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便出了門,可不是像賈寶玉那樣當了和尚。他上了湧金門三雅園,聽錢順堂的《白蛇傳》去了。
白居易《琵琶行》中的浮梁,在今日江西景德鎮,江口,乃九江的長江口。茶商把妻子一人留在九江船上,自己則帶著夥計到景德鎮去收購茶葉。可知浮梁不愧為唐代東南的最大茶葉集散地;更可推論,中唐晚唐,茶便開始倘祥在長江的中游和下游了。
我們又可知,六朝時代,茶開始了偉大的遠征,而後它在被架在馬背上走向雪山草地的同時,也被僧侶們負在肩背上,帶往寒冷的北方。它又被盛入精美的器具,在宮廷達官貴人們的手中相互傳遞。封演真實地記錄道:「(唐代開元以來)自鄒齊滄、像漸至京邑,城市多開店鋪,煎茶賣之。」中國南方的嘉木,就這樣在使者和商人們的傳運下,走向了北方和中國無茶的城鄉。
與此同時,中國南方的茶區茶市,那美麗如緞帶細密如青絲的南方的河流兩岸,茶埠便也如雨後春筍般地發展起來了。唐代詩人杜牧這樣歌唱道:
倚溪侵嶺多高樹,誇酒書旗有小樓。
驚起鴛鴦豈無恨,一雙飛去卻回頭。
水口,乃吳興郡顧清茶山匯入太湖河道口的出水口。中唐時,一片荒原。晚唐,到顧港採辦貢茶和買賣茶葉的船隻都停泊在這裡,酒樓茶肆的固定草市由此形成。一千多年以後的杭天醉在繼承了他的忘憂茶莊時,只知道他的祖先來自吳興,可沒有想到在杜牧「驚起鴛鴦「的時代,他的先人中是哪一位製茶的山民和哪一位茶肆的歌女。」堯市人稀紫筍多,紫筍青芽誰得識。」茶聖陸羽和他的密友釋皎然,在顧請山下浪跡時,去過堯市,識別過那裡的紫筍青芽嗎?唉,這都是關於茶的悠悠往事了啊!
綠水掉雲月,洞庭歸路長,
春橋懸酒慢,夜柵集茶搞。
許渾,這個並不算太出名的唐代詩人,在他的《送人歸吳興》中,多麼細緻地描寫出了黑夜中那些密集的販茶船啊!從蘇州的太湖洞庭山到吳興,一路上,又有多少這樣「春橋懸酒慢「的茶埠呢?
在茶商丟下妻兒,舟宿茶埠的那些晚上,並不僅僅只有浪漫的歌女和醉人的酒夜。」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出沒於長江兩岸的強盜-一江賊們,在酒酣人睡之後,向商旅們襲擊了。這些江賊,可都是一些私茶販子啊,他們把各種財物洗劫一空後即將南渡,入山換取茶葉。因為四方的茶商將都市的財物運往山中換茶,因此那山中的村婦牧童,盡著華麗的服裝,官吏見了不驚,路人見了不問。盜賊混跡其間,乘機作了手腳,換了茶來,再到茶莊賣掉,出得門去,便是乾乾淨淨的平民百姓了。關於這·點.又有什麼可以諱莫如深的呢?杭天醉後來的明煤正娶的妻子沈綠愛便坦蕩而自豪地宣佈:「我家祖上是江賊。」杭少爺聽了十:分反感,說:「如今的人真正是黑白不分了,作了強盜,也可以拿來壯壯聲色,墮落,墮落!」
沈綠愛清脆地一笑,說:「要說墮落,是你祖上開的頭啊。你那祖宗開的黑店,專門收購我家祖宗的黑茶,如此水漲船高,共同發財,才有今日的你我,你連這個福廕都不知曉,竟要數典忘祖了嗎?」
把個杭天醉氣得渾身打顫,手裡一隻粉底過技攀花茶盞也失手打落,碎成數瓣,來來回回只說出兩個字:「胡說!胡說!「
沈綠愛可是面不改色心不跳,把茶盞親自掃了,又泡上了一杯龍井新茶,說:「我怎麼敢胡說,這些全在我家族譜上明明白白地寫著的。杭、沈二家通好世交,原來就是從這殺人放火開始的。這不是前世報應了,把我們兩個死冤家對頭綁在一起活受罪了嗎?」
嘴裡笑嘻嘻地說,眼中的淚,便盈上來了。
從唐代太湖邊江賊繁衍而來的杭氏家族,到杭九齋杭天醉這一代,恰好經歷的是一個頂峰和低谷。糊里糊塗的杭九齋那幾年突然過上了好日子,從杭州郊區山客處收來的龍井,遠遠地銷到了廣東,從平水收來的珠茶運至上海,便發往了英國。一切都被精明而有野心的老闆娘抓住了。她和忠心耿耿的吳茶清一唱一和,維持住了忘憂茶莊的殘局,不再向破產方向傾斜。至於繼承和發展忘憂茶莊的遠大事業,那是杭九齋時代以後的事了。即便如此,他活著時,女人那層出不窮的計謀,亦使丈夫知道,忘憂茶莊,實際上只有吳茶清一個人可以左右這女人了。
以虧本買賣小包裝茶來招攬生意,本是老闆娘出的主意,當然,這個主意也不是憑空想出來的。1874年,位於忘憂茶莊二里路遠的大井巷,紅頂商人胡雪巖的胡慶餘堂開張營業。開張前夕,編印《胡慶餘堂雪記丸散全集》,分送各界。穿號衣的鑼鼓隊,在水陸碼頭到處散發「胡氏闢瘟丹「、「諸葛行軍散「,剛從三家村孃家回來的林藕初,還被人在懷裡塞了幾盒。從那以後,她就萌生了以小包裝茶來招攬生意的念頭。
丈夫對她的任何變革,都是不反對也不支援的,只要能掙錢就行。丈夫對婦女也不歧視,以為婦女的聰明才智得以體現,是一件好事。反對她那樣做的,倒是忠心耿耿的吳茶清,他聽了老闆娘的建議,捻著稀稀的鬍子,半晌,說;「不妥。」
「怎的不妥?」林藕初有些吃驚,從前,吳茶清提出銀元上敲印茶莊記以證真偽,置茶的大瓷用火烤,龍井茶只收春茶,林藕初可是都點頭的。
「身逢亂世,以守為上,滿街八旗官兵,幾個奉公守法?我們又無紅頂保佑,萬一有人貪小便宜,在這方面大做文章,吃虧的還不是店家?「
杭九齋一聽有可能惹亂子,立刻就表示反對:「茶清所言極是。吃茶葉飯,要吃得清閒自在,才是道理。標新立異,大張旗鼓,反顯生意人的俗。杭某人,平生就為脫不了這個'俗'字而痛心疾首,如何自己又往這紅塵俗海中跳,豈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q,巴.」
杭九齋管自己滔滔不絕地扯了開去,來了興致,竟也煞不住。林藕初拿眼睛瞪著吳茶清,再不說一句話,吳茶清臉上則平淡如水,好像他什麼也不曾聽見一般。
仿效胡雪巖的建議被擱淺了,但冬天還未過去的時候,吳茶情便去了郊外的翁家山和落暉塢。林藕初說:「進山還早吧,離清明還有一個多月呢。」
吳茶清說,要早在別人前頭。
果然,他購來了杭州城裡最早上市的龍井本山茶。忘憂茶莊門口的轎子開始排起了隊。
吳茶清乾乾淨淨一聲不吭地坐在大廳一角里,身穿竹布長衫,梨花木鑲嵌的大理石臺桌,足有三張八仙桌那麼大。杭九齋很得意,逢人就說:「你看看這張檯面如何?杭州城裡數得著的吧。」
「茶槍「們圍著桌子評茶,說:「好茶!好茶!今年九齋兄搶了先。」
又有人說:「我喝忘憂茶莊的龍井,怎麼竟比別家的更有一番軟新?這葉面裡頭也絕無冬雪痕跡,不知有何妙法?透露一二,也好鬥茶時有個說法。」
杭九齋豎著指頭:「老兄這'軟新'二字用得絕妙,恰好就和那'硬新'二字作了對。茶樹經了一冬熬煎,難免皮硬麵枯,初綻新芽只把那陳味頂了出來,自然硬新。非若棄了那經了冬日的芽頭,專收那春日裡新萌的,才是正宗。少則少矣,精則精矣,妙則妙矣。」
萬隆興鹹肉店的老闆萬福良的酒糟紅鼻頭黯淡了下去,嗓門便高亢起來,他說話時,忘憂茶莊的廳堂裡轟隆轟隆地發響:「小杭老闆真正是有心人,又是字畫又是臺桌又是明前龍井,老杭老闆若有小抗老闆這番抱負,忘憂茶樓如今也成不了隆興茶館。哈哈哈哈,我倒是運道好,碰著老杭老闆手裡,沒有抗夫人跟茶清這兩扇翅膀,運道好運道好……」
萬老闆原本是帶著小茶童吳升來買新茶的,倒也沒有要刺激九齋的意思。但他一個殺豬的發了財,鼻子又紅又大,氣焉能不粗!說話沒遮沒擋,衝口而出。不知杭九齋脾氣再好,究竟自家茶樓招牌摘下來換成人家的,當時滿肚子的辛酸,發酵到今天,也早已是一股子惡氣。心裡上火,又礙著眾人的面,不好發作也想不出發作方法,正一時尷尬。萬老闆不知趣又說:「老弟,我且多買點茶去放在我那個茶館上,也算是買你一個面子。你這軟新,價格也太辣手,賣不出去,統統歸我萬隆興了。「
人多勢利,曉得萬屠夫兩個外甥,一在衙門一在碼頭,一為惡吏一為地痞,動彈不得,乾咳著便要走人。杭九齋生氣,例啦咧啦地便卷他那些剛剛攤開了要供人欣賞的字畫。
小茶童吳升跟著腳捧著一杯蓋碗茶,兩隻骨碌骨碌的眼睛緊張地亂轉著,闖到了杭九齋的手下。他那張小方臉上佈滿的白白的溼癬都緊張地成了紅色,脖子本來並不矮,一嚇就縮了回去。他的小肩膀也是方方的,此刻奇怪地聳起,拖著破鞋的小腳跟也始終蹌著。把茶往桌上放時,他的手一抖,茶水晃了出來,溼了杭九齋的畫。
潑溼的那一幅,乃是仿趙孟順的《鬥茶圖》。圖是仿的,便談不上值錢,但卻是杭九齋親手仿畫的,花了不少日子,便值錢了。杭九齋打狗看主人,把吳升好一頓惡罵:「瞎了眼的小叫化子,你以為這是殺豬場嗎?由著你們野狗一般亂竄!你知你潑了什麼?把你這樣的人賣了一百個也不值我手裡的一張畫,哪裡竄出來的討飯坯?也配得上這樣的廳堂!「
萬福良萬屠夫再蠢也聽出話中的惡意。他先是一愣,繼而是一大巴掌,把吳升抽得像一隻陀螺,筆直旋進站在角落裡一聲不吭的吳茶清懷中。
吳茶清一把摟住的那個吳升,是個嚇得渾身顫抖眼淚直流的八歲的吳升。吳茶清二話不說拉著孩子走進內堂,萬福良發了一陣呆,一甩袖子就出了外堂。杭九齋站在大臺桌前術住了,他這輩子還真的沒有這樣罵過下人。
一生氣,他的煙痛便要發作,輕輕一跺腳他也要走人。吳茶清拉著換了一身新的吳升出來,說:「這孩子跟我同姓,是我老鄉。在隆興茶館跑堂,我把他送回去。「
杭九齋有些尷尬,口袋裡掏出兩個銀元,伸到小孩眼前。吳升把頭低下了,側了過去,不看任何人。這個過程並不長,他把頭果斷地別了過來,小心翼翼地取過那兩塊銀元。他的手又小又細,看上去像兩團小亂麻。他模仿著大人,用一口小白牙去咬銀元的邊,又笨拙地彈著它,放到耳邊去聽。眼睛又黑又亮,聚精會神。杭九齋笑了,說:「你看看忘憂茶莊的印。我們這裡不出假貨,小東西門坎倒蠻精的。「
吳茶清沒有反應,只是看著小老鄉。吳升終於對兩塊銀元驗明瞭正身,小手一鬆,滑進衣兜。
吳茶清的手便也鬆了。吳升卻快樂地仰著臉,充滿信心地說:「阿爺,你把我送回去呀!」
他的半邊臉腫得老高,兩隻眼睛就一大一小了,嘴巴也歪了下去。吳茶清嘆了口氣,又拉住了他的手。
杭九齋也長嘆了一口氣,好了,事情總算過去了。他逃難一樣依依不捨地看看廳堂,看來他對再來應付買客又失去興趣。那邊一堆字畫還橫橫豎豎睡在臺桌上,他揀了幾張真跡往腋下一夾,對夥計說:「把那些掛起來,不許掛歪了,全是我畫的呢!」然後,便落荒而去也。