頭哭了,阿爸問:'男的女的?'姆媽說:'帶把的。'阿爸就高興,說,託稻草繩的福,我撮著一個兒子,就叫'撮著'吧」
少爺聯想力顯然很豐富,立刻掉頭問母親:「媽,你生我的時候,阿爸在撮什麼?」
杭夫人林藕初的目光閃爍了一下,看撮著時便有些溼潤溫和,撮著也就不那麼毛糙骯髒了。她的兒子並不知道他的問題為什麼會使母親心有所動。如果他一出生就有記憶的話,他也僅僅曉得父親的那一夜住在水晶閣小蓮的房中,接生婆是山羊鬍子親手駕著馬車接來的。第二天上午父親回來時大喜過望,而母親亦沒有表現出委曲求全的神情。她的頭上扎著毛巾,有氣無力地對丈夫說:「兒子。」
撮著顯然是在一種難得的溫情閃逝中被杭夫人留下了。她把管家叫來時已經作了決定,所以她的諮詢亦很簡單:「你看是把他擺到店裡還是後院?」
茶清低垂的眼簾不動,聲音移向少爺:「你說呢?」
「跟我跟我,跟我玩。」少爺說。
茶清盯著了少爺,盯得天醉頭低了下去,再盯撮著。剛才的一絲溫情,便被茶清盯沒了。
「你會什麼?」
撮著來回地換著自己的腳跟,說:「抬轎子。」
「抬轎子也算本事?」林藕初一揮手,「你給我省省了吧。」
撮著臉紅了,頭頸上青筋就要暴出來,說:「花轎也會抬的!」
「你抬什麼?轎領班!」
「轎領班我不抬的。轎領班走在前頭,四面八方迎我,人稱'遠天廣地',吃不消的。」
「那你抬什麼,轎二嗎?」天醉好奇地問。
「轎二我不抬的。背後就是新人,真叫不敢放屁'。」
說得連板著面孔的茶清都微微一笑,介面說:「轎四你自然又是不抬的,走路像寫八字,當心'轉彎勿及'。看來你倒是抬轎三的料了。」
撮著便極其認真地點頭,「正是正是。面前轎子遮蔽,不見南北東西;就像開張瞎子,一片'昏天黑地'。」
說得天醉母子大笑,說:「你便只是個'昏天黑地'了。」
撮著不知這有什麼好笑的,又不得不陪著訕訕笑,海海,酸酶地憨得發傻。茶清才說:「我們這裡,轎子是沒得給你抬了,弄輛黃包車給你拉拉,好不好?」
林藕初聽了搖手,茶清一開口就堵了她話:「老闆剩下的這輛車,放著也是閒得爛掉,賣賣也沒人要。都當西洋景,沒人肯拉。天醉騎馬太小,坐轎子不免嬌慣,不如乘了黃包車出入。」
「還不都是九齋活著時生出來的怪風頭,你到街上看看,有幾個人在拉這種東洋車。」藕初說。
「我拉,我拉。」撮著立刻表態,「少爺你坐,我這就拉你錢塘門去逛一圈。」
原來晚清時,杭州的主要代步工具依舊是轎、馬、船。馬者,多在湖濱至靈隱大道上通行,為遊觀者用,出借的大多是北方漢子;船常為那些外地來杭客人用,若帶有行李,在河港交叉的城
最為簡便。忘憂樓府的後花園外就通了河港。至於轎,不
當時依舊是主要代步工具。倒是這寬不過一米、長不過二米、高又不過半米的人力車,因是東洋人最早在街頭拉過,杭人稱為東洋車。杭九齋看了新鮮,做了一輛招搖過市。人家戳戳點點,他倒蠻得意忘形,還邀了秦樓娃女擠在一輛車上,掀著車簾,東張西望。拉車的原是個轎伕,大紅花轎也抬過,藍呢官轎也抬過,遠天廣地的轎領班也當過。從前的轎班弟兄,見他拉著這麼個東西在街上跑,都朝他哪牙咧嘴笑,他覺得丟人,死活不肯拉了。杭九齋很不理解,對他的兒子杭天醉說:「從前四個人抬一個人,現在一個人拉兩個人,還輕鬆,還快,為啥人人笑我?莫非東洋人乘得,我們就乘不得?「
杭天醉完全同意乃父意見,他自己也是黃包車的熱烈擁護者,不期父親一死,這車塞在後院也沒人再用了,現在有了茶清伯撐腰,不愁日後沒得乘車兜風快活。
撮著便拉天醉外頭逛了一圈回來,林藕初再見撮著時著實嚇了一跳,出去時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回來時一張面孔糊裡塌拉青是青紫是紫。杭天醉激動得話都說不清楚,結結巴巴地讓人聽了半天才明白,撮著拉著車和抬轎的比誰快,那兩人的轎比不過他一人拉的車。轎伕火了,當臉給他一拳。
「誰叫你去比那快慢的?」林藕初生氣地說。撮著不響。茶清指著杭天醉說:「不是他還有哪個?」撮著連忙介面:「我沒還手我沒還手。」茶清看了他好一會兒,嘆口氣,指著少爺對林藕初說:「留下吧,跟他。」
比起凌厲的母親,父親活著時使杭天醉更為喜歡,他常跟著父親到湖上去。
明清以後,江南一帶的商賈,喜歡與達官貴人決一高低。先還只在私邪、茶樓、書院、寺廟、遊藝上比試,漸漸這些氣象,便從湖畔到了湖上,彩舟畫肪,逐鹿西子,穿梭往返,眼花鏡亂。
你想,那杭天醉的爹杭九齋,怎麼捨得放棄這麼個追歡逐月的大好機會。銀子花花地倒出去,便制了一艘書畫船,內陳香爐、茶具、竹榻、筆墨紙硯,與那杭城計程車紳名流品茗吟詩,留歌唱答,此樂何極。
最妙的是,船上又設有一床,可躺可坐。夜浮於水,明月如洗,水天一碧,環視天地,悄然無聲,只有青山濃翠欲滴。此時舟則活,舟則幻,舟則意東而東,意西而西。杭九齋嘆道:「叩舷浩歌,心神飛越,曾不知天之高,地之下,不知老之將至,悠然樂而忘世矣。」遂名他的船為「不負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